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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隔岸观火割席断义 “姐姐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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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成正是怒不可遏的时候,听闻杀兄辱母的罪魁祸首撞上门来,当即冷笑一声,迈开腿就要出去:“她还有脸过来?母后,叫我会会她去。”
殷芷沅连忙道:“站住!”安成深知母后性情,知她虽然是个温柔慈母,但亦有说一不二的一面,不敢违拗,只得站住了。殷芷沅先向燕桂道:“请她往偏殿稍坐。”燕桂答应着去了,殷芷沅才看向安成:“你想怎的,真个拿刀杀了她不成?”安成道:“我胸中如沸如羹,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只是女儿固然不惜此身,想跟她同归于尽,却不敢叫母后再尝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此去至多将唇舌化作三尺青锋,叫她无地自容罢了。”
殷芷沅闻言,见安成怒极之下理智仍存,颜色稍霁,轻声道:“你可还记得你哥哥走的时候的模样?他一身是伤地躺在母后怀里痛呼,在极度的痛苦中咽气。这样的仇恨,卢氏百死莫赎,岂是你一顿训斥就可以相抵的?且她行了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还能神态自若、问心无愧地与母后姊妹相称数十年,可见此人心思险恶,又岂会因为你三言两语而羞愧难当、幡然悔悟?”
见安成神情动容,殷芷沅继续道:“母后之所以三缄其口,非但不揭穿她,反倒替她在皇帝面前掩饰,一来是因为手头没有铁证,二来也怕皇帝愚孝,不信母后所言,反倒站在他生母那边。母后若不管不顾,定然要两罪并罚,以太后懿旨将她赐死,也不是不行。可此举非但不能抵偿禹哥儿所受之痛,也难以缄悠悠众口,平物议如沸。”
她拉住安成,轻轻抚摸她额角的软发,“母后绝对不会放过她,母后要让她付出应得的代价。但只能循序渐进,无法一蹴而就。必得先让皇帝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认清这个生母的真面目。等卢氏失去皇帝的信任,没了最大的倚仗,然后再叫她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殷芷沅理了理宫绦的系带,朝安成淡然一笑:“你且先回去罢,卢氏的事,就交给母后处置。若有须得你出力的地方,母后也不会含糊。”
等安成告辞出去,殷芷沅方命人将卢氏请到殿内,依旧如往常一般,含笑免了她见礼,赐了座又寒暄了天气,等宫人上了茶水点心,才笑道:“妹妹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卢氏掩口而笑:“姐姐好生沉得住气,相形之下倒是妹妹显得轻狂了。”
卢氏生得细眉小口,颇具小家碧玉的秀气,她人生的前五十年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仿佛被什么无形的负累压着,说话从不高声,就连笑起来都是温柔腼腆的。如今却好像压了她数十年的大山一朝土崩瓦解,人显得松快了几分,眉宇间尽是疏朗之气,笑起来也分外肆意飞扬。
殷芷沅一直觉得皇帝从性情到模样,没一样随了生母,除了幼时稍微有几分卢氏怯懦小心的影子,到他长大做了皇帝,那几分影子也淡了。如今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与皇帝春风得意之时别无二致,不由感慨造物之神奇。
昨夜七夕宴,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卢氏本就是为了示威而来,甫一开口,又是语带挑衅之意,却见殷太后非但没有接招,反倒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态还颇为闲适,不禁有些羞恼。正欲开口叫她回魂,却见殷太后微微一笑,向她道:“哀家有什么沉不住气的,昨夜一败涂地的人,可不是哀家。”
卢氏先是一噎,复又轻笑起来,状似亲昵地嗔了殷芷沅一眼,笑道:“姐姐可真是,你我情同姊妹,相伴了数十年,在妹妹面前还犯得着打肿脸充胖子么?姐姐折了玉树这么个臂膀,正是五内俱伤的时候,跟别人不好倾诉,在妹妹跟前,还是可以说道说道的。”
殷芷沅却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淡然道:“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她倒也不是强装镇定,若真是一夕之间发现玉树的背叛,那她必然要伤感,可是玉树走到昨天的地步实在并非一日之功,乃是十余年日积月累,譬如钝刀子割肉,割得十年,初时再鲜血淋漓,到如今也早就不觉得痛了。
昨日与玉树开诚布公,谈及过往互相扶持的岁月,殷芷沅确实有些感怀,可说到最后,反倒觉得释然,终于不用在期待和失望之间辗转,一次次地给她机会,再一次次地被她背叛了。
故而虽然卢氏自以为策反了殷芷沅身边第一人,能给她带来不小的打击,今日特地跑来看笑话,却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趣得很。只是她心中还是认定了殷芷沅是输人不输阵,强撑着不叫她看出来,于是仍旧笑道:“姐姐,你是如何处置玉树的?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可得狠狠地惩治才是!”不等殷芷沅答话,她又轻轻地吸一口气,道,“哦,是妹妹糊涂了——姐姐素来最是仁慈,再念旧不过,玉树与姐姐风雨同舟数十年,想必以姐姐心地之良善,定然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了?”
