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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怎么又要参观呐?学校里的服设展馆是不够看是不是啊?非要博物馆溜达一遭、找我报点儿地铁票?” 刚进家门,还在接工作电话的梅里声音极其烦躁——也就出了这种没有眼力见的下属,大晚上还给系主任电话——“我说蒋老师,这你不能看着别人做什么您都跟着学是不是?那我看大一设计一二班的那帮小孩儿,当时号召去一起参观,报名的就个位数,我都不好意思往院里报我跟你说,最后还跟人舞蹈学院凑的一个大巴。” 她梳一个高高的马尾,穿一套干练的黑色运动服,裤脚扎得细细的,只是上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一丝不苟地。只从眼尾的细纹里瞧得出有了些年纪,鬓角有遮不住的一点花白。她将手提包放在玄关,换鞋。
      而后走到沙发上坐下,客厅里便回荡着严厉的声音,挥了挥手,“……我趁早跟你说了吧,蒋老师,以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实践活动就少报吧,啊,” 她愁得用手揉揉眉心,“我管你战国墓还是民国坟呢?……不是,我知道,但是你带学生出去写个生都能比这参观强,你不能来来回回就这同一趟——” 电话那头似乎非常激动地就战国墓葬设计开始辩论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就这样吧,啊,这事儿不用说了,蒋老师,你再想想,啊。” 迅速地撂了电话。
      梅里长长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又催命般响了起来。
      梅里皱紧了眉头,瞥了一眼来电。发现是自己学生,再怎么烦躁也还是拿起来,“喂?”

      听了两句,霍地站了起来。“什么?”
      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眼前一黑,“李振洋啊,” 摇头恨铁不成钢,开口骂学生,“不是……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已经疾步走到玄关,重新蹬进运动鞋里。
      电话那头乖乖挨骂,硬着头皮絮絮地一五一十说着事情经过。
      梅里听着电话那头,“……你给我趁还来得及赶紧上去,” 她吸了一口气,“一定赶在保卫处或者警察之前啊,后勤拦你——那边我打电话给何校说。动作快点。”
      她拎上了皮包,匆匆拿了钥匙,再次出了门。

      直到启动了车子,连了蓝牙,还在对着手机里教训徒弟:“噢,我知道了,李英超也在是吧,怪不得呢,” 方向盘一打,一脚油门往地下车库出口出去,“我说你这心不在焉的——还做风水师呢,还要修行除魔呢,我看你们俩趁早收拾收拾行李,往天桥下头摆个摊当真正的风水师傅、给人随便算算命骗钱算了!” 气得跳脚,“连个丫头片子都处理不好——” 车库出口有个小年轻开个跑车怼在那儿卡着,车技明显配不上他的座驾,不小心把车子停远了点,够着身子拿停车证去刷出库、扫半天也扫不上——这下更气死梅教授了。
      她摁下车窗,对着前头一边按喇叭一边发射加特林式怒吼,“会不会开车?你手有两米啊?不会下车扫啊?”

      ————————————————————————————————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宿舍离西门不远,我和张晓凡即便一人趿拉着一双拖鞋、跑也跑不快,五分钟之内也赶回了楼下。我抬头往上看了看,宿舍在六楼,从外头是压根什么异样也瞧不出来。
      夜风兜着心口吹,隔着单衣也觉出一些凉意。

      楼下聚着好多人。我们宿舍的楼门外,有一圈花坛,从这矮矮的灌丛附近,就全是被宿管阿姨堵在门口不准上去的。阿姨不讲原因,使得同学们愈发不服气,她只是一个劲把人往外撵,有几个披头散发抱着刚从洗衣房洗了衣服的,把桶往地下一怼就骂骂咧咧。宿舍楼外的同学或蹲或坐,或拿着手机拍着视频。还有男朋友陪着的。
      我和张晓凡刚一走近,就见保卫处的小金杯隆隆驶来,从路口拐进了宿舍区,刚停稳就下来了五六个校园保安,还有两个男老师,小跑过来——这下,那几个预备吵架的女生意识到不对劲了,噤了声。

