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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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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和林贵繁地里忙活完了回家,就看见堂屋桌子上的饭食一口未动全冷了,林母坐在地上呜呜大哭。
林贵繁把林母扶起来。
林父皱眉沉脸:“怎么了?事情又没办好?”
听到林父的责问,林母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抽抽搭搭地说:“本来挺好的,可是突然来了个算命的,说四丫是天煞孤星。谁肯娶一个扫把星回去啊?呜呜呜呜……完了,全完了……四丫再也嫁不出去了……”
村里头没有秘密,这么大的事情,很快就会传遍十里八乡。
这个丫头算是砸手里了。
别说二百两,二十两都没有了。
林父阴沉沉地说:“我和你都还没死呢,四丫怎么可能是扫把星?你都不知道反驳的吗?真是无知妇人。”
林母委屈道:“我说了呀,可是他说四丫的天煞孤星是隐命。”她把韩老翁的说法复述了一遍。
“胡说八道!”林父指着林母的鼻子骂,“老夫遍观丛书,从未听过什么显命隐命之说,更何况周易之深奥复杂,岂是一个走江湖的骗子能读明白的?不中用的东西,头发长见识短,那算命的随口一糊弄你就信。若不是这件事老夫不好出面,也不会让你给搞砸了。”
“贵繁,叫上几个族人带着家伙跟我追。这老家伙肯定还没跑远,老夫的二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他得给我个交代!”
白水县是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韩老翁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嘴里嚼着蜜饯,往县城外十里处的码头方向去。他要卖一张船票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避避风头。
听到后面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眉心一跳,向后转身,只见七八个农村汉子拿着扁担锄头大棍子,气势汹汹地穿过人群朝自己袭来。
韩老翁见势不妙,转身便跑。
“站住!前面算命的别跑!你给我站住!”
韩老翁一双大袖子舞得飞快,心中暗道:站住才是傻子。
他逃,他们追。
两方人马跑过半个县城到了城门口。
韩老翁到底年纪大了,体力不佳。他可不想挨打,急中生智之下停住脚步,转身举起右臂竖起手掌,大喊:“等等!”
林父也是很多年没这么跑过了,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我问你,你为何要来我家胡言乱语,毁我儿女亲事?今天不给我交代,你就别想离开白水县!”
此处离码头很近,周围人来人往,看见这两方对峙,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儿女亲事?”韩老翁嗤笑一声,“我看是儿女买卖吧!好好的一个小娘子,被你卖给几个老头子做填房。林老汉,不知到时翁婿相见,是他叫你爹,还是你叫他爹啊?”
韩老翁语气中尽是嘲讽,林父满脸通红,只觉得周围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他大吼一声:“我是她爹,想把她嫁给谁就嫁给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韩老翁耸耸肩:“老夫就是路见不平事,仗义拔刀相助咯。”
“你这样一搅,我女儿就再也嫁不出去了。”林父挥手示意族人上前抓人,“我不管,二百两银子,你要赔我损失,否则我就送你见官。”
韩老翁可没有二百两银子赔给他们。
他们一动,韩老翁就跟着动。两方人马再度追赶起来。
眼看到了码头,韩老翁实在跑不动了,身后的人却越来越近。
为了争取到上船的时间,他大喝一声:“林老汉,你可知道是谁让我去你家算命的?是你的女儿!”
林父浑身一震,像是有一桶冰水迎面浇下:“你胡说!”
韩老翁一步跨上甲板,朗声大笑:“那小娘子年仅十四岁便知爹不亲娘不疼,情愿找老夫这个外人帮忙,承担世界上最凶险的诅咒,也不肯如你所愿。林老汉,你卖女求财已是人尽皆知,还扯那遮羞布作甚!哈哈哈哈……”
林父上船就要把这满口喷粪的老东西揪下来,被船工拦住:“您没有船票,不能上船。”
这些商船都是大商会把持,在白水县有分舵,势力盘踞一方。林父不敢惹,只好憋屈地掏钱买票,结果人家告诉他没有票了。
林父眼睁睁看着韩老翁得意洋洋地站在甲板上,随着船的行使,越来越远。他狠狠摔下手中的扁担,脸色阴沉地可以滴出水来。
回家的路上,他总觉得后边好像有人指着自己的脊梁骨说闲话。两位年轻的小娘子路过,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捂嘴轻笑。林父神经质地转过头,眉心发黑眼眶猩红,表情扭曲狰狞地不似常人:“你们笑什么?”
