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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搴兰揽莽亦已焉哉 “你三弟和 ...

  •   这一日永嘉又抱着璇玑儿往坤宁宫里去,皇后依旧不得闲儿,同女儿说话的闲暇,还在处理宫务。永嘉将璇玑儿交到养娘手中,自己伸手接过皇后跟前的一摞册子,帮手看了起来,皇后笑着睇了她一眼,心中觉得女儿虽然在情之一字上有些糊涂,旁的还是极好的,又是大方,又是孝顺,也算得贤良。
      永嘉帮着批复了几件女官奏请的琐事,忽然指着其中一本簿册念道:“‘窗纱二十匹、绣幛十八围、椅袱九十端……应天旧都用’,母后,这是什么呀?”皇后看了一眼,道:“你批复一个‘准’字即可,这些东西是支到旧都,供旧都的两位娘娘和唐氏用的。”永嘉点了点头,隐约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宁安妹妹的生母沈康嫔,方婕妤和被废除封号的唐氏如今都住在旧都。
      她一面依言在簿册上模仿皇后的字迹,用朱笔批了个“准”字,一面一目十行地扫过,不由咋舌道:“旧都行宫里虽然只住着三位,呃,两位娘娘,却所费颇多啊。”皇后解释道:“去岁你宁安妹妹嫁到中都,与沈康嫔离得近,两边时有来往。你祖母便吩咐说,康嫔的一应待遇略提一等,好让她手头能有盈余贴补女儿。”永嘉奇道:“母后为宁安妹妹预备的嫁妆可不少呢,难不成还不够她的花销?”她越想越惊讶,忍不住站起来道:“难不成是二妹夫待她不好,克扣了她的用度?”
      皇后闻言,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你在想什么呢?你妹妹过得好得很,你康娘娘也未曾短了用度。只是做母亲的总是克制不住想要厚待儿女的心,明知道宁安什么都不缺了,康嫔也还是忍不住要给她添些东西,这是做母亲的心意。”皇后朝养娘怀里安静地吹泡泡逗自己玩的璇玑儿努了努嘴,“如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想必能明白个中滋味。”
      永嘉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复又坐下了,一面继续帮皇后处理宫务,一面感叹道:“还是祖母想得周到,提一提康嫔娘娘的用度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康嫔娘娘想必能感激她一辈子。”皇后含笑道:“正是呢,你祖母与人为善都落在细微之处,越是这样越是让人敬重,你学着些,若能学以致用,终身也受用不尽。”永嘉认真地点了点头:“女儿记下了。”
      在永嘉的帮助下,皇后比平时更快地处理完宫务,将璇玑儿抱过来逗弄了一回,又问熹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熹微道:“现在是未时末。”皇后便向永嘉道:“母后这里不得闲儿,你往别处去坐坐,或是往凤阳阁去看你怀淑妹妹,或是往慈宁宫里去看你祖母——还是去看你祖母罢,可巧你表妹也在那里,人多,更热闹些。”永嘉噘嘴道:“坐褥还没焐热,您就赶女儿走,您不是才忙完么,还有什么事要劳您亲力亲为,把女儿都丢开了。”
      皇后笑道:“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比在闺阁里还更娇气了。是你许娘娘有事找母后商议。”永嘉闻言,笑意微微收敛,嘟哝道:“她?她能有什么好事儿?母后也真是好性儿,还去理会她?”皇后道:“噤声,贵妃娘娘到底是你的长辈,不能用这个态度说话。”虽然如此说着,话中却没多少责备之意,因为皇后也清楚女儿素来讲规矩,之所以谈及许贵妃的时候不假辞色,也是因为许贵妃起了僭越之心,窥伺东宫之位。
      永嘉见皇后态度和悦,吃了一句训斥也不觉得委屈,继续追问道:“究竟是为着什么事儿呀?”
      皇后见女儿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得说道:“是你三弟的事。你三弟和你三弟妹成婚许多时候都没有传出好消息,许娘娘心中着急,想赏两个人下去。故而想与母后商议再开一次小选,擢选几位好女儿为你三弟开枝散叶。”
      永嘉蹙眉道:“她要选秀,您就同意了?母后,您也太好性儿了,您还真当她此举纯粹是急着抱孙吗?还不是眼见宸哥儿有了儿子,红了眼要与他争?”
