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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小李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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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天。烦死。要不是室友把我硬薅起来,日夜颠倒本人可能一觉睡到天黑。刚睡眼朦胧手脚并用爬进教室我就再也支撑不住,由于来迟了只剩下了第一排空着,我就被室友拽着过去坐下了,刚坐下我就一头栽倒在桌上。
本来大下午的就属于困死当场,扫了一眼课表,是导员来上的大学生心理健康。我脑子还没太反应过来。
就算是第一排,爷也先睡两分钟。
趁着老师还没来的当口,团支书上去拿腔拿调、殚精竭虑,讲这个周六团日活动很重要,动员同学们报名。
全班在下面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没人理她。
小马尾辫团支书悻悻地走下去。
“哎,哎哎!”
我是睡着,被旁边室友用力的一手肘差点拐了个对穿。
我烦躁无比地立起身,嘴里对她刚酝酿了一句草泥马,一张开口,看到我们导员站门口了。
我顿时清醒了一半。坐在第一排,清醒过来顿时有些悔恨怎么没有稍微收拾一下自己。
导员用指节叩教室门,恨不得连着慢条斯理叩了十下,冷着脸子跟全班欠了大爷二百人头一样开口:“没人管得了你们了是不是,啊?” 最后那句“啊”就跟欠揍地哼哼出来似的,那鼻音晃荡晃荡,在所有女生部分男生的脑门心里共鸣。
西八,立刻肃静了。
按说,对于上课的排斥程度,我称第一绝没有人敢称第二。但这是我们辅导员的课——我们导员李振洋,设计学院研三大师兄中的大师兄,身高号称一米八八但是我们派班里号称一米八五、八六的几个男傻子过去试图怂恿一起组局约饭,从背后观察,发现李振洋起码还比这几个傻大个高出不小一截儿,所以他一米九总有了。
怎么讲,我们导员儿属于走在三里屯哪怕去西单买个菜都会被塞满小卡片要求抓去当明星的程度,出类拔萃的帅比。鼻梁高高的,架着副斯文透顶的眼镜,偶尔笑着收拾收拾我们大家,私底下大家伙都口头希望他拿大皮鞋踹我们。
拥有这样的导员,是本班各位男女大学生修来的福分,就校学生会那帮二逼选出来的是什么C大男神,朋友们,给我们导员提鞋都嫌太过于素人,有损我们设计二班的整体形象。
也没有女朋友。
一开始女同学们非常雀跃啊,这个积极性,很可观,直到有人稍微回过点儿味来,说,这么长时间了,万一从根源上断绝了女同胞的机会,怎么办。
啊这,问题很严肃,情况很明朗,大家丝毫不受打击,立刻转台热情洋溢地讨论起究竟导员是零还是一,to be or not to be,亟待解决的谜题。就因为这事儿我们宿舍还吵了好几天,搞得但凡私下聚餐必然真心话大冒险,最后必然有个倒霉蛋被试图派去问问题,最后必然以倒霉蛋痛饮三杯逃避而告终。
说回来那天。
肃静之中李振洋迈开长腿走了进来,班长见状,非常狗腿地赶紧上前去给他开电脑开投影仪,又笑靥如花真挚体贴地问,李老师您带u盘了吗我给您导进去。李振洋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谢谢,回去坐着吧。
“哎,门口那谁啊?”