      更靠近宿舍大门的地方——此时宿舍本来敞开着的两扇大玻璃门,已经关上了一边,另一侧半开着,门把手被一个阿姨牢牢把住,隔得远、晚上又黑,瞧不清她的神情。
      宿舍大门顶上一盏明亮的照明灯,映得墙面和人们的脸都白惨惨地。我一眼瞧见了肖鹏领着的我们班几个男生,围在门口。
      旁边的保安已经折回车上,挨个抱下来一捆什么东西,好像是伸缩隔离带、预备拿一米线拉警戒的样子。远远地,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隐约听着了东边传来了忽高忽低的警笛。

      我看着那边保卫处要拉警戒线了,心里忽然有些着急,“这边!” 我扯了张晓凡一把,想赶紧从侧面往里走。
      “哎同学!不能进!” 短发的阿姨眼尖,冲过来就要拦我和张晓凡。
      “我们宿舍——不是,我们老师在里头,让我们过去呢。” 我的瞎话张口就来,冲楼里指了指,就势向前冲。
      里头玻璃门里确实是有两个熟悉人影,好像在和阿姨说话——是李老师和李师兄,师兄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我是凭着帽子边沿漏出来那一圈儿红头发,才认出的他。
      “……你们老师?” 短发阿姨狐疑地打量我,拽着我的手已经松了松。
      “对!” 我顺势挣脱了她,紧紧地拉着张晓凡,就往班里男生还有李老师那儿跑——当时也说不清楚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觉得跑去那儿是对的。
      阿姨还待拉我,后边已经又冲上来几个想往里走的学生,这下子是保安也一块儿上去拦人了。

      我过去的时候,正见到钱阿姨急匆匆往里走——平时在楼下的工作人员告示栏上见过她,算是这边宿管里的负责人——她扒拉开了堵在门口的男生们,嘴里还训了一句“这么些男同学堵着干嘛,赶紧回宿舍去!” 语气不好。她微微丰腴的身材、套在深色的后勤值班制服套裙里,皮鞋蹬蹬蹬地走过去,显得威风凛凛。
      我们班那几个男的就跟听不见似的,一动不动。我和张晓凡个子比他们矮一头,踮起脚往里张望。

      正见到宿舍那大堂里头,几个阿姨害怕神情,却坚决地拦在我们老师面前。
      李老师手里握着电话、来回踱步,李师兄拳头攥紧了,站在那儿。
      楼上传来隐约一声什么柜子倾翻的声音。但隔了楼层,听不真切。
      我一看这情状,那必然是认死理的阿姨不允许男的上去、在等着领导发话呢。

      “……是老师是吧?” 我们凑在门口,听着钱阿姨这样问李振洋。
      “是!” 我们几个在他们背后大喊。门口离他们就几步。李老师把手机放下了。
      钱阿姨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李振洋看了一眼门口挤挤挨挨的我们。
      “是——” 他刚答。
      “钱姐,这老师……他非说要上去,这哪怕能来个女老师呢?而且你听听,你听听这动静,谁上去也不安全呐——也没个领导拿主意。” 我看那边另一个阿姨慌得也快哭了,她指着楼上。
      “什么女老师?要什么女老师?都已经这样了,您不能带我们上去吗?” 李英超师兄急得忍不住高了声,一看就是听不下去了,指着楼上,“学生出了什么事儿你负责啊?”
      “李老师我认识,你又是谁啊?哪个系的?” 钱阿姨一眼瞪过去,审视地看着李英超。
      ——我们几个在门口听得想揍人。
      李振洋虽然着急,吸了一口气还是往前挡住了李英超,伸了手往后拦了一下,“阿姨——” 顿了一下,李老师看了一眼钱阿姨胸前的工牌,“钱主任,这我师弟,我们一个系的。” 耐心道。
      李英超气得懒得再看他们,转过身往旁边走了几步,伸手一把把头上的帽子给掼下来,另一手把所有头发往后不停地捋着,露出气呼呼的明丽眉眼,那顶火红头发,愈发显得他整个人怒焰腾腾。

