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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知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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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早晨的第一缕日光从窗户透了进来,这是一件未出阁女子的闺房,凤穿牡丹的梳妆镜,缃色的金丝百花帐,屋内摆设,无一不是样样精巧,随便一个物件便能猜到这间闺阁的主人肯定是非富即贵。
屋内浓重的安神香味还未散去,大丫鬟腊月隔着床帐唤了好几声,床上的人才缓缓地坐起身来。
外边早早候着的丫鬟下人捧着各种洗漱的器具和衣服鱼贯而入,在丫鬟的伺候下盥洗过后,知禾被腊月扶着坐到梳妆镜前,镜中的女子肤色白皙,一头长发乌黑亮丽,正值豆蔻年华,只是眼圈下方有一圈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像是昨夜没休息好。
有丫鬟折了新鲜的荷花进来插进瓶中,那荷花瓣上还带着朝露,碧绿的梗子中通外直,为室内带来一丝清新的香味。
知禾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十二三岁的年纪,春光明媚,她有些陌生。
哪怕已经重生回来半个多月了,知禾还总会有种恍然若梦的不真实感。
梳好头发后,丫鬟又为知禾一件件穿好衣裳,腊月看着面前的女子,抬头挤出一抹笑容来,“今日厨房做了姑娘爱吃的荷叶粥还有芋头糕。”
听到腊月说话,知禾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来,她到桌前坐下,腊月给她盛了一碗荷叶粥,白米中夹杂着几片绿色的干叶瓣,隐隐约约有一股淡淡的荷叶香味,看着就让人有几分食欲。
芋头糕是用腊味、芋头和虾米蒸制而成,再用小火细细慢煎了,吃起来咸香粉糯,香软可口。
粥熬得稠稠的很糯,知禾刚端起碗喝了两口,便听到腊月在一旁问,“过两日便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了,不知姑娘想要准备些什么礼物?”
骤然听到这个人,知禾手一颤,手中的羹勺“咣当”一声跌落到了地上,她的神色也变得不安起来。
腊月只以为她是不小心,并未在意,捡起地上的羹勺后吩咐丫鬟再拿一个新的羹勺过来。
只是看到知禾苍白惶恐的神色后,腊月才意识到不对劲,她紧张担忧地询问知禾,“姑娘,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知禾强撑镇静,“无妨,只是想到要进宫,未免有些紧张。”
“姑娘放宽心,皇后娘娘可是您的亲姑母,您的长姐是陛下钦定的未来太子妃,太子殿下是您以后的姐夫,这宫里有谁敢不把姑娘您放在眼里?”腊月宽慰她道,那可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
知禾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把腊月的话听进去了。
用完早膳后已经是辰时了,知禾到老太太的院子时,这是她病愈后第一次去给老太太请安,里边已经坐满了人,有大夫人王氏,她的生母二夫人刘氏,还有长房的嫡女婧月,长房长媳梅氏,长房庶女采茵,表姑娘赵云儿,还有长房的三姨娘柳氏等人。
知禾在门外时,听到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只是她进去后,里边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知禾走到老太太跟前,俯身一拜,“孙女知禾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原本正高兴的脸色瞬间变得冷淡起来,她一共生了二子一女,女儿入主中宫,长子陈益是当朝权臣,长孙陈平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嫡出的孙女婧月温婉宁静,名动京城。庶出的二孙女采茵也是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前两年,长子的姨娘柳氏还给府里添了一对聪明伶俐的双胞胎儿子,老太君喜得一个月没合嘴,没有什么比小辈出息,人丁兴旺能更让她老人家顺心的了。
老太君对长房有多满意,便对二房就有多不满,她这次子天生便有腿疾,娶的媳妇她也不喜欢,破落户出身,市井做派,二房人丁凋零,刘氏好不容易生下个丫头后,肚子便再也没了动静,老夫人不喜欢刘氏,连带着也不待见知禾。
过了一会,老太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起来吧。”
