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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初照面犹带岭梅香 可映入他眼 ...

  •   皇帝直觉殷太后语中有未尽之意,欲待追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且见殷太后的模样显然是不愿详谈,便暂且按下心中的疑惑,将话题放回到了福清公主身上:“那母后打算如何处置福清长姊之事呢?”殷芷沅叹道:“还能如何?福清性子左,得顺着她,安抚好了,才能听得进话。不能逼她和容让断了,可眼下的情状也决不允许一个戏子登堂入室成为长公主的驸马。”
      说了半日,还是没说出该如何是好。可瞧殷太后的模样,分明是有主意的,只是似乎难以启齿。皇帝上前一步,请示道:“母后若有法子,但说无妨。”殷芷沅叹息一声:“哀家确实有个主意,只是实在算不得妥当:挑拣一个身份说得过去的人指给福清,对外就说早就与福清有情,且是福清腹中孩子的生父。至于那个容让,先留在福清身边,事后再决定他的去留。”
      皇帝闻言,蹙眉不语。依照他的想法,容让是这桩皇家丑闻的始作俑者,合该即刻弄死,只要他还活着,始终是一个隐患,不知道哪一日就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可他也了解福清的性情,此刻若是杀了容让,福清绝对二话不说自裁,追随她的容郎于地下,堂堂一国长公主与一个戏子殉情,这笑话就闹大了。
      况且哪个男儿郎肯当这样的冤大头,娶个二嫁之女,当个便宜爹,还要日日戴着绿头巾瞧着妻子与人发生私情。福清再是公主,也绝少有人肯答应,且若真有人答应了,绝对是贪利之辈,今日能为了荣华富贵吃人耻笑,他日也能为了利益将皇家秘辛贩卖出去,还要让人不放心。
      一直聆听,未曾发表意见的皇后发话了:“母后可有人选?”殷芷沅道:“福清不止容让一个面首吧,从那群人里头挑一个,给他一个体面点的身份。”从官家的男儿郎里挑选是绝无可能的,官宦人家都有几根傲骨,倘若应下这样的事,脊梁骨都能叫同僚戳断。民人家里也难,不知根知底的,到哪里选去?
      殷芷沅摇摇头,叹气道:“这个主意,哀家原是想用在容让身上的。倘若福清不曾用腹中的孩子要挟哀家,而是一开始与容让有情时就如实相告,本可以给容让一个体面的身份。只是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只好将这个计策用在旁人身上。”
      本就是福清的面首,算是龌龊事情的知情者,能有一飞冲天的机会,想也是愿意的。采用殷芷沅的主意,事情未必能好转,但至少不会变得更坏。
      皇帝权衡利弊之后,朝殷芷沅点了点头:“儿臣觉得此计可行,一事不劳二主,一切就劳烦母后了。”
      许太后与福清结了死仇,皇后也不好料理大姑姐的事,满宫里也确实只有殷芷沅能够处置。既然横竖落在自己头上,殷芷沅便也干脆应下,倒是揽个好名声。又嘱咐皇帝皇后道:“福清性子偏激,许太后也不像是有容人之量的,哀家忧心二人再生冲突。”皇后闻言,忙接话道:“母后放心,儿臣会打发人时刻注意着,福清公主与许太后若是再遇上,儿臣第一时间赶过去圆场。”
      三人计议已定,已是亥时了,殷芷沅扶着荃荪的手往慈宁宫走去,筵席散的时候她就吩咐过福清,叫她在慈宁宫里等着自己。
      今日乃是月圆之日,清辉如练,照得地上银霜也似,殷芷沅行了几步,见到这样的好景致,心中的淤塞之意倒是舒散了大半,欲待放缓脚步好好欣赏一番月色,却想到福清此刻正等在慈宁宫中,不知怎生心焦,只得加快了脚步。
      到了慈宁宫,果见福清在宫门口徘徊,远远瞧见殷太后的仪仗,便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过来。时下流行大裙摆的襦裙,福清穿着十幅的长裙,还跑得这样急,叮叮当当一阵环佩之声,容让在她身后紧紧跟着,他跨一步倒是能追上福清两步。
