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吃》干余

15、未接电话 人差点没醒

　　周烟在网吧结账的时候发现老爸打来好几个未接电话，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自己，付完自己的那一部分钱后就一个人到别处回电话去了。
　　她在外工作三年，家里很少打电话来，老爸最多打过四次，都在很不方便的时候，要么午休，要么晚上九点钟，最后老爸都以一句“不打扰你休息”结束短暂的聊天。
　　她有时候很想老爸，但忙起来就只剩下累，等到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的时候，真的连电话都不想打。
　　可这次电话来，却是带来了对她而言十分沉重的消息。
　　“烟烟，奶奶在乡下摔了，我们在市医院里陪着奶奶，挺严重的，右胳膊摔断了，人差点没醒过来。”老爸简单交代着，电话那边很吵闹，都是病患家属间的私语对话和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什么？奶奶她摔了？”周烟一下子酸了眼睛，攥紧手机，心底禁不住胡思乱想，“市里哪个医院？医生怎么说的？”
　　“其实……也没多大问题……”老爸也没想到女儿反应会这么大，他话说的一半一半的，人说不定误会了，“还好让邻居家的张婶看见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立马就把人送来市里的六医了，奶奶现在很好，就是跟你说一声……问问，你能不能回家来看看，奶奶一直念叨你。”
　　周烟沉默了很久，电话那边一直没挂，最后她忍着喉咙里巨大的呜咽，声音嘶哑：“我今晚到家。”
　　说完挂断电话，买了最快回家的高铁，张娟掐着时间点的时候群里又来了消息，看到周烟一个人站着，过去拍拍她的肩膀：“走啦小周，老杨在群里发消息说是去新谷城三楼的蔡合洲记集合吃晚饭。”
　　周烟慌乱的抹了把脸，脸上没有眼泪，不敢看张娟的脸，怕被对方看到自己脸上强撑的宁静，别过脸说道：“我们打车去新谷城吧。”
　　“行，等等小王他们，他们在买东西。”
　　“不等了，跟他们说一声我们先走。”不给对方提问的空档，周烟急急忙忙跑到路边，眼疾手快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朝她那边喊道，“娟姐快过来。”
　　路边有些远，张娟看不清周烟的表情，回头对着两个男同事交代一声：“小王，你们自己打车去吧，我跟小周先过去了。”
　　“唉再等我们一下啦，手里的雪糕就快吃完了……”
　　“不等了不等了……你们自己打车去……”张娟看着周烟顶着太阳一直在车外面等着，赶紧小跑过去。
　　车上周烟一直出神的看着车窗外面，张娟刚想开口说什么，就意识到气氛的压抑，小心翼翼问道：“你怎么了？刚刚是在跟谁打电话？遇到麻烦了吗？”
　　周烟刚进公司的时候是张娟负责带她，对她颇为照顾，周烟也很信赖对方。
　　“我家里出事了，一会我要跟老杨去请假。”周烟淡淡说道，一直支着手臂看向窗外。
　　“家里出事了？”张娟重复一遍这句话，“那跟老杨多要几天假吧，你都没怎么请过假，何况这次还是家事。”
　　周烟没吱声，依旧沉默着看窗外。