室友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这家伙虽然学习不好,读书读不进去,但眼睛贼尖,狗狗祟祟地探头探脑,直往门口瞟。
“啊?” 我出门在外基本是瞎子,但因为我俩坐第一排,不占人和但起码是天时地利的,就稍微探了探身子——
我们这教室半大不小的,临近走廊的那一侧,窗子特别高。隐隐约约,瞧见一撮红毛——艳红的头发,就在门口那一块儿晃来晃去。
我瞟了一眼讲台,正好看到导员往外头招了招手。
“给大家介绍一下啊,” 导员一笑起来,就奇怪地帅得特别公式,嘴唇趁着牙齿非常自得地绽出一点优容的笑意来。李振洋那天穿着白衬衫,拄在讲台,袖子稍微挽起来,因为我们隔得近,还瞧得见小臂肌肉的线条。他往外面继续招手,意思是让外头的人进来,“这是你们上一届刚毕业的师兄,小师兄。” 这样说。
最后“小师兄”这仨字儿的话音,轻盈得有点子过分。
我一听。一时间是判断不出导员这时的笑眯眯这是公式惯了,还是打心底里透着点什么高兴。
那大家自然就乖乖顺着他指挥望门口。
这一望不打紧。
刚才的那顶红毛,终于如愿以偿、稍微有点子羞赧局促地,迈步进来。
红头发年轻的……男孩儿,漂亮得我看我室友眼珠子都要掉桌子上一样地盯着他看,白得恨不得发亮。
“大家好。” 他这样说,声音很果断很快速地,但有点小声。不过我们前排是听见了。
随着他的走动,瞧见这漂亮小子、导员口中恨不得是宝贝地含着说出来的我们的“小师兄”,穿了一条破得跟被狗追着咬了三条街一样的裤子、和一件花T恤,还有——
“……草。” 我听见室友缓缓吐出一句。这家伙不知道已经想到哪里去了。
草的原因,是那红头发小师兄,叮铃哐啷的声音来自于他身上那……链条子,锁成个工字形,刚刚好缠在他细细的脖颈上,由于他白皙又美貌,这打扮实在在我们这些司机眼中、有些不成体统的艳光四射。
“张晓凡,什么草。”
导员慢吞吞在讲台上问,稍微皱了一点眉,目光直直扫到我们第一排。
我那被点名的憨批室友吓得差不多死了,立刻闭嘴,看都不敢再看导员和那红头发一眼。
我也顿时正襟危坐起来。
“嗯?问你呢。” 李振洋没再看我们,只是转而低头去把电脑上网页点开。还在审问。
张晓凡颤颤巍巍站起身,通红了脸,烧干了脑细胞:“……校、校草。”
我差点喷出来。
“好,请坐。” 李振洋立刻道。没看她,挥手满意地让她坐下。
张晓凡颤颤巍巍又坐下。
我抬头看那红头发小师兄抬起手,趁机摸了摸鼻子,好像在忍笑。
班里开始嗡嗡嗡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交头接耳,压低了声。
张晓凡不敢再发出什么异动。我却看着李振洋好像是看了一眼这边小师兄。
红头发凑过去,指点着他开了几个网页,然后输了一些账号什么的。凑过去的时候还说了几句话。只是我眼瞧着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小师兄听了什么,有些不高兴似的看着李老师,而李振洋对着他摊开了手掌。而后小师兄竟然不情不愿地抬起手,绕到脖颈背后、腰间将那链条扣子解开了,稀里哗啦一串,交到李振洋手中。
我离得近,听得见它发出窸窣的响声。李振洋拎了链子,捏着那脖颈的环扣部分,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这小李师兄反而别开眼去了——
我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当众收狗链。我已经脑补到后半夜了,我眼冒金星。顺势使劲猛掐刚刚被训了不敢出声气得张晓凡的胳膊。
“今天让你们小李师兄来交流一下,是这样,咱们这个专业呢,” 李老师从讲台上迈步下来,修长的手指,十指指尖搭在一起,非常严肃一句一句道,“还是比较讲究实操,毕业了以后呢,也有很多的选择。虽然咱们这个课,啊,” 回头看了一眼他刚刚打开的PPT的标题,又瞟了一眼站在讲台后头、几乎有些紧张地、和他那不羁的外表极度不符的背着手乖乖站电脑前的红头发,“叫「大学生心理健康」,但我看咱们班也都挺健康的,过于健康的几个,啊。” 眼睛扫到这边不敢造次的张晓凡身上,而后话锋又一转,“怎么说,其实有问题,私下都可以来找我,或者你们小王老师。主要是今天机会也比较难得,咱们系也没有排什么班会课,不然成中学生了,就正好交流一下——是不是啊董悦然。” 走过去敲了敲那边打瞌睡的小董的桌子。
小董一个激灵,直起身子茫然四顾。
李振洋走回讲台前,“你们小李师兄,” 他回头看着那红头发,示意了他一下,我瞧着导员有点忍不住的笑意似的,那嘴咧的,使我频频产生一些暂时无法整理的迷思——“这小李师兄,啊,一会儿让他给你们介绍一下自己。他现在是自己做了一个工作室,然后刚刚办了个展,也接了项目——”
李振洋夸个停不下来。
我看红头发有些不好意思,中间夸离谱了就捂一下脸,也不打断他。在导员讲话的时候,听两句,又咬着嘴唇看两下电脑。
轮到他介绍的时候,和飞扬跋扈的打扮实在是天上地下,他先谦虚又小声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是17届的刚毕业,然后合十还给大家鞠躬,说,大家好我叫李英超,大家叫我小李就行,不用叫什么学长或者师兄的——
“那不行。” 李振洋本来已经坐在侧边,拿了本书翻着,扶了下眼镜在旁边插嘴。
李英超就有点恼怒地歪着头看着他、被气笑的样子,大家开始起哄,有人混在里头带头大喊——“李师兄!”