      “我们就是想上去看一眼学生,都是我班上的,您找个阿姨带我们一下成吗?” 李振洋尽量好声好气道。“刚才我跟我们系主任汇报过,她说联系何校还有后勤那边了。您放心。”
      钱阿姨皱了皱眉,望了望楼梯口,又看了一眼大厅侧面,一部停在三楼、一部停在一楼的电梯,沉吟了一下——“好吧,我和你们上去。别走电梯。”
      李振洋一听,立刻转向另外那几个阿姨,“阿姨,咱们这儿有急救箱吗?”
      “有、有。” 我看那方才最慌的冯阿姨,连忙转身去柜台里拿了个小药箱出来。
      李振洋拿了,回头叫李师兄,“李英超,走。” 脚下已经没有停地走向了楼梯口。
      李师兄戴上了帽子就跟上了他。他紧走了两步,伸手把他手里的那个小药箱接了过来。走在最后。
      李老师、李师兄还有钱阿姨登上楼道,我们便再见不着人影。

      我们被拦在外头,叽叽喳喳交换一些并没有什么用处的信息。李老师他们既然上去了,阿姨看起来也没有放我们进去的意思,只得往后退几步、原地干着急。
      我翻出手机来看群里的消息。
      “我要没电了。” 张晓凡哭兮兮,望着我。
      我低下头打开微信,非常敷衍地在嘴上说,“摸摸,没事,我也快没电了。” 伸手挽着张晓凡的胳膊,权当是安慰了——手上给郑蕾发了消息,问她怎么样了。
      「李老师他们还有宿管阿姨上去了,你躲好不要出来」我打了一行字,发送。
      郑蕾立刻发来一大串爆哭的表情,说了一个“好”,也没有别的话。
      班群里还在不停跳出消息。
      我往前翻着,看到连在外头应酬的崔一彤发了一大串问号,报告完了自己的位置,就说自己也抓紧回学校。
      跳出来,看到崔一彤还单独给了我信息——好像还有电话,刚刚根本没顾上听。点开看到她问我在哪儿。
      「宿舍楼下」。发送。

      “警察来了?”
      我正对着手机翻个不停,就听见旁边男生这样说——我登了微博搜关键词实时,已经看到有不知哪个看热闹的带我们学校的话题发了视频——转头看到了曾峻。这矮个子小男孩,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现在也紧紧跟着其他人,守在女生楼下头。
      “啊?” 我走过去两步。
      “你听——是警察还是消防?” 肖鹏说,拐了一下旁边高个子男生一手肘让他别说话。
      ——隐约的鸣笛声,一点点靠近。
      “不是说报警了?咱们班报的吧?” 我说。紧紧握着手机,还想问——
      “哪个系的啊同学,是不是这个楼的?” 保安大叔已经过来、把我们打断,声音严厉极了,他们穿着制服,腰间别着警棍似的东西,对讲发出电流声——
      “是啊,我们是,没地方去了这不。” 我连忙答,怕他撵我们。
      大叔瞪了一眼男生们,还欲说什么,对讲里忽然呼他,他拿起对讲机就折过身往后面去了。

      宿舍区本来已经是距离教学楼和操场比较远的地方,我们楼虽说离西二门近,从未像今天这样聚集过这么多人。我们楼在最外头,面对着马路和校园里的交叉路口,还有一条路从楼侧穿过、延伸到北边工科的一个实验楼——此时不知怎么回事,又有些人聚集了过来,我当时只以为是看了朋友圈、微博的消息来瞧热闹的。
      直到见到远处传来骚动,我往台阶上站了两级,方能瞧得更远——在那交叉路口的路灯下面,照亮了外围的人群,远远的有人奔跑起来。
      本来在我们楼前头拉警戒线的保安和保卫处男老师,全都冲了过去。路口驶来两辆警车,虽没有鸣笛,蓝红相间的警灯,在路□□替闪烁不停、映在人们脸上。
      “这又是怎么了? ” 旁边有个男生问。
      我们即便站在高出几级的台阶上,也看不清外头的情状。警车上下来的人在调试着喇叭,发出滋滋的噪音。

      聚集着的众人本来嘈杂,然而越过这些嗡嗡攘攘的声音、传来一个女孩尖利的惨叫——

      “快跑!!”