卢氏说话的态度固然可气,可她与殷芷沅相伴多年,确实了解她的性子,此言也猜中了七八分。殷芷沅确实狠不下心来严惩玉树,也不想将她逼到绝路,只是革了她女官的头衔,将她逐出宫去。太后弃奴,往后想在京中托了宫廷女官的名头再谋差事,想也难了。以玉树的年纪,摆在她面前的也只有两条路了:要么是做人填房靠丈夫养活,要么是同寻常自梳女一样,靠女红针黹养活自己。
只是心中到底念着旧情,没有真的让她光身出宫,仍旧许她带着数十年的积攒离宫,以慈宁宫掌事女官的积累,余生俭省些,也尽够她活到老死了。
殷芷沅没有回答卢氏的问题,只看了她一眼,笑道:“妹妹既然这么关心玉树,怎么不亲自去看她一回,好歹她也算是妹妹你的替罪羊,如今走得落魄,以妹妹的慈悲心肠,不给一份厚厚的饯别礼,倒是叫人纳罕了。”
今天一大早,卢氏身边的宫人向她回话,说昨天深夜卢氏已经安寝之后,皇帝派林天白过来,将卢氏身边最得用的四个宫人一齐叫了过去轮番问话。
卢氏并不信任自己身边的宫人,数十年来每有筹谋,都是独自行事,连亲娘亲姊妹都不会倾吐,唯有玉树一人算是她的同谋。宝钿、花钿等宫人并未参与卢氏的谋划,也不识庐山真面目,皇帝问起卢氏日常的琐事,她们还当是皇帝关心母妃,自然据实以告。皇帝因此从宝钿口中得知主仆二人曾在日精门邂逅状似正在等人的方婕妤,从而验证了心中猜想。
四个宫人彼此懵懂,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出卖了主子的秘密,可卢氏听闻众人被皇帝叫走盘问,如何不知道儿子对自己起了疑心。也是自己见大功即将告成,太急色了些,未能沉得住气,竟然亲自跟去了慈宁宫,反倒暴露了自己。
此番确实是自己棋差一招,非但殷芷沅心里清楚玉树只是个替罪羊,只怕连皇帝都怀疑到自己的头上。卢氏见殷芷沅用区区“替罪羊”三个字就戳中自己的痛脚,心中气恼,但她转念一想,这件事就罢了,自己另有一个锦囊妙计,不仅完美地大功告成,就连自诩聪明的殷芷沅也被她蒙在鼓里。念及此,她复又得意起来,心道:我便再让你得意一回又何妨,这一回不成,总还有下一回,下回在你惨败之际,我再将你平生最为心痛之事抖落出来,给你一个雪上加霜,那才痛快。
殷芷沅在唇枪舌剑中未曾落了下风,心中却并不得意,而是暗自戒备,等待卢氏的后招。见她被戳中痛脚有些薄怒,倏尔回嗔作喜,不知又在谋划些什么。殷芷沅心中一凛,心道难道她还设计了一套连环计,等待自己入彀不成?
