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强行带躺》绾绾兔

14、肥料

　　惦念着约定，第二日天还没亮全，茯苓起了个大早，甚至连燕雀都还在睡梦中。

　　谁知道，那厢的皇帝陛下已然准备好，不光穿戴整齐，且负手而立，站在院子里，一副久等的架势。

　　“先生。”她刚想行礼，李君瑾不经意间扶了她一把，顺势阻止了这个动作。

　　手中柔荑不似宫中女子柔嫩，却在这样的天气里并不寒凉。这说明它的主人身体康健，并不会为了好看少穿衣裳，也经常习武锻炼。

　　李君瑾若有所思。

　　不过这手啊，是碰到了就并不想放下，反而正大光明的牵着一道往前走。

　　出了院门，只见路口停着一顶轿子，然而并不是为了茯苓准备的。

　　轿子的主人撩开帘幕，正是蔡御史蔡大人。蔡文瞧见两人紧紧相握的手，并未有任何说辞，只是捋了捋胡子，朝为首的君主行了个君臣之礼。李君瑾回以颔首，也并未开口。

　　就在这时，先前去牵马的荣安到了，他牵了两匹马。左手那匹，身形高大，眼神犀利，一看就不好惹，是匹公马。而右手那匹，身形上明显娇小了一些，是匹温顺的母马。

　　“选一匹，我们骑马去。”皇帝陛下终于松开手，挑了挑眉。

　　茯苓眼前一亮，不由分说选择了高大的公马。

　　大约在场的人，除了李君瑾，都以为她会选择母马，所以难免引来了注目。

　　只见年轻的姑娘，一把扯过荣安左手的缰绳，十分帅气地翻身上马。

　　雄壮的公马反抗了一会儿，都被茯苓以巧劲完美化解，不过片刻功夫，她就驯服了这匹是她身形两倍多大的烈马。

　　荣安眼里满是赞叹，蔡文更是直接看呆了。

　　将门之女，果然不同寻常。

　　“走吧。”茯苓回过头对李君瑾道。

　　彼时旭日从东边升起，她骑在马上，背着光，在冲他笑。

　　*

　　一行人从西边出了城，慢慢往田埂的方向走去。

　　直到道路边的树木变得稀疏，视野逐渐开阔，面前的一望无垠的水稻田终于出现在眼前。

　　六月底是水稻成熟的季节，一大早就有农户在田里忙碌。

　　约莫是旱情过后的第一个丰收季，水稻长势一般，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未种任何作物。要知道，往年这个时候，田里农夫数量至少是现在的两倍。

　　李君瑾下了马，徒步走进田埂，茯苓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待荣安将两匹马牵出去拴好，回来时，皇帝陛下带着美人娘娘已然走远，两人的身影已经淹没在稻田里，只远远看到个大概位置。

　　就像是寻常来田上务农的一对普通夫妻。

　　要真是一对普通夫妻，好像也挺好的。

　　荣安摇摇头。

　　再说皇帝陛下这边。

　　李君瑾走到一片荒废的田地边，俯下身，也不嫌脏，用手指沾了点脚边的泥，细细打量。

　　他毕竟是皇帝，身娇体贵的，纵然这次是微服私访，哪能完全不注意礼节。

　　蔡文刚想代他做这些脏事儿，只见茯苓先他一步，也蹲在田边，取了些土，学着李君瑾那般，研究了起来。

　　“这土地沙化的好严重，”茯苓皱了皱眉，略微抬起下巴，看向头顶的皇帝陛下，“按说江南鱼米之乡，土地一向肥沃，就算是大旱之后，也不可能沙化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西域沙地之土呢。”

　　李君瑾自她蹲下，目光就再未曾离开，听她这么说，眼前不免一亮。

　　茯苓想起自己深闺妇人的身份，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妥，便眨着眼睛装可怜道：“先生，我之前闲着无聊，就利用院儿里的空地种了些作物吃食，您该不会怪我吧？”

