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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拜月节桂影伤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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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佳节,桂花飘香十里,整座孤竹城都浸润在充满桂花香的月光里。
云星玄与陶惟衍在淡雪妆楼的酒馆里,各自靠着栏杆赏月。
她穿了一身鹅黄长裙,青丝挽髻上簪着陶惟衍送她的鹅黄珍珠发簪。
他着一身墨蓝衣袍,束着白玉发冠。
恰如墨蓝的夜空,彩云追着鹅黄的望月。
半晌,两相无语。
许是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结里,不知如何同对方开口。
直到送酒的小二上前,打破了这种沉默,“仙人醉和少年游各一壶,请问客官,都是哪位的?”
陶惟衍抬手示意小二,然后对着云星玄说:“少年游是桂花米酒,酒味淡一些,你尝尝。”
云星玄接话道:“少年游?这名字好听。”
陶惟衍抬头看着她,满眼的笑意化不开,“沿江人家的少年,乘舟出游总爱饮壶桂花米酿,可到了人老的时候,就嫌这酒味淡了,但是偶尔也会喝一壶,缅怀少年游。”
云星玄显得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陶惟衍说:“岑公子的木莲子取出来了?”
云星玄继续点点头“嗯。”
陶惟衍已看出云星玄有心事,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五日后陆梦虞和晁家小姐的大婚了,难道她心里还满是陆梦虞么。他满眼的笑意入堕冰川,瞬间暗了下来,可仍满是关心,“云妹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云星玄仍在认真思考,她应该怎么告诉陶惟衍,这些时日她在同阿楠习迷沱棋局,只是为了多一技傍身,并不是真要修仙长生不老之道。
可为何这件事情要告诉陶惟衍,她想不明白。
但是她心里似有只小鹿,不断想跳出头来,将她周遭所发生的,事无巨细全部同他说说。
云星玄心里在反复自问,可终是没有答案,只能据实以告:“陶哥哥,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讲,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再让我想想。”
陶惟衍嘴唇微动拉出了一个僵硬的弧线,谁人总说新欢胜旧爱的,笑话。
他们曾青梅竹马,曾两小无猜,曾并肩站在千世台上一同习武。而自己,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痴人罢了。
他面上露出冷冷的一个微笑,想起那日曾教她下棋,借由放下棋子之语,让她放下心里的陆梦虞,这样想来,当日的自己,岂非痴人说梦了。
若她还在执着于放不下陆梦虞,那他本来想说的话,就变的无足轻重了。他以为经过这几月的相处,他的真心,云妹妹已经感受到了。
还是因为两人间的默契和情意,只是他自作多情呢?
他言语间已然冰凉,“还放不下他么?”
“什么?”云星玄一头雾水没有明白。
正当陶惟衍鼓足勇气,想问个明白的时候,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个局面。
“商商。”陆梦虞似是刚上楼来,抬头就瞧见了云星玄。
而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披白裘斗篷的女子,柳眉深目,高鼻薄唇,虽满脸病态可却不掩她的美人姿态。初秋时节就穿的如此之厚,可见身子是不大好的。
云星玄显然是未曾想到,“陆,陆哥哥……”她站了起来,看着陆梦虞。
陶惟衍也随她站了起来,这四人互相望着对方,那一瞬似静止了。
“商商,这位是?”陆梦虞看着陶惟衍问道。他无法忽略商商身边的这位男子,他眼若星河,身如青竹,翩翩公子,和她站在一起,养眼,还很是般配。
云星玄没想到,许久不见,头一句,居然问她身边之人。
她微微发怔,想了想。
说朋友?会不会太生分?
