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回头草》这座塔

6、第 6 章

　　第 6 章 第 6 章
　　这个问题，张修易已经好多年没听楼珩谦问了。

　　从一开始的几乎天天问，到偶尔问，再到这么多年没问一次。

　　他都以为楼珩谦已经不再纠结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人了。

　　“大哥，我已经回答过好多遍了。”
　　张修易收起来轻松随意，回答地有些谨慎。
　　“我也只是在人群中看到你和一个人走在一起，没看到正脸。只注意到那个穿着黑色帽衫的男孩子，个子不高……”

　　青年挺高的，应该有180以上。

　　“头发好像是栗色……”

　　楼珩谦想起那头墨般的发色。

　　“有点胖，或者说壮？”

　　纤细的后颈出现在脑中。

　　“然后你们越走越远，我被沈磬拉着走上另一条路，就看不到了。之后问你，你也不说，不过，我能看出来你挺高兴的。”
　　张修易想起之前听到他回答时，好友的冷漠烦躁。不觉透着关心。
　　“你没事吧？”

　　“没啊。我能有什么事。”楼珩谦带笑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显得有些失真，“不过……”

　　张修易听出好友犹豫中的认真。

　　“我好像找到他了。”

　　“真的？！”

　　对面陡然升起的音量震得楼珩谦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在哪？怎么找到的？他还记得你吗？……”

　　走廊里安静的环境压不住电话里的连环问。
　　楼珩谦一手握着手机垂在身侧，听着朋友在对面的嘶吼，走到302门上的透明窗户朝里望。
　　看见那个让他变得有些奇怪的人已经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专心工作起来，嘴角不自觉扬起。
　　“挂了。”

　　被楼珩谦挂电话对张修易而言，已经是常规操作。而这次又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被挂的特别有意义。
　　最重要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收起手机，他推门回了办公室。

　　“真是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挂上公式的热情客气笑容，他看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唐子其。
　　“唐先生，我问过了，楼教授那边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什么不适合？求我也不会留下来！想这样算了？做梦！”

　　唐子其想起来刚才楼珩谦像看垃圾一样看他的眼神，恐惧之后就是满心的怒火。
　　摔门而去之后，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就来找之前帮他牵线的张主任。
　　想着就算不能真的对楼珩谦有什么实质性影响，也要恶心恶心他。

　　“这么表里不一的教授，你们英大也不管吗？”

　　张修易的笑容淡了些。
　　“那唐先生的意思是？”

　　“那个楼珩谦羞辱我！必须向我道歉！”

　　看着坐在对面这个最近火起来的小粉红，张修易呵地笑了。
　　他和楼珩谦认识十几年，就没见他怼人后给道过歉的。

　　“唐先生，这就不必了吧。”
　　再说怼你那些也没错啊。
　　“只是理念不合，这在我们学术界不是很正常嘛！”
　　不好好干活净搞些小动作，之前你来找我可没说是奔着楼珩谦去的啊。要是早知道，我也不能贪图你那些大义凛然的捐献啊！
　　“这样才是百花齐放嘛！哈哈，你放心，下次我们学校如果还有类似的难题需要陶瓷界的帮助，肯定第一时间通知到你！”

　　张修易官方说辞和腹诽说完，站起身。
　　“我一会儿还要开会，就不送你了。慢走。”

　　唐子其是自大，不是自傻，能看出来张修易是站在楼珩谦那边的。
　　他猛地站起来，气得再也保持不了娱乐圈优雅陶艺师的人设，整张脸变得异常狰狞。
　　“好！我们走着瞧！”

　　看他怒气冲冲的向外走，张修易加了一句：“我办公室的门该换了，唐先生小心点儿关啊！”

　　唐子其：“……哼！”
　　收回了想摔门的手。

　　听到门开的声音，甄天没抬头。
　　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应该是走路的人控制了脚步声。
　　声音到了他身后，停住。

　　甄天漂洗的毛笔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起来。

　　“那块银色的锈迹为什么要留下？”

　　随着男人的疑问，声音距离甄天又近了一些。
　　好像有一丝丝气流从身后那个人身上绕到了自己耳边，鼻尖……

　　甄天屏了屏呼吸，阻止那股带着木调的海洋香透过鼻腔进入他没那么清醒的大脑。
　　他向侧边移了几步，作势去拿放在角落里的铜刷，顺势和楼珩谦拉开一些距离。
　　浅浅地松了口气，甄天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银釉’，是施铅的釉料在土下经年累月形成的自然痕迹，一般会保留下来。”

