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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在水一方-6 ...

  •   龙床上,上官嫃白玉般的面庞无半分血色,反倒被周遭金灿灿的明黄映得无半点生机。元珊目不转睛看着她,时不时捂一捂她冰冷的手。
      黄绫帷帐外,几名太医窃窃私语,相互商讨了一阵,才躬身回禀:“回皇上,太后并非单纯的肺燥体虚,而是肾虚肝弱血生机,医术上管这病症叫风寒血症。”
      “风寒血症?”司马轶松了口气,“所以才频频出鼻血么?为何迟迟不见好?”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纷纷跪下了。为首的太医叩头道:“臣等无能,风寒血症乃绝症,无治愈可能。”
      帷帐内外,元珊与司马轶同时呆住了。
      太医垂首继续说:“此等绝症极为罕见,唯有以微量砒霜入药,可延缓病情,但仍然难以治愈。”
      司马轶脸色麻木,声音冰冷道:“胡说什么?砒霜乃剧毒,怎可入药?”
      太医道:“微量砒霜毒不至死,反而有药效,但长此以往,体内定会积毒。不过除此以外,无其他办法。”
      “也就是说,她无药可救?”司马轶正襟危坐,眉目平和似乎没什么不妥,但唇间吐出的一字一句都令人莫名感到惊骇。太医颔首默认,寝殿内一片寂静。司马轶觉得喉管中有股腥味涌上来,想生生忍住,但终究是忍不住的,呛得咳出一大口血来。宫婢恐慌了,太医忙上前把脉,殿内众人都乱了手脚,元珊从帷帐内冲了出来,瞪着司马轶胸襟前,蟠龙纹样已被血色浸透,惊恐问:“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了?”
      “伤心急痛过甚,气血上涌。”太医匆匆道,“臣立即去开一剂药,没有大碍。”
      元珊扶着失魂落魄的司马轶,一面替他擦拭唇角的血迹,一面焦急唤道:“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
      司马轶气息仍旧很稳,缓缓问:“太后的血症是如何患上的?”
      太医答:“若知晓原因,便不会难以治愈了。此等疑难杂症自古以来就无人能解。快则几月丧命,慢则几年。”
      隔着厚厚的帷帐,上官嫃仅用一只右耳也将一切听得清楚分明。血症,风寒血症,无药可救。她忽然下了床,婷婷袅袅走出去,面对众人的惊异目光,她微微一笑:“摆驾回宫。”
      司马轶望着她,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可只能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遥远,一点点消失。她方才在嘲笑他,以自己的性命来嘲笑他,令他无地自容。司马轶渐渐垂下头,道:“都退下。”
      所有太医、宫人纷纷退了出去。
      元珊迟疑着在他身边蹲下,哽咽道:“皇上,娘娘活不久了,放她出去罢,让他们团聚,好不好?”
      司马轶捧起元珊的手,覆在自己脸上,一面隐忍地啜泣,一面娓娓说道:“年少的时候,我痛恨自己没有力量保护她,于是拼尽全力往上爬。我应过上官大人,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她。如今,我乃万万人之上,大权在握,为何仍然保不住她?为何……命运如此捉弄我?难道注定是求之不得……”
      元珊站起身,将司马轶的头揽在怀里,啜泣道:“皇上,召査将军回朝罢,让他们在一起,奴婢求皇上……求皇上成全。”
      司马轶埋首在元珊怀中无声地哭泣,双肩颤得厉害。年少时那一场旖旎美梦终于做到了尽头,若早知尽头的风景如此苍凉,他当初会否选择一见之下便爱上她。不,选不了,有些事情命中注定了,就根本没得选。