      ———————————————————————————

      李英超望着走在前面的钱阿姨,他本来是挺气不忿的。然而钱玉玉走得费力,她穿着一双带了一点点跟的皮鞋,上楼梯时,右脚有些使不上力气似的,得用手拄着膝盖——有了点年纪之后、腿脚总会出或大或小的问题。
      而李振洋走在头里。因为心里着急,长腿一迈恨不得一步四阶,走特别快。钱阿姨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两步,就再跟不上了。
      “……阿姨,您走我后边儿吧。” 李英超摸了摸鼻子,在背后开了口。
      钱玉玉顿住脚步,回头。
      李英超声音有点硬梆梆的,仿佛生怕这阿姨打量打量他的红头发、再说出什么质疑的话来似的,抢着开口:“一会儿站我们后头。千万别往前。” 已经走到了她前面。“在楼梯口等我们,您别出来。”
      钱阿姨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同学,这——”
      “李英超,” 李振洋想是在前面听见了对话,叫了他一声把问话打断了,“过来。”
      李英超看了一眼阿姨,几步上去,紧走到李振洋背后。

      李振洋看了他一眼。
      “……” 李英超努着嘴也不说话,别开了眼睛。只是跟着他往上上楼梯。
      额角冒出些汗来——两个人走得飞快,已经快到四楼,钱阿姨很快被落下一大段距离。
      李振洋抿了抿嘴,又一眼一眼看李英超,“……行,是我错了。” 终于低声说。
      李英超白眼快翻上天了,“要是下午就处理了,还能有这一出吗,这也拦着我那也拦着我,你拦的好事儿,李振洋,” 他对着李振洋瞪圆了眼睛,要不是在走路,就要挥舞手臂指指点点了,“炸鸡都凉了现在。” 铿锵有力地指出最严重的后果——指刚刚放回了住处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外卖。
      ——当时刚进家门,正打算美滋滋打开塑料袋里的炸鸡,连奶茶吸管都来不及拆,李振洋的电话就震得跟疯了似的。不一会儿,就只能骂骂咧咧地跟着他来了这女生宿舍。
      “重新买,行吗,一会儿。” 李振洋忍了笑,但语气非常诚恳。
      “气死我了。” 李英超从手腕上解下来那串缠了三道的手链——正是下午放课时、李振洋归还给他的那条,此刻紧紧握在手中。

      六号楼每一层都住着人,只不过出事后,宿舍楼内早早广播让大家都锁好门、在自己房间里待着,绝不允许出来,所以他们一路上来,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走上来的这段时间,比起之前的吵闹,楼上竟少了好些动静——特别是出事女寝所在的六楼,更静得出奇。
      ——连东西翻倒的声音都不再有了。

      接近了六楼,李振洋和李英超的脚步慢下来,越是靠近楼梯口、走得越慢。
      楼道是声控灯,他们脚步轻得很、又不走动,很快就暗了下去。
      四周围一片漆黑,只剩下脚边安全通道的绿色的光线莹莹映照出来,再有光线,就是从女生宿舍的走廊里而来了。

      “闻着了吗。” 李振洋头也没有转,这样问。
      “……” 李英超看了他一眼。
      李振洋面不改色将他一军,“小狗鼻子不是很灵吗?” 低头去解自己的腕表。
      “……” 李英超烦了,将握着那链子的手一甩——

      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游弋在空气中。

      钱玉玉喘着粗气、好容易扶着楼梯扶手跟了上来,她在背后看着,那穿黑T恤的高个子男老师一面低声跟那红头发的小子交待着什么,一面从手腕上将他的手表解了下来。
      还没待钱玉玉喘匀了气,等她回过神再看时,惊讶得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老花眼了——

      那黑T恤的高个子,本来握着腕表的掌心,变成稳稳托住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罗盘样器械、那上头正泛出一点幽微的蓝光,指针般、在黑暗里跃动。
      钱玉玉张了张口,又去看那个红发小子。
      红发小子一手拎着急救箱,另一手只是一甩,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柄委地的长鞭,一些银璨璨的锋利小刺,仿佛有生命般、长满了那一整条鞭子,而鞭尾似会跟着主人一起行动似的,在地上跳脱不定,仿佛牵着一只看不见的小狗。
      钱玉玉抬起手捂住了嘴。