刘氏脸一红,老太君这副对知禾不冷不热的态度,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知禾看了一眼,只有表姑娘赵云儿旁边还剩下一个空位,便在赵云儿旁边坐下了,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赵云儿脸一红,她知道自己坐了不该坐的位置。
刘氏本想责问女儿,但看到她苍白瘦削的脸颊,目光冷冷清清的看着桌上的茶盏发呆,原本想要责问她为何来得这么迟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知禾请安的小插曲过去了,大家又继续刚才的话题,说起皇后要举办赏花宴,从世家女中为明华公主择选伴读的事情。
明华公主是皇后所出,挑选伴读肯定会先从他们永恩侯府之中挑选,婧月是他们永恩侯府的嫡女,又与明华公主年纪相仿,这个伴读的名额不出意料会落到婧月的头上,所谓赏花宴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姑娘们一直在老太君院子里待到巳时左右,老太君才让她们各自回去了。
正值盛夏,太阳才斜斜的挂在天边,树上的知了叽叽喳喳的叫着,热得让人烦躁。
像陈家这样的高门大户,规矩最是森严,丫鬟仆妇裙摆轻摇行走在各处,没有一点声音,小厮进进出出的忙活,再着急也只敢快步的走,一步不敢跑。
琼玉阁内,知禾看着眼前已经抄写了好几页的佛经,眼神有些恍惚,她将笔搁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问旁边扇凉的小丫鬟,“什么时辰了?”
“姑娘,已经是午时了。”
旁边的腊月说道,“姑娘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您已经快大半个月没出过门了。”
“听说醉云楼出了道名唤酥酪的点心,是用牛乳制成的,冰冰凉凉的特别消暑,这个时节吃正合适。”
知禾也感觉在院子里待久了有点闷得慌,便点了点头,“那就出去走走吧。”
醉云楼作为京城第一酒楼,自然是客似云来,座无虚席,他们的厨子手艺精巧,各大菜系无一不通。
赵云儿在丫鬟的搀扶下了丞相府的马车,醉云楼的雅间专供达官显贵,报上陈府的名号后便有店小二领着她们到专属的雅间去,赵云儿和两个小丫鬟随着店小二上了楼,看着清新雅致的二楼,再想到刚才人满为患的一楼,忍不住心中暗自咂舌,她以前也来过醉云楼,但都只能在一楼,这还是她第一次到二楼来。
雅间内茶香袅袅,桌上摆放的点心无一不精巧可口,店小二下去后,而两个小丫鬟早已经忍不住了,激动地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真是托姑娘的福,原来醉云楼的雅间是这样的,奴婢还是第一次上来,看起来真豪华啊,感觉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清幽的香味,楼下简直完全不能比。”
赵云儿强行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她摆了摆手,“好了,别瞧着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让人知道了笑话。”
醉云楼的雅间颇具古韵,外边临湖,从里边的窗户往外看,岸边的柳枝摇晃,这样的景致让人看了心里很惬意。
知禾没什么想吃的,便让几个丫鬟各自点了自己想吃的,再让伙计上了些新出的点心。
每样点心旁边都立着一张写有点心名称的小牌,点心的样式精致,每一个刚好一口,酥酪是一道用鲜牛乳、酒酿汁、冰糖、杏仁片制成的点心,刚端上来时还溢着冰镇的寒气,知禾用勺子挖起一勺酥酪尝了尝,冰冰凉凉的奶冻在舌尖化开,甜滋滋的,带着香浓的奶味,感觉连日来的暑气都被驱散了。
腊月看到知禾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来,也不由得欣慰一笑。
腊月约莫在自家姑娘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服侍她,她们家姑娘心眼好,温吞善良,却也胆子小,小时候若是碰见了人对她厉声说话,眼泪马上便要掉下来的。
她将窗户推开一下,刚好看到天街上有人在变戏法,“姑娘,楼下有个卖杂耍的,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知禾点了点头,同意了。
杂耍周围围满了人,表演的是火把舞,穿着奇装异服的男子手持火把跳舞,看起来热闹极了,那火苗咋一下窜起来,人群中发出激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看完火把舞,知禾主仆又去往日经常光顾的阿婆摊子那里买了酸酸甜甜的蜜果子,这是用新鲜的山楂做的,外边裹了厚厚的一层糖浆,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
刚踏上醉云楼的台阶,便听见有两个女子在过道处争执。
穿着水红色衫子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她扫了眼赵云儿身上的衣环配饰,不屑地嗤笑一声,“什么打秋风的破落户都能被叫作丞相府表姑娘了?!那丞相府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点!”