“行了行了,消停点,要不你上去说啊肖鹏?” 李振洋点名。
然后小李师兄给我们介绍他的作品和设计,还有在本科的时候去参加比赛得的奖,主要是通过比赛其实积累了自己的小团队、包括争取了学校的创业基金,算是经验分享。“……就是,” 小李师兄虽然讲话有些腼腆,但讲到自己专业和喜爱特长的时候,还是侃侃地眼睛发亮,“大家一定要多积极参与,活动啊,比赛什么的,其实学校里会给我们提供很多机会,尤其是创业这一方面,然后参加比赛也可以……就是不断打磨自己的作品,因为会有很多人给你提意见。” 他在ppt上播着自己的作品,然后到了最后就是团队的合影,说,其实很感谢团队还有他的同学和伙伴们,闪到最后一张,他自己先笑了,听见他笑我们就知道不对——
抬头一看,图片正中我们导员那个青涩的样子,虽然还是帅的,但是立正了和小李师兄一起做代表队似的拉着个我们院的旗子合影的样子,还是十分的青葱搞笑——李振洋那时候戴个鸭舌帽,穿着件印着我们院logo的白T,站在前面戴着个证。旁边笑眯眯地,还是黑头发的瘦了吧唧的小李师兄,兴高采烈搂着他。关键好笑的是怀疑那时候他们熬了大夜赶作品,李振洋好像没刮胡子,透露出一种非主流子的颓废。
“这张不用给他们看。” 如今非常潇洒英俊的李导员振洋,霍地一下站起来上去抢电脑。
那天反正我和张晓凡在第一排净顾着八卦了,其实也有一些好学的同学认真提问了的,问了小李师兄一些关于比赛和学校孵化创业基金的申请问题。小李师兄一开始还有点局促和紧张,但聊开了本来大家就都是同辈人,做了很详细的解答,很快跟大家插科打诨到一处。
快要下课的时候,李振洋开口,“最后一个问题啊。”
我回头,看到后排有人举手。
我们李英超师兄就示意了一下,“那最后一排那位同学。” 抿了抿唇,好好立在那儿听着。
我和张晓凡见到那举手的人,便对视一眼。
是郑蕾。吊儿郎当地在最后一排站起来——此人乃是我们另一个室友,曾为了李老师是1是0这个问题跟我扯着头发打了三天三夜——我正打算下了会跟这厮进行一番深入研讨,没成想居然敢这当口举手。
“师兄,我想问!” 郑蕾烈焰红唇、一头大波浪,站起来就点头哈腰,但是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恨不得蹬着桌子飞到天花板上,“能不能分享给我们,你进来以后被我们李老师没收了的那个、那个身体链的链接!谢谢了!!恩人!” 她大喊大叫,在最后一排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起哄水平极高。
全班爆笑。
我转过头看到小李师兄喷了,笑得摇头,甚至有点脸红,没办法似的看向李振洋。
李振洋气笑了皱着眉走过来,“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 指着郑蕾,“叫你们平时多读点书,啊,到了这种时候,净说点没用的给我丢人。” 但是是笑着的,我看李老师心情不错,“这个问题不回答,啊,下课——”
“怎么没用了,老师!这是师兄给我们的审美熏陶!” ——郑蕾,勇士,战士,居然敢跟李振洋顶嘴,依然在最后一排持续发出怪叫。
李振洋抬头冷漠扫视一下笑得东倒西歪的全班,“熏陶什么熏陶,他——”
“链接!只想要配饰的链接!师兄!” 郑蕾等仗着自己在最后一排、又打了下课铃,无法无天地继续嚎叫。
“他没有,” 李振洋正在低着头在那儿,行云流水地操作着关闭投影仪和电脑,毫不在意似的,声音也不高——
“——我买的。”
然后抬起手,用遥控器关了教室顶上的投影——
郑蕾立刻在最后一排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班里开始敲桌子打板凳。我感觉张晓凡要在我旁边昏倒。
小李师兄则在旁边目瞪口呆,一脚踢李老师脚后跟上,看那样子,恨不得要么选择钻进投影幕布把自己藏起来、或者当众揍晕李振洋二选其一。我在第一排,听见他咬牙切齿低了声边踹边骂——你有病啊李振洋。
终于李老师等班里这群疯子叫得差不多,才忍不住笑出来,“好了好了,让他回头发给你们。赶紧吃饭去吧,一个个的不关心点正经的——”
课后,我语重心长地和张晓凡交换了意见:“这不是师兄……这是师母吧?”
“去掉「吧」字。” 张晓凡比我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