      楼梯口没有标牌,六楼静得如同无事发生一般。
      “阿姨,621是哪一边?” 李振洋回头,低了声问。
      但是回过头一瞧,哪怕是光线极暗也发现钱玉玉面如土色。
      愣了一下——无奈起来,心想怎么能把这一茬给忘了,“不是,阿姨——这个回头跟您解释——”
      “这边615,那里616,右边走。” 李英超先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用手一指,示意李振洋跟上,然后疾步走过来,“阿姨您帮我拿着,一会儿叫您再过来。” 急救箱递到了钱玉玉的手中。
      钱阿姨愣愣地拎着那箱子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往走廊的那一头去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见到不远处的墙面上,竟有两个长长的血手印——就仿佛有人用受了伤的两手,发了疯般执意在这墙面上涂抹。她一时心悸,听了那两个年轻人的话也不敢动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如此异常,她抖着手翻出手机,心里只是下意识觉着,流这么多血、学生一定受了伤——就拨通了120。

      不远处传来了沙沙的声音,说不清是不是人声。
      仿佛磨破了的、漏风的风箱,发出“嗬、嗬”地喘。
      伴着这艰难的喘息,又有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人不再说话,李英超在李振洋后面半步——621已快要接近女寝走廊的尽头,还有半盏灯似乎是坏的,造成了一小片区域的昏暗。
      而女生们衣服又多,在阳台上不够晾的,挤挤挨挨长长短短、花花绿绿的,全都挂到走廊里,在这个时候,变得非常遮挡视线。

      李英超一个扭头不小心碰到一个女生黑色大衣的衣角——一下儿冷汗都下来了——差点以为是什么东西藏在那些衣服中间。往后撤了两步。
      李振洋用眼神示意他稍微往中间走走。手上将罗盘整个折叠,亮光便被盖住。
      而李英超手里的链子上,那些锋利的银刺也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细黑的小鞭,轻轻垂在他的身侧。
      及至转了弯,才见到621寝、半开着门。

      从门里,露出两截还穿着拖鞋的腿来,仿佛谁昏倒在门口——

      李振洋见到地上有血迹的时候,心已经凉了大半。
      “……” 及至再往前,见到有两个女生面朝下倒伏在走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霎时紧咬了牙关,怒火冲到了眼眶。
      李英超低声骂了一句,收了手里的鞭子,立刻上前去蹲到那两个女生旁边,去探小姑娘的鼻息。光线太暗、瞧不清她们伤势,翻过来,口鼻还在往外涌着血——李英超检查时,见到她们的脖子上、手腕和手臂、甚至是小腿,凡身体裸露在外的地方,竟然都有牙印、有的咬出了血。
      但两个女生还在轻轻地呼吸——奇怪极了,她们理应是很痛才对,然而现在仿佛都睡着了似的,一点儿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英超皱紧了眉回头看向李振洋。他站了起来。
      而李振洋站在走廊中间——他已经远远瞧见了那个“始作俑者”。
      李英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在两人的眼中,走廊尽头,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说是黑乎乎,只是因为光线使然,瞧不出具体的形状。
      而只消再近一些,便能看出那竟是一片硕大无朋的、鳞翅目的巨型翅膀,星星点点的还有些灰色纹路,环绕在一起,仿佛一双双长在那巨大蛾翅上的眼睛。那些毛茸茸的瞳孔,在暗夜里泛出诡谲而恐怖的光线来。
      它大得几乎在走廊的尽头腾挪不开。就那样蜷着。

      蛾子。
      李振洋这一生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蛾子。他打开了罗盘——里头仿若指针的蓝色光线,疯狂地震动不歇——他用手指将那“指针”握住。继而往外一抽,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刀即握在了手中。
      “怪不得……没声儿了呢,” 李英超声音有点发抖。看着那大得遮天蔽日、困在走廊尽头的翅膀,就在他站在原地观察的几秒钟内,眼睁睁看着那翅膀上的“眼睛”,就又多了一双。他头皮一炸。“——李振洋,” 他干巴巴地叫了师哥一句。
      李振洋没说话。
      “它还在变大。” 李英超喃喃道。“……现在是卡着动不了了,要是飞出去——”
      “你往后边来点。” 李振洋说是这么说,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管李英超什么反应,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身后。
      李英超被他一拽,眼睛却没有挪开。翅膀归翅膀,总得有个“身体”吧。他定睛仔细瞧着,发现在那恶心的翅膀下头,隐隐有着一点莹白色——