　　她种东西，李君瑾是知道的。

　　一开始只敢在院子角落里种些梨树杏树，后来发现也没什么事，干脆在后院的空地上种满了玉米。

　　她倒是会吃。

　　皇帝陛下抿唇笑笑。

　　两人说话间，从田埂方向走来了一个人，那人农户打扮。大约是李君瑾先前派人联系的，此人一见他们的身影，便放下手头的活儿，找了过来。

　　“几位爷，怎的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这么多。”农户颇为朴实得笑着，从草编的篮子里拿出烧饼招呼他们。

　　篮子上还盖着厚厚的白布隔热，尽管他早就出门上工，这会儿烧饼还是温热的。

　　李君瑾不喜硬食，正要拒绝，却见身边的小姑娘接过烧饼啃得津津有味。

　　茯苓赞叹：“这烧饼也太好吃了吧，还有馅儿呢！”

　　农户挠挠头：“俺们家娘们儿特意给几位爷做的，放了些桂花末，喜欢就好。”

　　蔡文也吃了口烧饼，味道确实不错，有一股莫名的香气。他看向面前的荒地，转头问农户道：“听说这附近几亩地都是你们家的？”

　　农户点头：“这块还有那边一块都是，但这块的情况几位爷也看到了，种不了什么东西。所以今年啊，我们一家子全靠那边那块田过活，但现在看来收成也不太行，只能算是勉强过冬。”

　　大灾来时，确实可以靠国家拨款赈灾。

　　但灾情稳定过后，国家的拨款也用的所剩无几，哪怕之后百姓过得并不算多好，也鲜少有人关注。

　　江南是国家发展的重中之地尚且如此，若此次旱灾是边区一个小城，消息闭塞，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李君瑾叹了口气。

　　蔡文问道：“我记得去年的赈灾款后来追回不少，朝廷也重新派了赈灾官员下来。粮食种子、营养肥料、耕作工具更是配备的一应俱全，且今年并无旱情，雨水充沛，何以至此？”

　　“嗨，可能是天意，”农户无奈道，“今年本也是按照往年那般耕种的，原先这块地上也是种了东西。可谁知一个多月前，地里的庄稼先后枯死，颗粒不剩，便成了如今的样子。”

　　“可有正常引水灌溉？”李君瑾面色一沉，略微思考后低声问道。

　　“那是自然。”农户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明明灌溉，土地却还是沙化，就连一向迟钝的茯苓都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

　　众人从田间归来，徒步往住所走。

　　一路上李君瑾都在和蔡文交头接耳，一直谈论着某事。

　　秉承后宫不干政的原则，茯苓始终离他们三四步，跟荣安一道走在后面。

　　“这个季司长应该早就被抓了吧。”茯苓小声问身边的大总管。

　　荣安想了想，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便如实告知道：“去年贪污案一出来，查明后季司长便下了牢。”

　　茯苓点点头，隧道：“那今年收成不好，确实也怪不到他头上。我方才听蔡大人说，为了灾后重建，朝廷可是拨了种子、又拨了肥料和耕种工具下来的，如此这般怎的还收成这么差？”

　　荣安摇头：“不知道。”

　　茯苓歪着头沉思片刻，突然上前几步，挤进前方两人中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这等不敬之事，蔡文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率先抢答道：“粮食种子没有问题，确实种的出作物来，而雨水又是充沛的，所以会不会是肥料的问题。先前我在院子里种……种玉米的时候，与燕雀一道研究过。肥料若是给的过于肥沃，或者不适合当前土地，就会对作物根系造成伤害，引起烧根的情况，反而会令作物枯死。”

　　蔡文本就不太瞧得上茯苓，寻思你一个深宫里的妇道人家，懂什么种田。

　　老大人反驳道：“这肥料本产于西北，已引入我朝多年。怎可因你一句有问题，就随意怀疑。”

　　“我不是这个意思……”茯苓被呛得哑口无言，委屈巴巴的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皇帝陛下打断。

　　李君瑾道：“老师，你可记得，方才我们谈到，在季云涵所贪赈灾款里，大部分是用来购买肥料的钱款。”