说……好似也确没别的可说。总不能说,你舍了我,巧了,我也瞧上别人了。
云星玄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师兄,陶惟衍。”然后似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没见过的,我师叔陵游和尚的徒弟。”
陆梦虞也是一愣,原来她已经有这么多的事情,是我不晓得的。她不再是从前围着自己,那个吵吵闹闹,讲东讲西的姑娘了。
从前的日子,和心尖上的那个姑娘,都过去了……
陆梦虞心底哀伤,可面上全然不露声色,他笑着点点头,“嗯。这是晁碧落,我的未婚妻。”
云星玄对着晁碧落笑了一下,“嫂嫂好。”
晁碧落也笑了笑说:“商商,我见过你,上元花灯节,在青龙街市上。”
云星玄细下看了眼晁碧落,好清秀的女子,也笑了,“没想到我和嫂嫂这么有缘分。”
“我们也很有缘分啊,星玄少主!”一个张扬无比的男子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只见白落荷一身彩色锦缎,潇洒无比,配上那金玉镶嵌的发冠,满是跋扈之气,朝着众人走来。
云星玄本还想着如何结束这尴尬的四人谈话呢,她从未如此乐于见到白落荷过,于是弯起眉眼:“哟,白公子啊,今天脸色不错!”
只是她无心一句,却触了白落荷的短处。
白落荷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你干嘛?你什么意思?还没打够么?赵拾之都说不追究了。”
云星玄才想起来,对于自己打过脸的人,不能提“脸色”。
本以为可以借着白落荷的到来,结束一个尴尬的局面,没想到,局面变得更尴尬了。
云星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偷偷朝着陶惟衍挪了半步,她想拉着陶惟衍,赶紧离开。
可白落荷没来由的走到了云星玄本来坐着的位置上,抖落一下他的衣摆,笑着说:“相请不如偶遇啊。正好过几天要去陆公子府上见见世面,正愁没理由去呢。陆公子不知多大,如何称呼才是?”
陆梦虞见这位白公子与云星玄相识,便回答道:“十九。”
白落荷笑道:“我也十九,不知陆公子生辰几月?”
陆梦虞缓缓道来:“六月。”
白落荷笑着拱手一拜:“哎呀,那是陆兄了。”
云星玄已对白落荷很是不耐烦,她想赶紧结束这个让她觉得很别扭的局面,她不想让晁碧落知晓她从小与陆梦虞青梅竹马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陶惟衍觉得她仍对陆梦虞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云星玄皱起眉头,说:“生辰八字要么?你有完没完!”
陶惟衍听到“生辰八字”这四字时,忽然明白白落荷此行是做什么了。
原来,白落荷,此行此举,竟然是生着这样的打算。
云星玄说:“哥哥、嫂嫂,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说罢站起身来,拉起了陶惟衍的衣袖。
陆梦虞似是有些着急,也站了起来,他拉住了云星玄的衣袖,一边朝着外走,一边说,“商商,有些话,我想同你说。”然后回头同晁碧落说:“我去去就来。”
陆梦虞拉着云星玄的衣袖下楼朝着月沼的方向走去。
陆梦虞拽起云星玄衣袖的时候,云星玄觉得确实需要把她同陆梦虞的事情,做个了结。因生了这样的心思,就不自觉的,放下了陶惟衍的衣袖。
而她放下衣袖的那一瞬,陶惟衍觉得自己已经凉掉的心,又丢掉了一块。
他冷笑自己,然后斟了一杯酒。
一直跟偷偷跟着白落荷的赵拾之此时才出面,扮做不熟又偶遇的样子,“陶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白落荷见到赵拾之,如小孩子看见糖果一般,开心的说道:“你怎么在这?”
赵拾之淡淡的说道:“来找你,夜市有点灯祈福,带你去看,走吧。”
白落荷本满是笑容的脸,又如锦上添花般,打心里开出花来,“走,走。这里怪无聊的。”说罢拍拍衣袖同赵拾之扬长而去。
此刻桌前,只剩下陶惟衍和晁碧落。
刚好陶惟衍的角度,可以看到楼下同云星玄在说话的陆梦虞的脸,云妹妹背对着他。
这两人的身影,如上元节时,陶惟衍遥遥看到的那对身影一样,离他那么远,可看起来却那么清晰。
那索性就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心如何一点一点变得更疼些吧。
陶惟衍看着晁碧落,不禁冷笑了一下,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着酒壶,说道:“晁姑娘可要尝尝这仙人醉么?”