      忽地,那仿佛破了风箱似的“嗬、嗬”声,就又艰难地虚弱地喘了起来——正从那层叠翅膀中间传出。

      那翅膀的下面,先前没有注意的正中央地面上,滴落有一小滩血液——血迹斑斑点点,其实是从李振洋脚下的地面、一直零零星星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还活着。” 李振洋说,望了一眼手里罗盘幽微的蓝光——刀握在手中,走近了两步。
      “……” 李英超没有说话。鼻尖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悦然?” 李振洋开口,叫了学生一声。

      空气里似有一阵弦音般、死亡似的寂静——
      “小心!” 李英超喊了一声,拉着李振洋就几乎是跌进了半开着门的621寝——
      蛾子巨大的翅膀、由于这声呼唤,剧烈而痛苦地抖动起来,扑扇的时候掀起巨大的灰尘,鳞翅目本来是极小的昆虫,但长到如此巨硕,鳞片也更大,此时仿佛裹着粗糙的根根巨大茸毛般、在走廊中乱飞,奇异的,随着这些东西扬起的,竟然还有些浅色的木屑。
      “我靠——什么鬼东西……” 李英超抽搐了一下嘴角,瞧着遍地黑黑灰灰白白的东西,恶心得都不想再下脚。回头看了一眼李振洋——
      李振洋确认了那躺在门口的女孩儿只是昏了过去,便把她稍微抬进来些,扶起来靠着衣柜。“外头是不是还有俩小孩儿。” 问李英超,抬起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皱着眉又把头发往后一捋。
      ——走廊中巨大的翅膀似乎停止了扑动。
      “对。” 李英超答,“……都没事儿,有点小伤。我以为那东西会附到她们身上呢,但反而干干净净的。” 眼睛是盯着外头的动静,只一句句答。
      李振洋就先他一步迈了出去。
      李英超紧紧跟着。

      等他们出来,走到两个躺在边上的女孩儿旁边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翅膀”下头的“人”、露出了她的面貌。
      是那个曾经总爱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小女生——李振洋觉得眼睛都被刺了一下似的。
      他注视着那边的“董悦然”,被不知什么怪力撑得巨大的颅骨,上面一双无法闭上的眼睛,眼珠几欲脱出。人类皮肤无法承担如此的撕扯,所以脸上的血肉几乎每一寸都遭到绷裂的,露出鲜红的疯狂扩张的肌肉组织来,下颌似乎脱臼了一般,就算是想要说话,也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颅骨在短时间内变大,仿佛是为着形似某种昆虫——
      但是李振洋能感觉到她在望过来。
      轻轻地、痛苦地颤抖着,在求救。

      “董悦然”身上穿着粉色条纹碎花的睡衣,拖鞋早不知掉到那里去了。她的衣襟、裤腿上沾满了血污。四肢无力地如同木偶般垂吊下来——她是被那些巨大的翅膀控制着、几乎是悬空而起。

      “在她脖子上,” 李英超轻轻说。他已经观察得够久了——下午的时候,只是能看到一颗小小的、不属于正常病灶的黑点,附着在李振洋班上这个小姑娘后脖颈上,她的瞌睡恐怕也要拜这东西所赐。
      现在再想,那恐怕就是“卵”。
      此时,已经几乎变了形的奄奄一息的“董悦然”后脖颈处,有一堆密密麻麻黑色的管子般的东西,连着她和那长出翅膀的怪物。他手里已经紧握了鞭子,“我——”

      然而还没等李英超说完,两人身后的拐角处,就传来一声女人惊惧的大喊——
      是不放心、非要摸过来一探究竟的钱玉玉。
      ——钱阿姨显然已经被这恐怖景象吓得失了神志,她跌坐在地。
      但她方才的叫声过于尖利,李振洋心道糟糕,一回头,见到那巨大的长满了眼斑的翅膀,果然开始渐渐地翕动起来。
      而旁边的李英超——