　　楼珩谦假装没有看到甄天的小动作，自然地越过他走到台前。
　　“是很特别的东西？”

　　“嗯。”

　　甄天看着手里的铜刷，意识到自己犯了蠢。
　　唐子其虽然做活并不细致，但需要机械清理的部分基本做的差不多了。可能也是因为这个，这把铜刷才被放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想到楼珩谦要不然就看出来自己故意躲开他，要不然就认为他没那么专业，甄天有点儿不自在。
　　他好像每次只要离这个人近一些，就会办些没那么聪明的事。

　　像个傻子。

　　意识到这一点，甄天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都没怎么说话。只在楼珩谦偶尔问问题的时候，尽量简短的回答几句。

　　察觉到旁边这个人的心情不怎么样，并且不想和自己交流太多，楼珩谦借着看腕间手表的动作，快速扫了一眼。
　　发现他的嘴紧紧地抿着，力气有些大，唇已经些微泛白。

　　“该怎么称呼？”
　　楼珩谦眯了眯眼，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甄天终于放过了嘴唇。
　　并不知道楼珩谦已经看过了所有人的简历，对这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没什么顾虑。
　　而且……
　　“我叫甄天。”
　　他也不会知道这个名字。

　　楼珩谦看着对方变得愈加红润的嘴唇吐出那两个有些陌生的字，点头笑了笑。

　　笑什么？
　　还是像以前一样觉得他的名字很好笑？

　　甄天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不自觉把眉头皱了起来。

　　“很好听的名字。很可爱。”

　　楼珩谦的评语让甄天愣了愣，抬眼直视。
　　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清清楚楚地盯着他。

　　八年半，不长也不短。

　　没人知道，甄天一直在关注着楼珩谦。
　　微博，网络，节目……所有能得到消息的渠道。

　　一些考古研究科普的介绍中经常会出现他的名字。

　　甄天还记得第一次在电视节目中听到楼珩谦时的感觉。
　　理所当然，有些开心和自豪，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和心酸……

　　现在的楼珩谦的头衔很多，“英大最受欢迎的教授”，“最帅考古家”……
　　照片每次都是英大招生页面的第一位，吸引了不少学生。

　　好像这么多年都没变，优秀的一如既往。

　　可现在，甄天隐约意识到，楼珩谦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他虽然也会用温文尔雅，品学兼优来掩饰，但时不时的脆弱和疯狂依旧有着蛛丝马迹。
　　可现在的楼珩谦温和很多，更加难以猜透，但那种时不时会显露的失控没了。

　　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楼珩谦果然更好。

　　真好。

　　楼珩谦注意到甄天看他时眼里的微微失神，笑得更开心。
　　“中午一起吃饭？”

　　甄天回神，忽然觉得轻松。
　　轻松到可以对着这张总在图片和视频中看到的脸摇头。
　　“不了，我要和妹妹回家。”

　　这些年他学会了远远站着，不去关注太多，而楼珩谦好像也不再需要人陪着。

　　果然都在变。

　　听到甄天的拒绝，楼珩谦的笑意落了少许。
　　看青年重新认真工作，压下想出口的追问。
　　压到了12点，人走的差不多了，302渐渐重回空荡。

　　“楼教授下午见！”
　　陈余挎着甄天的胳膊笑嘻嘻地向楼珩谦道别。

　　“下午见。”

　　甄天向他颔首示意，楼珩谦回以微笑。

　　又一次看到那个人背对着自己走出去，楼珩谦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收起笑容，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走到最里面的窗户，打开。

　　中午的热风裹挟着从嘴里喷出的烟雾，回卷到他身上。
　　窗外有一颗很大的树，透过枝桠间的缝隙，点点光斑闪烁在窗边人的身上。
　　楼珩谦没再吸烟，把夹着烟的那只手伸出窗外，悬着。
　　一只手撑着下巴，双眼微眯地看着楼下的人群。

　　一截烟灰被吹落的那一刻，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陈余动作中能看出来兴奋，而甄天的神色看不到，也没什么动作，只是很普通地迈着步子。
　　却在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抓住了楼珩谦所有的注意。

　　楼珩谦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受虐般的要再一次看着对方远离，只知道从昨天晚上见到这个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不对劲。

　　是他？
　　那个电话号码的主人，一个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

　　如果不是，那对方的笑，抿嘴唇的习惯，为什么会那么熟悉？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还躲他？

　　楼珩谦看着已经远到成了一个小黑点的人，将快燃尽的烟狠狠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