晁碧落笑着说:“总听梦虞说这仙人醉甚是好喝,有三层香气,我也尝下。”
陶惟衍见她这神情,不似惺惺作态,倒是如他一般,对楼下的人,是真心相待,于是斟了一杯给她,喃喃自语道:“第一口有桂花香,第二口有茉莉味儿,第三口嘛,佛手柑的香气……”
这话是七夕那夜,醉酒的云星玄同他讲的,那时她说,是陆梦虞同他讲的……
陶惟衍一边复述着她说过的话,一边觉得心可真疼,这酒可真苦。
晁碧落抬头看了陶惟衍一眼,眸色似是亮了一些,说:“看来,云姑娘也同你讲过一样的话。”
陶惟衍笑了笑,轻轻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然后举杯又是一饮。
桂影月沼边,初秋夜里,风微凉。
陆梦虞笑着同云星玄说:“商商,我要成亲了。”
“我……听说了。”
陆梦虞原本心里有很多话想同她说,可真到她面前这一刻,却什么说不出了。
他即将大婚,难道要告诉她,“我从小到大,心里一直想娶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难道要告诉她,“可陆家几百口人,眼看大厦将倾,我不能不管”。
陆梦虞冷笑自己,摇了摇头,心想:“怪只怪,自己赶到了这个时候。时移世易,怪自己不肯放下所有事情,守着你。怪只怪,即使还是喜欢,即使放不下,可日子总要过,还是要前行的。”
两人冷静了片刻,陆梦虞心里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可我还是觉得,我要同你说一声的。我收过你的八角坠凤灯,可我辜负了你。”
“陆哥哥,我知晓你的难处,我也从未觉得你我之间有什么辜负。若异地而处,我大概也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而所有选择都没有对错,我们总要往前走的。”
云星玄忽觉得有些感伤,曾经在她眼里那样耀眼的男孩子,此刻悲伤的同她讲“辜负”。
在她看来,陆梦虞并没有辜负她,而是所有的现实问题导致的不同选择,都是物尽其用的必然,如她烤鹿肉的时候可以用仙门法器白玉扇来煽火一样,不要去考虑纷扰的外因,只要本着自己的第一直觉,告诉自己该怎么做,那这个做法就是对的。
可她也晓得,若此时将这段话告知陆梦虞,只会是在他伤口撒盐,更肯定了他心里所谓的“辜负”。
云星玄报以微笑,说道:“有人和我说过,没有必要勉强喜欢,当你觉得这个喜欢让你有压力了,让你不开心了,你的喜欢是可以放下的。比如,以前很多人都喜欢八角坠凤灯,可灯只有一盏。能得到这份喜欢的人只有一个。那其他人的爱而不得,是不是没有意义呢?还不如,放下。毕竟,世间还有那么多漂亮的花灯,万一,有更得你心意的呢?”
陆梦虞很难想象这些话是从云星玄口中说出,感觉几月未见如隔了多年那般久远,眼前这人,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可他的心却更疼了。
“我的商商,在我看不见的时候,长大了。”
云星玄听到这句心头也是一紧,“陆哥哥,现在的你要面临很多内忧外患的事情,不要被过去的事绊住脚。如我一样,放下吧。我们曾青梅竹马的长大,如兄妹般相互扶持。而你,很快就要成家立业了。晁姐姐,我很喜欢。”
云星玄说罢就坚定的转身,不在回头,朝着淡雪妆楼走去。
而陆梦虞听完她的话,才发现,原来放不下的只有自己而已。
他看着云星玄坚定离去的背影,眼前一片朦胧,那个为了他赢八角坠凤灯的女孩子,要离他而去了。
虽然,先放手的是自己。
陆梦虞想起,七夕节那日,在陆府门口见到云星玄在转角的背影,就追了过去,待他追到月沼时,看见那个陶公子轻轻的抱起了云星玄……
陶公子那日看她的眼神,他不会不懂,一如曾几何时,他也曾那样的眼神看着她,满眼的喜欢同心疼。
云星玄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陆梦虞还站在那里,他眼前的一片朦胧忽然清晰了一些,那些朦胧水雾在眼角落成了泪。
陶惟衍已将仙人醉一壶饮尽,他朝着楼下望去,见云星玄已经转身回走,只留下陆梦虞一人愣在那里。
可他分明见到陆梦虞哀伤的表情,还有,留下的一行泪。
原来。
陆梦虞也同他一般,对云星玄满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