      “李英超别!!” 李振洋一声急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李英超怕那东西又发动攻击,于是他手中又快又准的银鞭、已经仿佛机甲般层层伸长出锋利的齿刃,只在一刹间,就飞速地击碎了那蛾子连接着董悦然脖颈的要害,根根吮食董悦然的血管、被银鞭上的利刺绞成了肉末——面目全非但一息尚存的董悦然不再受制,便跌在地面上、软倒下去。
      然而李英超收回银鞭以后,那本来被劫杀了生命补给器一般的蛾状怪物,竟然并未分崩离析。
      ——而只是急速而剧烈地、痛苦挣扎起来,疯狂扑动。那被新鲜割破的伤口处,涌出了些深色的浆汁般的血液。
      而后,从中掉出了一颗、又一颗——
      不好。
      只是电光火石间,那些东西就飞了起来。
      李振洋只来得及开了罗盘护身边一点点范围,一手紧紧把李英超抓了过来用肩背把他挡住——罗盘并不是防御功能最好的法器,它本也不是为了防御而生。
      几乎全靠一点点修行、激着罗盘本身法力撑出一点气流般的“界”,病急乱投医。
      ——李振洋是完全没有想到今天晚上、还是在大学校园里、甚至连出任务都不是,竟然会遇上这种东西——哪能提前全副武装。

      而李英超整个人都懵了。
      他被李振洋箍着,只听有什么东西、仿佛子弹般“噗、噗” 地击打在法器竖起的“界”上,百般尝试,仿佛扑打纱窗的小虫,无法穿透进来,便奔着走廊另一头去了。
      李英超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飞在空中的东西,直奔着那一头吓得瘫软在地的钱阿姨去了——

      到终于消停、再听不见什么动静的时候,抬头见到紧紧抱着他的李振洋已经满额头的汗。
      “为什么不听我的?” 李振洋第一句就吼他,是急怒了。
      李英超一句话都不敢说,脸色煞白。
      李振洋不再看他。收了手上东西,转头望向“董悦然”所在的地方。

      奇怪地,巨大的黑色的翅膀竟然消失了。
      只有董悦然躺在地面上奄奄一息。
      李英超要抬脚走近去检查,被李振洋一言不发地拉住。
      他攥着他的手腕的力度,重得像要捏碎腕骨——
      李英超这当口不敢说什么,扭曲了五官,吸了吸鼻子。心里知道这是把李振洋惹急了。

      “吱嘎——”

      并非来自“董悦然”,奇怪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这声响、就仿佛一个年久失修的木柜门,生了锈的合页被强行打开。又或者,是骨头——

      骨头在生长。持续不断地,发出嘎嘣、嘎嘣、吱嘎的恐怖声音。

      声音从倒在地面上的钱玉玉的头脸上发出——隐隐约约的,另一阵相似的声音,则是从621寝里传来。
      方才的防御,只能够护住他们两人、和他们旁边靠着墙的两个昏迷的女生。
      那飞袭的“卵”,恐怕是极其刁钻地四处寻觅后,命中了手无寸铁的钱阿姨、和寝室里没有意识的剩下那个女孩。

      眼看着,“钱玉玉”已不再是刚才的那位宿管。她痛苦地挣扎着、却发不出声音,后脖颈逐渐地长出黑色的虫体、而后展开细弱的翅膀。
      她的眼眶发红,脸上的皮肤被撕裂、完全丧失理智般,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就踉踉跄跄往李振洋李英超冲过来,似乎想要撕咬他们。

      但那“翅膀”长得还不够大、显得幼弱。李振洋回头看了一眼621寝、那本来昏迷的女生,仿佛“吊死鬼”般,由那长出来的翅膀牵引着,整个被揪着脖颈扯动、悬到了寝室半空,嘴唇歪斜,小小的黑色翅膀、在她的脖子上毫无章法地扑动——
      “推进去。” 李振洋对李英超说。
      李英超都没有问第二句,等那“钱阿姨”冲将过来,就用长鞭束捆住她的手腕、使她无法先一步抓挠和咬伤他们。侧过身顺势使了力、将她推进了621寝——在“翅膀”变得太大之前,将怪物锁困住。
      李振洋将门迅速地带上——那巨大“蛾子”,尚没有这种程度的智商来指挥宿主开门。

      “对不住了。” 李振洋低着声说。飞快的做了一个诀,封在621寝的门上——一阵暗蓝色的光线,沿着寝室的防盗铁门走了一圈。消失在夜中。
      621寝室中,仍传来阵阵的挣动声。

      李振洋深吸一口气,垂下眼。
      ——这下子几乎是全无办法,完全不能判断这栋楼之中还有没有其他的“卵”,即令是李振洋李英超有能力自保,但其他的学生们包括宿管、几乎是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
      “李振洋……”
      李英超在背后叫他。
      回过头,李英超却没看着自己,反而是愣愣注视着走廊尽头。
      他望过去。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后来仔细回想,约略是恐惧。
      陌生的恐惧。