      皇后自然不是因为愚蠢的善良而对许贵妃予取予求,永嘉能够想到的,皇后身为六宫之主,也不会想不到。但此事有利有弊,为吴王遴选侧妃固然会让吴王的子嗣早早降生,增大吴王派系竞争朝臣支持的筹码,但于中宫嫡系而言,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当初许贵妃母子千挑万选聘了赵氏女,可不就是看中了赵家背后的势力?可如今赵氏的肚皮不争气,竟然需要别的女人来为吴王开枝散叶,难道赵思廉这只老狐狸真的会心甘情愿地为没有赵家血脉的吴王世子筚路蓝缕吗?若送过去几个伶牙俐齿的轻狂女子,那如兔子般楚楚可怜的赵氏能应付得过来吗?届时赵氏受了委屈回娘家哭诉,赵家与许家的结盟,可就要出现裂罅了。
      只是这样的念头实在不适合同永嘉掰开揉碎了说,皇后思忖片刻,便道:“也不单单是为了吴王。可巧东宫里除了一个恪哥儿,也没养出别的孩子来,东宫里只有一妃二妾,年节宴会的时候也实在看不过去。母后就想着,趁着此番小选,也往东宫里添一些人。”
      永嘉闻言,沉默片刻,撇了撇嘴道:“唉,照女儿看,东宫里有汤嫔和潘宝林两个,已经够不消停的了,面甜心苦,脸上上赶着,脚下使绊子,可怜宜蓁忙着照料宸哥儿和恪哥儿,还要分神与她们斗智斗勇。可不添人的话,我又替宸哥儿忧心,瞧着他待谁都淡淡的,身边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
      永嘉与太子妃顾氏相厚,在东宫的妻妾之争中,一直站在顾氏那一边,很是看不惯汤氏和潘氏二人。皇后听见永嘉话里还带着孩子气,不由莞尔:“才觉得你长大了些,怎么又说孩子话。宜蓁岂是那等善妒之人,母后觉得她这个太子妃的位子坐得很好,也能服众,汤氏潘氏两个也是好孩子,心里有我们宸哥儿,也懂得敬重太子妃。”永嘉气道:“她们那是在您跟前妆相呢!”皇后笑着向她摆手:“不说了,再同你闲话就要耽误母后和许娘娘约好的时辰了,你还是早些往慈宁宫去同你表妹说说话罢。”
      永嘉只得依言过去,果见杨琛正在慈宁宫里看望殷太后。殷太后见永嘉抱着曾外孙过来,自然欢喜,永嘉与杨琛姊妹二人互相厮见已毕,便对坐着叙起家常来。闲话片刻之后,永嘉见杨琛有告辞之意,便也同她一道出来,杨琛要打道回府,永嘉送了她一程,见时候尚早,便改道往凤阳阁去看望妹妹怀淑。
      可巧怀淑正要往贤妃宫里去,姊妹二人便结伴而行,到得长乐宫,拜见了贤妃和章美人,四人闲坐说话,永嘉见贤妃与章美人都带着憔悴之色,忍不住关切道:“二位娘娘是怎么了,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没休息好?”贤妃露出一抹苦笑,没有说话,但章美人快人快语,接话道:“可不是么,隔壁万安宫里宴哥儿时常夜啼,扰得人不得好眠。”
      怀淑闻言,笑了笑:“许是宴哥儿住惯了长寿宫,小人儿家突然换了个地方,不习惯也是有的。”又向永嘉解释道:“大姐姐或许还不知道?前一阵子庄嫔娘娘冲撞了祖母,祖母见她行事不妥,生怕她照管不好宴哥儿,便做主将宴哥儿挪到了宁妃娘娘宫里。”
      永嘉脑子里还在盘算“庄嫔”这个封号听着陌生,究竟是何许人也,便听见章美人笑得一声,向怀淑道:“也不见得,从前宴哥儿在长寿宫的时候也很不消停,隔壁永安宫的乔婕妤请安的时候天天挂着黑眼圈儿。据说是庄嫔将宴哥儿惯坏了,孩子一哭就命养娘颠他,如今只要不颠着,能扯着嗓子哭一夜。”
      永嘉是新手母亲,还不懂得这些育儿经验,闻言来了兴趣,向章美人问道:“章娘娘,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小人儿不能颠,这里面有什么说道?”章氏便解释道:“小孩子啼哭,短时间的拍哄是有必要的,但是不能娇惯着,如果一哭就颠他,他习惯了,不颠着就要一直哭,性子会变得娇气,照顾他的人也吃不消。”