　　和老杨请假请的非常顺利，主要是近期公司都不会再有什么大的项目，就算有也是一组来接活，老杨答应的爽快，最大的原因也在此。
　　周烟按时上了高铁，找到自己的位置，脑中回想起和奶奶生活的点点滴滴。
　　她是村里的留守儿童，从生下来起就是爷爷奶奶带着，父母都去外地打工赚钱，然后寄钱回来，她童年以及小学，都是在爷爷奶奶的陪伴下长大。
　　爷爷奶奶很溺爱自己，老家离街上有一段路，周烟小时候贪嘴，一直惦记着街道上小卖店的糖果，有一次夜半三更想吃糖，吵着闹着要，爷爷起夜摸黑上街，还好小卖店的老板和爷爷私交好，不然夜里就有一场老爷们与老爷们之间的battle了。
　　奶奶身体从周烟记事起就不太好，同龄的老人都能精神抖擞的走好几里，只有奶奶连五百米都受不了，但打麻将的时候奶奶就非常坚强且坚韧，每天都要走五十米的泥泞烂石路，爬一个上坡，到牌局打麻将，回来的时候一左一右的口袋里塞满周烟爱吃的果冻和牛奶糖。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天夜里，蛀牙疼的厉害，周烟哭的喉咙都发不出声音，眼泪都流干，只能干嚎，奶奶将粗糙的手指压在蛀牙上，给周烟咬着，这样能缓解一点疼痛，足足咬了一晚上。
　　周烟最爱爷爷和奶奶了，爷爷会骑三轮车带着她和奶奶一起上街买年货，能搬得动很大很重的东西，奶奶会做好多好吃的，那时候爷爷奶奶就像周烟心中的英雄一样，很高大。
　　直到周烟升上高中，考上大学，爷爷的耳朵越来越听不好，周烟每次都要气运丹田费很大的力气说话爷爷才能听得清，爷爷走路背驼的很低很低，肩膀像被压垮了那样。
　　奶奶住了无数次的医院，每次都嫌住院费太贵执意要回家去，周烟记得最后一次见奶奶的时候，周烟高过奶奶一个头站在奶奶的跟前，奶奶颤颤巍巍的浑身颤抖，瘦削的身体极其虚弱，从口袋里拿出皱皱巴巴的几十块钱塞给她，说让她在学校吃点好的，要乖，要听话，将来出社会了，要做个有出息的人。
　　最让周烟难过的是，那天奶奶夜里发病，浑身抽搐的厉害，拉着周烟的手虚弱说道：“烟烟，奶奶可能熬不过去了。”
　　因为这句话，周烟害怕回到老家，她想念奶奶的时候却不敢回去见她，因为奶奶会兴高采烈的出来迎接自己，抽搐的身体从没停止过颤抖，高兴的问她一个又一个问题，口齿不清，声如蚊吟。想去厨房给她做饭，却连鸡蛋都打不了，然后埋怨自己的风湿。然后就会叹着气说这句话：“奶奶不行了，不行了……”
　　人老了，大概都会得各种各样的病，耳朵不好眼睛不好说话也不利索，这里疼那里痛。周烟面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她没钱给奶奶最好的治疗和环境，只能在一旁无力的看着，看着奶奶因为犯病痛苦，疼到倒在床上发抖，起不来。
　　看着爷爷的耳朵和肩膀越来越衰老退化，奶奶和病魔痛苦搏斗，周烟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悲伤感。
　　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见到奶奶以后，她该说些什么话呢？奶奶痛苦的时候，要是又随随便便说出一个“死”字来，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眼里便有湿热的泪滑下。

　　来到六医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外面的天都黑下来，周烟跟老爸打电话问哪个病房马不停蹄的往电梯上赶。
　　“唉……你来的也正是时候，要不是这段时间家里的生意到了关键期，都不用给你打电话的。虾坑最近出了问题，前几天我跟你爷爷去检查水的时候发现了两只死的，这可不得了，得留那边找找问题出在了哪儿，不然这回又要死亏。”老爸脸上都是晒痕，“你单位那边没事吧？老板说你什么了吗？”
　　周烟递给他自己上来时买的水：“没事，经理给批了事假，能留个几天。”
　　“啊……”老爸面露难色。
　　周烟捕捉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你在家休息几天就去上班吧，奶奶这边没事的。”
　　老爸每次逞强的时候都不会看自己的脸说话，这点他们父女俩是真的相像：“爸，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来帮你想办法。”
　　“也没多大事……”
　　“没多大事就说啊！”周烟是真的急了，她最怕的就是老爸逞强，带着爷爷一起都是这臭脾气，搞垮自己身体后让她跟妈妈和奶奶担惊受怕，“每次都这样，最后出事了不都得我来处理？”
　　老爸还是叹口气老实交代了家里的情况：“今年虾坑的情况很不好，这段时间我跟你妈妈还有爷爷都要去虾棚那边看着，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还不能从虾坑回来，你奶奶她……”
　　“没人照顾。”周烟说出他后面没能说出口的话。
　　老爸低着头没说话。
　　周烟深吸一口气：“你跟妈去虾棚那边顾好那边的事，奶奶我来照顾着。”
　　“可你领导……”
　　“没事的，我延迟几天回去，那边顶多扣我些工资，没事。”
　　“扣工资……扣多少啊……”
　　“这个你就别问了，没多少的。”周烟心虚的带过这个话题，“你吃晚饭了吗？奶奶这边我来照顾，你去外面吃点东西吧，早点回去早点休息。”
　　老爸还是犹豫着呆在原地不动：“其实我来回跑也还是可以的……”
　　“算了，今年别再亏了。”
　　“可你……”
　　“回去吧，爸，好好休息，别太累了。”周烟拍拍爸爸的肩膀，她工作的第一年，老爸也经常发这句话给她。
　　“唉……”老爸叹一口气，放弃了抵抗，叮嘱道，“多陪奶奶说说话，她最记挂你。”
　　“嗯。”
　　周烟目送老爸离开，站在奶奶的病房门口，整理自己的心绪，努力将所有的不开心和不愉快收起来，然后拧开门把手。
　　“奶奶，我来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我奶奶摔断胳膊的时候我的父母并没有告诉我，所以周烟，代替我去看看奶奶，和奶奶多说说话，耐心听她说的每一句话，不要嫌弃她说话吐字不清，不要害怕她会离开就逃避。想念的话就去见，不过是四个小时的路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疲劳，去和奶奶说一声：“奶奶，我来看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我多么希望周烟可以代替一直留在异地回不去的我陪奶奶说说话，不说话也可以，一起搬把椅子坐在大门口打瞌睡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