      哪怕是跟着师父见过许多世面,也出过大大小小的任务,这样的场景,也是第一次见。
      李振洋明面上是设计学院的研究生辅导员。但这只是他的其中一份职业和学历,李振洋真正的师门,是挂靠在C大设计学系下面的风水师修习书院——说出去跟诈骗组织似的——设计学系的系主任梅里,正是他的师父。系里虽仅有一门以通识选修课身份存在的“民俗风水研究”,然而,学系里有许多人,组成了师门里几乎是最强的力量。
      风水师专司风水——在寻常人看来,恐怕只是能堪舆、找找失物——然而数千年来,风水师从开初,就是能够“司风水”、“易风水”者,正因如此,驱除那些建筑风水腾挪不开的阴森晦暗处所滋生的邪祟、亦是他师门的职责所在。
      但如今看来,天下还是承平日久——多的是没见过的东西。

      角落里,一层层浅黄色泛着白光的“丝线”,正在肉眼可见地,飞快地、将倒伏在地的董悦然整个“裹住”——这些丝线不知从何而来,似乎是从地面上的残片中飞出、又或者凭空飞来。它一道道“纺织”着,仿佛是在防御着别人接近这个“宿主”般,直到密密麻麻地、将那人体,裹成了一个恐怖的、白黄的“茧”。
      巨大的“茧”中,那个女孩扭曲的身体几乎已看不出形状,好似要永恒地、安睡在其中。
      ——但没有人可以保证这“茧”不会再发生可怕的异化。
      时间……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

      “……李、李老师——”
      轻轻的拍门声。

      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出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弱弱的呼喊。
      本来周围一片静,把两人惊得差点跳起来。
      对视一眼,好像是女寝620的门后,有学生的声音。

      李振洋走近了两步——
      “李老师,李老师!我是郑蕾!” 嗓子都哑了,孩子应该是吓得不行。
      李英超听见门响,连忙喝止,“别开门!” 紧紧拉住门把,生怕那小姑娘以为没事儿了要出来,再一个不注意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粘上了——
      门的动静就忽然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出呜呜的绝望哭声。
      “没事儿啊,别害怕,你们都别开门,千万、千万不能出来。” 李振洋严肃地一句句交代。

      “李老师——”
      又有一个寝室,是620对门,也是他们班的学生。
      李英超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

      “砰————!”
      “砰!”

      两声枪响。
      宿舍楼下,竟传出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那声枪响以后、几乎整栋楼都骚动起来。

      李振洋看着窗外——接近宿舍楼附近的路口空地,有警灯交错闪着的光——
      “完了。” 他说。
      李英超愣了一下。
      李振洋低头看了一眼还昏在地上的两个瘦小女生。
      示意了一下李英超,两个人一人扛起一个、往电梯走去。

      “……什么完了。” 李英超把其中一个小姑娘靠电梯壁放了、稍微扶着她,转过头来问。他刚捅了篓子,被李振洋吼了那一句,现在连问问题声音都不高。
      李振洋沉默了一下。
      “怕警察叔叔犯了跟你一样的傻。这东西不能打,打了就乱飞,飞到谁身上都能扎根,” 李振洋喘着气,将那女生放下来,改为用一肩提溜着。“然后——”
      “越长越多。” 摁了电梯的关门键。

      李英超脸色都变了。
      “……” 李振洋心想这就把这崽子给吓的,刚才那下差点没把他给急死,“现在知道害怕啦,李英超。”
      李英超转过脸来咬着嘴唇,额头有亮晶晶的汗,眼睛眨动了一下。李振洋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谁刚才那么威风——”
      “我错了。” 李英超梗着脖子嘟哝,说是说的“我错了”,语气更像是“你再数落爷必让你后悔”。
      “以后听我的,知道了吗。” 李振洋说。
      “哦。” 李英超站在后面半步,瞥了一眼他。
      “刚才门背后哭鼻子的那几个都比你听话。” 李振洋继续说。
      “……” 李英超转过头去剜他,“喘上了?”
      李振洋竟然笑了。眼看着电梯跳着数字,从“3”到“2”、再变成了“1”。

      电梯门缓缓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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