      春回大地,光景也过得十分快。一晃,杏花都开了。
      司马轶原本想召査元赫速速回朝,但,上官嫃不愿。她笑着说:“难道要让他眼睁睁看我日复一日以砒霜续命么?”那笑容很温暖,就像她对着小敏禛的时候,那种全然发自内心深处的温暖。
      上官嫃除了时常出鼻血和感染风寒,体力仍然不错的,闲时教元珊跳剑舞,司马轶便在一旁鼓瑟吹竽。明媚的春光下,行云流水般的舞姿曼妙而精巧。
      而渐渐长高的査敏禛越来越淘气,在草地里捉弄黑猫和雏鸟。
      边关加急文书送达,司马轶便停了手下的器乐。上官嫃提着剑轻灵灵跃至他身边问:“可有元赫的消息?”
      司马轶看过之后递给她,道:“不愧是査家的后人,捷报一封接一封,看来离收复失地不远了。”
      上官嫃目不转睛将那封査元赫亲笔写的文书看了好几遍,似乎极满足。但笑容却渐渐褪色。她扭头看着一天天长大的敏禛,心思越来越沉。趁司马轶回御书房处理政务,上官嫃托着元珊的手恳切道:“敏禛就托付给你了。”
      元珊鼻子酸涩,反问:“放心罢,娘娘一定能等到査将军回来。”
      “不,我不能让他回来。”上官嫃蹲下身捧了只鸽子,怔怔道,“他受不了的,我知道。”
      元珊情绪有些过激,急切道:“什么?不让他回来?那怎么行!你不想见他……不想与他共度余生么?”
      “我想,可是我不能让他眼睁睁看着我死去。我试过那种感觉,太悲伤了。”上官嫃仰面望着碧蓝的天、金灿灿的日头,含着泪道,“能拖多久都好,或许过几年就淡了,或许他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元珊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蹙眉望着她转身的剪影。

      “元赫,边关捷报连连,想必你还朝有期。我写此信只想告诉你,浮椿观之约我不能赴。这些日子我已想得十分清楚,皇帝哥哥曾对我寄予厚望,我更要为他看住大褚江山,此生不再离开金陵半步。我与你私通已属不守妇道,更产下私生子,按罪当诛。唯恐百年之后无颜面对皇帝哥哥,我决意与你一刀两断、永不相见。敏禛我会好好照顾,望你能毫无牵累地去寻找另一份幸福和与另一人的海阔天空。珍重。”
      上官嫃的一手簪花小楷仍旧漂亮雅致,搁下笔,却忽然觉得这墨香苦涩难当。待墨迹晾干了,她仔细叠好纸张,塞入小竹棍内,牢牢绑在鸽腿上。只望这鸽子有灵性,也不枉他辛苦训了好几年。
      数日后,信鸽飞回来了。上官嫃满心欢喜取下字条,上面只有两个血字:等我。
      她忐忑了,攥着这血性阳刚的字条,不禁哭红了眼。她如此矛盾,但坚定不移写了回信:“我已起誓,这一世对皇帝哥哥心意不改,请尊重我的决定。”
      鸽子从窗口扑啦啦飞出去,旋即消失在蓝天。司马轶恰巧正站在窗边往里看,眉目仍然平和,摇着头说:“你何必呢?”
      上官嫃怕他瞧见自己的哭相,忙撇开头,轻轻捋着发辫,“你不懂爱。”
      “我如何不懂?你若不想见他,整日爬上观星台去看什么?”
      “我无法控制自己心里的期盼,但我可以选择不让他受到伤害。”
      司马轶苦笑道:“若他有一日回来,发现你瞒他,这不算伤害?”
      上官嫃斜眼瞪着他,执拗道:“如果你也帮我瞒着,那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司马轶沉默着离开了,她想做什么,他除了顺从,已无力再说什么。

      夏初的一天,上官嫃收到了回信,寥寥数语,写得极匆忙:“你竟如此狠心,视你我二人的感情为不堪?失望之极,只怨自己从头到尾爱错人矣。凯旋之后,我将独自前往西域,终生不再回朝!”
      她心中痛极了,却将信捧在胸口惬意而笑。那笑容令元珊潸然泪下。
      司马轶不解,甚至有些怨怼,为何査元赫轻易相信她的每一句话?他若真那么爱她,为何轻易放弃?司马轶迷茫着,每日守在她身边彷徨,他也会绝望,但不愿被她看出一点点。
      夏荫浓郁,莺啼燕鸣。上官嫃抱着敏禛坐在藤椅上看元珊跳剑舞,这个时节生机盎然,一切都很安宁、很美好。

      高高的城楼上,伫立着一男一女,皆是风华绝代之姿。天际的晚霞一抹抹晕开,直染红了半片天地。女子翘首望着那条征途,烟青色水袖在风中飞扬,裙裾蹁跹。
      男子望着她,视线不曾离开半分,“其实你还有时间,为何不去跟他圆了海阔天空的梦?”
      “海阔天空……我早已不敢奢望,今生的陪葬,不过是一座牌坊和一颗守宫砂。”说罢,她明眸浅笑,眼睛弯弯眯起像一轮月牙儿。忽然想起了某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青玉案上的香炉散发出温温馨香,她握着笔临摹字帖,吃力极了,刚写完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却不知从何处弹来一滴雨水恰好滴在宣纸上,模糊了一个“郎”字。所以她一直看不清,究竟是谁的竹马,绕了她的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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