      福清迎上前,一把攥住殷芷沅的手,满怀期冀地唤了一声:“母后!”殷芷沅应了一声,朝她笑了笑,一面往慈宁宫里面走,一面说:“进去再说。”福清瞧见殷芷沅脸上的笑意,只觉得比听了佛语纶音还要神清气爽,可没有听到确切的消息,一口气还是不能送下来,她恨不得搀着殷太后三步两步飞进去。
      好不容易走进殿中,殷芷沅便说道:“哀家同皇帝皇后商量过了,最终决定,从你的面首里头挑一个合适的,给他一个出身,叫他做你的驸马和你腹中孩子的父亲。”又看一眼容让,“至于他,许他仍留在你身边。至于旁的,就不能了。”
      福清脸上的笑意才展露出来就凝固在了嘴角,半晌没有说话。殷芷沅看着她,也沉默不语。
      不需要殷太后多说,福清也意识到,若不是她用肚子里的孩子要挟殷太后,逼迫她成全自己和容郎,导致事情闹大,这样的方案本可以用在容郎身上,他本可以光明正大地成为自己的丈夫,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殷芷沅担心福清得陇望蜀,又半含半露地多说了两句:“皇帝所想的,原本同哀家不是一种心思。”
      福清张了张口,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脸上泛起一层不健康的白,眼中也失去了光彩。殷太后有苦衷,说得不尽不实,可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公主,哪里能不明白皇室的人会如何处置此事。况且由许太后抚养的皇帝天然与她这个淑妃所出的公主不在一个阵营,他根本不可能维护自己,也许是勒令自己堕胎后入皇家庵堂清修?也许是将容郎杀人灭口维护皇家声誉?不管是哪一种,眼下的这种方案绝对是殷太后为她力争来的最好的出路了。
      后悔、惧怕、担忧、庆幸、苦涩、遗憾、怨恨……各种情愫漫上福清的心头。她又哭又笑,身边的殷芷沅和容让都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容让上前一步,正欲握住福清的肩膀,却听见殷芷沅叫他:“你随哀家往偏殿来。”又对荃荪道:“你在这里伺候长公主喝茶。”
      容让随着殷芷沅来到偏殿,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他本是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台词念得再纯熟,筋斗翻得再流畅,也不过能在梨云班里换一点好些的吃食,换班主不那么凶神恶煞的一抹笑意。谁能想到他还有交了高运的一天,梨云班作为京城赫赫有名的戏班子,被请到长公主府邸,为和离之后一直郁郁寡欢的福清公主献艺。
      福清公主也算得上京中的风云人物,她与刘全让的爱恨情仇许多年来一直是京中贵妇圈里津津乐道的八卦,一会是前朝淑妃强令刘郎尚主断了他的青云路,一会是长公主桀骜与刘郎夫妻不谐,一会是刘郎停妻再娶刘夫人告御状要出妇。
      他于戏台上抬起头,想要看看这位传说中将整个刘府搅得鸡犬不宁的高傲公主。
      那是他头一次见到福清。依照传闻,他原本假想的是一个满头珠翠、艳光四射、盛气凌人的美妇人,可映入他眼帘的人美则美矣,神情却充满落寞与疲惫,穿着也十分素净。她本该是凌霜傲雪的寒梅,却偏生落在富贵红尘里,神色恹恹。他连翻十八个筋斗引得台下旁观的仆妇们喝彩连连,他想要博得美人一笑,她却也只不过抬起头,浅浅勾了勾嘴角。
      他看到两名容貌清秀俊美的少年围在她身边,一个指着戏台上自己所在的方向笑着说些什么,另一个用并刀剖开橙子一瓣一瓣喂到她口边。传闻福清公主和离之后放浪不羁,恣情享乐,那两个大约是她的男宠罢。他有些不屑地撇嘴,男儿郎当以英武豪雄为美,生得这样女气,连自己的一半都及不上,怎么就入了公主的眼。
      一台戏演完,班主拿着戏单子,喊他卸妆之后去给杂役帮忙。他愣在原地,心想自己好歹也是梨云班的头牌,怎么就沦落到打杂的地步。转念一想明白过来,这位公主约摸喜欢文戏,没有他这个武生的用武之地。