两位小娘子吓了一跳,像看疯子似的看他一眼,连忙提着裙摆匆匆跑了。
林家人聚在堂屋等林父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感受了他周身的低气压。林大嫂看向林父身后的林大哥。林大哥几不可见地摇头。林母硬着头皮上前,瞅着他的黑脸,忐忑不安地问:“相公,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林父没理她,只对林贵繁说:“把牛棚里挂着的鞭子拿来。”他转头看向林四丫,短短两个字却像浸满了寒渣:“跪下。”
大家不明所以,眼中流露出些许惊慌。
林四丫却很平静。
她还穿着漂亮的新衣裳,头上戴着装饰小花的草环,脸上的脂粉浓淡相宜,双腿并拢挺直腰背坐在椅子上,仿若金尊玉贵的闺中小姐。可是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虚假的幻象,真正的她,是靠着林家施舍的几口饭一个人长大的乡下丫头。没有人会帮她,也没有人会疼她爱她。
林四丫起身,提起裙摆,走到堂屋中间,屈膝跪下。
林贵繁已经将鞭子取来。
这是家里赶牛用的鞭子,两股麻绳搓紧拧结成一根,末端用细绳扎紧。赶牛时拿这鞭子轻轻一抽,牛就疼得知道该往前走了。
林达延握住鞭柄,垂着眼问林四丫:“那个算命的今天来家里妖言惑众,是不是你提前跟他串通好的?”
“是。”
林达延一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后背上,草绿色的衣裙破开一条细缝,撕开一条血色的长痕。
林四丫咬紧牙齿,竭尽全力咽下要出口的痛呼,只余下一声闷哼。
林母瞪大了眼睛,咆哮着像只怒火冲天的母狮子:“死丫头,你怎么敢!”她扬起粗壮的手臂就要扇林四丫的脸。
林大嫂微微别过头,似乎不忍直视这幅悲惨景象。
啪!
林四丫的右脸肿成一片。
她仍然不吭一声。
林母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那姓冯的来家里提亲,你跌进猪圈恶心她打消她的念头,是不是故意的?”
“是。”
林达延的胳膊绷紧,结实的肌肉上青筋暴出。他用了十成的力气,一鞭子将林四丫抽倒在地。
“啊!”
像是有无数把小钩子接连不断地扎入她的皮,将里头的血肉挖出来。尖锐又密集的疼痛让林四丫忍不住惨叫出声。她狼狈地趴着,脸上糊满因为剧痛而流出的生理泪水。
林母揪住她的领口拽她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四丫两眼通红:“你们想把我当货物一样卖掉,还不许我反抗么?为了二哥能进县学,为了三弟赶考有路费,你们就要用二百两银子把我卖掉。他们是你们的孩子我也是,凭什么?”
林四丫直视两人,眼底似有熊熊烈焰,要焚尽所有人心中的魑魅魍魉:“我告诉你们,我不服!”
林达延打量着林四丫被脂粉和眼泪糊成一团的脸,眼底闪过奇异的光:“想不到我养了十四年,平常连话都讲不清楚的小丫头,脑后竟生有反骨。”他点点头:“好,那我今天就教你一课。夫父为天!你是我生的,你的一身血肉皆是我赐,我就是你的天。别说是卖了你,就是算是今天杀了你,走出去也没人治我半个罪名!”
“你不服,那我就打到你服。”
林达延抡圆了胳膊,一下又一下的抽在林四丫的后背上,将她的每一寸皮肉抽烂,外翻出新鲜而恶心的血肉。
“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每抽一下,林达延就要问一句,像是要把因为在外面丢尽颜面而受的气通通发泄出来。
林四丫痛得忍不住在地上打滚,惨叫声不绝于耳。
她身上的裙子被抽成了碎片,四处横飞。
林达延这架势,像是要把林四丫活活打死。
林母虽然满腔怒火,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由惊心,出言阻拦:“相公,别打了,再打下去四丫会死的。”
林达延停手,喘了一口气,拿着鞭子指着林四丫的脑袋:“我问你,你服不服?”
林四丫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喉咙微动想说话,却先呕出一口血。她齿间有残血,气势却不输他半分:“不服。”
林达延被她给气笑了:“好,那我今天就看看,到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说完,他又举起鞭子向下狠狠一挥。
林母冲上去挡在林四丫身前,用后背硬生生挨了这一鞭。
“娘!”
在场众人全都吃了一惊。
林母为林家生下四女三子,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林达延不好当着众儿女的面打她,只怒吼一声:“林陈氏,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林陈氏扑过去抱住林达延的腿哀求:“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四丫就要没命了,她好歹是你的女儿啊!”
见林达延不为所动,她又抱着林四丫落泪:“你把我跟你爹的脸都丢尽了,你自己以后也嫁不出去了。闹成这个样子,我的儿啊,你认个错吧!”
林四丫冷笑一声:“做梦。”
林达延目眦尽裂,一脚把林陈氏踹翻:“滚!”
浸满鲜血的结实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林四丫身上。
他每打一次,就问一句:“你服不服?”
然而林四丫每次都回答:“不服。”
即便是陷入昏迷了,她失去所有挣扎的力气,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唇齿间含糊不清念叨的,依旧是‘不服’二字。
我林四丫,不服。
林贵繁握住林达延的手:“爹,留她一口气吧。”
林达延也打累了。
看在长子的面子上,他扔下鞭子,环顾众人:“不准给她请大夫用药,若是熬不下去,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