      贤妃闻言,指着章氏向永嘉笑道:“你别看她现在说得头头是道,当初怀淑还只有巴掌大的时候,本宫同她说了不能娇惯着,她嘴上答应着,本宫一个眼错不见,她就又抱起来颠了。”章氏讪讪道:“怀淑还那么小,哭得小脸通红,我这不是不忍得么。”怀淑笑着滚到章美人怀里撒娇:“还是章娘娘待怀淑好。”
      永嘉见她们其乐融融,也露出笑意,又提到原来的话头:“那宴哥儿夜啼,可有法子?”章氏摇头道:“宁妃觉得一直惯着宴哥儿不是个办法,决心替他改掉这个坏习惯,可是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今不是整夜地哭么?宁妃愁得无法,都打算往外头贴歌诀了。”永嘉奇道:“什么歌诀?”怀淑接话道:“可是那甚么‘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那个?”章氏笑着点头接道:“‘过往的恩客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就是这个。”怀淑道:“这真的管用么?”章氏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宁妃也是急坏了,才冒出这个主意,就被庄妃驳回了。这歌诀若真贴到皇城脚下,只怕隔日,那一位的母亲知道外孙被抱走,就要闹到宫里讨要说法了。”章氏说着,朝长寿宫的方向努努嘴。
      永嘉叹了口气,她才当上母亲,见不得这样母子分离的场景。不过她虽然同情沐庄嫔母子分隔,却也没明着表露出同情的态度,毕竟她不熟悉庄嫔的为人,将庄嫔与六皇子隔开原是皇祖母的主意,皇祖母是个心很正的人,行事一向有她的道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皇后打发走了永嘉,便依约与许贵妃会面,商定为了减少对黎庶的叨扰,此番小选只在北直隶展开,下一回小选只在南直隶,这样轮流分开选。两人又商议了遴选的标准,皇后虽然不认为顾氏善妒,可也到底听进去了永嘉说的话,决定选几个温柔恭顺的女子,免得东宫不宁。至于许贵妃,她深知自己的儿子眼光极高,寻常的庸脂俗粉绝对看不上眼,遑论同她们生儿育女,虽然不敢奢求再寻到如赵氏一般的好女,但至少也要容貌美艳绝伦的女子才有可能得到吴王的青睐。
      此番选秀无意兴师动众,故而进展得极快,不过一个月就顺利落幕,自此东宫添了一位温柔的盛选侍,和一位文静的梅采女。而许贵妃也选中了两名美姬蔡氏和惠氏,充作吴王媵妾,被皇宫的车驾千里迢迢地送到了庐州府。
      庐州吴王府邸,长史小心翼翼地呼唤两声,见对方仍旧毫无反应,只好奓着胆子抬头去看,只见吴王妃以手支颐,正呆呆地凝视着窗外那一株其叶沃若的梧桐树。
      吴王妃比旧岁又清瘦了些,却并不显得形销骨立,流畅娟秀的线条顺着挺秀的鼻梁一路向下,勾勒出尖巧的下颏,比旧时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长史心中一荡,连忙低下头去,暗道一声“罪过”,稍稍拔高了嗓音再度呼唤,吴王妃这才回过神来,那双含露大眼看向他,露出一抹歉仄的笑意:“对不住,昨儿错过了困头,精神不济,有些走神了,您方才说什么?”
      长史心中叹了一声“可惜”,恭恭敬敬地重复了片刻前的话:“王妃娘娘,贵妃娘娘赏赐的两名美姬两日之内将要抵达王府,还请您指派院落,下官好早些预备起来。”
      吴王妃赵氏垂下眼睛,及时地掩饰住眼中的一丝落寞,嘴角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那就安排在沉鱼榭和落雁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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