假若自己的推测都作数,那么卢氏意欲对自己不利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前她一击不中便再度蛰伏,另候良机,向来沉得住气。怎的这一回却如此轻狂,非但在尚未成功的时候不惜暴露自己也要过来看热闹,而且分明被自己识破了阴谋,还有胆量过来耀武扬威,难不成这一次真的是有备而来?
殷芷沅素性谨慎,故而宁可多想,不肯轻忽。可卢氏的内心想法却没有她想的那样复杂,设计七夕偷期毒计的时候,卢氏本就作了两手准备,若计划成功,皇帝认定秦王与婕妤有私,自然算是她大功告成;若计划失败,便推出玉树顶罪,既能将自己摘出来,又能让殷芷沅痛失臂膀,元气大伤。无论输赢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她都乐见其成,故而她定要亲身入慈宁宫见证这一场热闹。
至于今日过来耀武扬威,也是兴之所至,她算计了多少次,都被殷芷沅化险为夷,唯有这一次能够让殷芷沅进退维谷,狠狠出一口母子二十年不得相认、相认了亦不能要回太后尊位的恶气,哪里还能沉得住气。
殷芷沅想不出卢氏还有什么后招,横竖经此一事她们再也不能扮演姐妹情深的戏码,干脆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开门见山道:“妹妹若是为看热闹而来,只怕要让妹妹失望了,不妨早早回去,另图一乐。若还有别的指教,姐姐洗耳恭听着。”
卢氏幽幽叹了一口气:“一场戏作了数十年,突然不用作了,还真是怪不习惯的。姐姐,你知道么,妹妹每每瞧着你这张假仁假义的脸,都觉得非常恶心。可我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不得不托庇于你,扯着面皮应和你,更是恶心到家了。”
卢氏虚与委蛇数十年,今朝终于说出一句真心话,殷芷沅并不惊讶,也不觉伤心,依旧漠然道:“哀家自问待你不薄,并无何处愧对于你。你险些被许氏殉葬,是哀家救了你,没有把你送到皇家家庙苦修,许你在宫中度过安逸的晚年……”
“嗳唷,我的好姐姐,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卢氏打断她的话,“你真的是因为可怜我才救我的么?你是想留着我和许容鸾打擂台的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许容鸾窃据圣母皇太后之位与你平起平坐,你岂会甘心,留着我相当于留着许容鸾的把柄,她若得罪了你,你只消把我抬出来就可以让她万劫不复。”
“至于你优待我,也是真的出于姐妹之情么?不是的,你只是料到将来或有我和皇儿母子相认的一天,届时你对我的每一分好都成了我儿欠你的人情。便是我们母子不能相认了,善待一个‘无子’的老太妃,也好让你买到宽仁慈善的贤良名,真是稳赚不赔啊。”
卢氏死死盯着殷芷沅的脸,试图从她脸上看到被自己揭穿之后的狼狈,可殷芷沅的表情仍旧平静得令她失望,说出口的话也仍旧是那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的造作模样:“你说哀家救你、善待你都是出于一己私欲,试问这卅余年,哀家可曾差遣你、胁迫你,可曾从你身上渔利?你从一个本该尘泥销骨的先帝妾妃变成今日养尊处优的康贵太妃,是何人之功?”
卢氏无言以对。殷芷沅固然伪善,她救了自己的性命,让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这件事,还是无可辩驳的。
她仿佛被无形的言弹击中,狼狈地往后一仰,继而恶狠狠地说道:“你若是真心为了我,便是在先帝生前为了维护他的英名缄口不言,为何不在我儿登基之后,将他身世告诉他?为何不在我们母子相认的时候,恢复我的尊位?”
殷芷沅并没有被她驳倒:“哀家以为彼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没有许氏换子的实证,无凭无据,如何叫皇帝相信?便是滴血认亲都能用白矾做手脚,你拿什么来作证?至于太后尊位一事,原是哀家爱惜羽毛,不愿损毁皇家声誉。先帝固然已逝,死后声名难道不需要生者维护?反倒是你表里不一,实在可笑,当初求到哀家跟前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只求母子相认,为何相认之后又出尔反尔,心怀怨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