      等四出戏演完,公主也乏了,命侍女往戏台上撒钱作赏。同行们不顾尊严,口中称谢,弯腰捡钱,他却绷直了身体,不愿这个寒梅般的美人瞧见这番狼狈。公主正欲离去,行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指着他笑道:“这一个,就是那个能连翻十八个筋斗的武生?倒生得好模样。”班主谄媚地笑道:“回公主,就是他,名叫容让的。”她娇娆地笑了一声:“留下罢。”
      福清公主语毕,翩然而去,只留下一阵香风和一抹倩影。而他呆愣在原地,尚不明白那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自有从人捧着一匣子银子上前,同班主交谈,班主被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将他的身契双手奉上,上前拍拍他的肩,笑着勉励道:“好生伺候公主。”随后麻溜地收拾行头走人,转眼便将他一个人留在公主府里。
      他明白过来,心中却不觉得屈辱,反倒有些高兴。已经是下九流的戏子了,再卑贱,还能卑贱到哪里去?在台上献艺作耍,同伺候一国公主比起来,他倒是觉得后者更体面些。更何况公主如此美丽,刚好生就他梦中神女的模样。
      心里高兴,可他依旧木然地绷直身体,拘谨而又戒备地站在原地。伺候长公主的两个美貌少年从他跟前走过,一个满怀兴致地打量,另一个眼中分明是戒备与恶意。不多时又有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过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跟我来罢。”
      他被洗刷干净,穿上华丽的锦袍,脸上傅了脂粉,打扮得焕然一新,送进一间香气扑鼻的屋子里。
      晚饭之后便见福清公主走进屋子里,瞧见他脸上的脂粉,扑哧一笑:“哪个给你抹成这样,快擦了去。”他有些茫然,又十分狼狈,抬起袖子就往脸上抹,被福清牵住襟袖,递给他一方又白又香的帕子。他珍而重之地敷在脸上。
      是梅花的香气。
      接下来的事情于福清而言只不过是一晌贪欢的享乐,可于容让而言却是亵渎。他斗胆采撷了开在心尖上的高岭之花,岭梅的香气氤氲在她沁出泪珠的眼角和噙着笑意的唇畔,令他欲罢不能。
      从此随侍在福清公主身后的身影便多了一个。他同那些谄媚顺从的“同伴”很不一样,有些木讷有些拘谨,相貌也截然不同,他身形高大,薄薄的肌肉贴合在完美的躯干,剑眉星目,英姿勃发。
      算不得长久的陪伴让他自以为窥见了福清的秘密,这个旁人看起来恣情享乐的女人不过是在以欢愉麻痹自己,她想要逃避什么,又想要追寻什么。
      容让以为这并不难猜,刘全让是京中数得上号的玉面佳公子。他过去所在的梨云班也曾去刘府献艺,听闻刘家二郎虽然不曾续弦,却左一房右一房讨了不少娇娘美妾。他也有些好奇,站在戏台上的时候瞥了一眼台下,果真是翩翩佳公子。细论起来,公主府算上他一共有五个面首,其中四个都生得与他神似,都是俊美书生的类型。
      福清在情到酣时也曾在他耳边呢喃:“就你同他不一样。”他知道她口中的“他”是哪一个。
      这样也很好,至少他不是谁的影子。也许这是上苍的恩赐,注定只有他能把她从过往的梦影里拉出来。
      他用他笨拙的守护和长久的陪伴慢慢治愈了福清受过的伤,逐渐代替刘全让占据了她的心,让她重新燃起对未来的渴望。可是身份的云泥之别也横亘在他们面前。倘若他们要的只是相伴相守,那维持眼前的生活就很好。可自来娇生惯养的公主怎么可能就这样容易满足,她想要更多,她想要他以丈夫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与她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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