　　“这有什么奇怪，”蔡文不以为然道，“他若直接贪赈灾粮可瞒不了多久，若贪用于购买粮食种子的款项，也很容易被察觉。唯有这肥料的钱款，即便少一些，哪怕根本不购入肥料，也不过是作物收成差些.兴许运气好，朝廷发现的晚，就可以瞒天过海。”

　　“即使如此，那他……”

　　一道在边儿旁听的茯苓抢在李君瑾前开口道：“那他为何不贪那些用于购买耕作工具的钱款？旱情影响的是土地，农户家里的耕作工具肯定都还在，这部分钱款贪了，反而更没什么影响。”

　　蔡文语噎：“这……”

　　茯苓继续道：“我虽不懂国事，但略懂农作耕植。土地沙化，若在西北确实不足为奇，哪怕是京城，这种情况都实为常见。但这是江南，我娘亲是江南人，我之前虽未曾亲自来过，小时候却时常听她提起。江南土地肥沃，是底子好。而江南的水稻，一年两熟。纵然一段时间内大旱，只要后续雨水跟上，且充沛如此，土地便能自我修复，恢复如常，更不会只耕种一次就出现这种情况。”

　　李君瑾听得一脸骄傲。

　　本来这次带茯苓出来，只是因为她喜欢江南，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宫里。

　　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惊喜给他。

　　蔡文冷哼了一声：“即使如此，也好办，朝廷买来用于赈灾的肥料就堆在司署门厅后院，娘娘若是真懂这些，不若亲自去看看。”

　　*

　　茯苓人虽然不算多聪明，但也非迟钝到不通人情世故。

　　蔡御史不喜欢她，她其实是知道的。

　　如果这次能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确实也算是件好事。

　　可是事与愿违。

　　她一个平常就在自己院子里种种玉米的后妃，怎么可能真的有多少农耕知识，就算有，也一定不包含鉴定肥料有没有问题这一块。

　　小姑娘盯着一仓库的肥料发了一盏茶的呆，依然毫无头绪。

　　皇帝陛下去看她的时候，发现这姑娘急得都快哭了。

　　夸下的海口，这会儿收不回来，只怕蔡御史要更加讨厌她了。

　　李君瑾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茯苓哀怨的瞪了他一眼，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派我见犹怜。

　　“好了，”李君瑾安抚道，“这肥料易挥发，待久了对身体不好，出去吧。”

　　“我不走，”茯苓想也不想抽回自己的手，赌气道，“我还没看出问题在哪儿，先生龙体金贵，还是赶紧出去吧。”

　　这咋还闹起小脾气了。

　　罢了。

　　皇帝陛下强势的拉起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往外走：“你呀，就算在这儿待一辈子，也未见得能看出什么。”

　　茯苓小声反驳：“谁说的。”

　　“你的强项不在这儿，”耳力极好的皇帝陛下听到了，颇为无奈道，“不过，蔡御史那儿你也不必担心不好交代，我替你寻了个说辞。”

　　茯苓惊讶：“什么？”

　　*

　　夫妻两人最终达成了共识。

　　共同跑来忽悠蔡文。

　　御史大人捋着胡子，准备看茯苓笑话。

　　他早就猜到，一个后宫娘娘，就算懂点种植之术，怎么可能比那些专门负责农耕的官员更懂肥料。他们都看不出的问题，想必茯苓也抓瞎。这会儿指不定急红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蔡文想着想着，突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了。那毕竟只是个小姑娘，纵然不讨他喜欢，也并不是什么过错。

　　更何况，李君瑾喜欢她，他又何必老找她的麻烦。

　　蔡文寻思，就算她这次真看不出问题，好好认个错，自己便不与她计较。

　　茯苓被李君瑾带回前厅，果然不出他所料，眼睛红红的，眉头皱得老高。

　　蔡文轻咳了一声：“若是娘娘检查过肥料没有问题，眼下天色也不早，想必陛下也该饿了，不如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茯苓斟酌了一会儿，偷偷瞄了眼身侧的李君瑾，见他点点头，便放心开口道：“蔡大人，我虽然看不出问题所在，可是不是有人看出来了么，我们为何不去问问他呢？”

　　“谁？”蔡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君瑾淡定吐出三个字：“季云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