“我今日这身衣裳,用的料子可是上好的蜀锦,你要是赔不起,便跟我去官府!”
赵云儿被生拉硬拽着,听到她说要去告官,脸色刷的一下便白了下来,身边的小丫鬟也急得团团哭,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姐姐,我真不是有意的……”
“本小姐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谁叫你不长眼睛?让这腌臜的玩意儿弄脏了本小姐的衣服!”
知禾虽然平时不喜欢到人多的地方,但赵云儿是陈府表姑娘,她遇到了麻烦,而且在这种时候,她也不能坐视不理。
地上滚落着几颗蜜果儿,那个水红色衫子女子的衣服上还有蜜果儿的糖渍,想来应该是赵云儿无意将蜜果儿撞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上。
“周小姐。”知禾开口道。
周锦瑟看着走过来的知禾,松开了拉着赵云儿的手腕。
“知禾妹妹……”赵云儿扭了扭被拽红的手腕,眼眶很快便红了起来。
“云儿表姐。”
听见知禾叫她表姐,赵云儿忍不住红了眼眶,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其实她与知禾私下里并没有什么接触,而知禾今日的这句表姐,无疑是在外当众承认了她丞相府表姑娘的身份。
知禾虽然不是丞相府的长房姑娘,但总归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还是要卖她几分薄面,周锦瑟挤出一抹笑来,态度和刚才两模两样,“原来是知禾妹妹,这位姑娘不小心把蜜果儿碰到了我的身上。”
知禾微微颔首,声音清泠,“抱歉,我替表姐赔给周小姐吧。”
周锦瑟面上露出得体的笑容,“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必了,改日请知禾妹妹喝茶。”
“多谢周姐姐。”知禾屈了屈身子,温声道谢。
本来是一桩难缠的事,就这样三言两语的揭过了,赵云儿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心生委屈,这个周锦瑟明显是在看人下菜碟,若她是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小姐,她不信周锦瑟还敢这样刁难她。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身后传来周锦瑟紧张娇俏却又带着恭敬的声音,“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竟然是太子殿下!
赵云儿也连忙低头俯身行礼,除了面对大人物时的惶恐外,心里也不免夹杂了一丝惊奇和欣喜,她忍不住悄悄抬眸窥看这个年轻尊贵的男子。
眼前男子的五官仿若精心雕琢的美玉,薄唇清冽,修长的身体挺得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赵云儿感觉自己心旌微荡。
知禾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尽,掌心不断往外冒汗,片刻,她才回过身来,牙齿都有些打颤,“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知禾没想到会这么快的和殷钰再见。
世人只知当朝太子仁善,却不知他漆黑眼眸下的阴翳和疯狂。
她想起来他掐住自己脖子时的凶狠……知禾重生回来之后,每晚做到有关于他的噩梦都会被惊醒。
男子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过了一会,他才温声开口,“不必多礼。”
殷钰脸上带着清风霁月的笑意,手刚想上前扶她,却见知禾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急忙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动作太大差点摔倒,幸好有丫鬟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知禾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紧张地一副恪守规矩礼貌的模样,“谢殿下。”
殷钰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一下才收回手,脸上神色也不恼,笑容温润,“有段时日未见你了,听闻你病了,如今病可好些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谢殿下挂念,臣女一切都好。”
“臣女忽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扰殿下品茗了,臣女告退。”
说完,知禾又匆匆行了一礼,像是逃跑似的带着丫鬟离开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