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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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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是一把锋利的金色利刃,蛮横地刺破了厚重的窗帘缝隙,直直地切在卧室的地板上。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舞动,显得格外刺眼。
顾风星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他睁开眼,天花板在视线里有些模糊,因为睡眠不足的眩晕再加上那种紧绷到极致后突然松弛下来的生理性疲惫。昨晚只有无休止的心理折磨,沈洛摔碎手机时那声脆响、那句带着绝望和难以置信的嘶吼、还有门外的拍门声与乞求声,像无数根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耳膜上。最后,一切都终结于他亲手转动反锁旋钮时,那声清脆而决绝的 “咔哒”。
他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逐渐嘈杂起来的城市苏醒声 —— 远处车流的轰鸣声、楼下早点铺蒸笼掀开的白气声、还有早起的鸟鸣声。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却让他觉得异常遥远。
门外已经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沈洛应该走了吧。顾风星这样想着,心里却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像是压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得透不过气。
他起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那种窒息般的沉重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那是长期焦虑和昨晚彻夜未眠留下的痕迹。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明,也一点点变得冰冷。他熟练地刮好胡子,换上一身熨帖平整的衬衫西裤,系好领带,将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藏进这副一丝不苟的躯壳里。
走到玄关处穿鞋时,他下意识地、或者说是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欲,凑到了猫眼跟前。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熄灭,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沈洛还在。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顾风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涩、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瞬间涌上心头。他看到沈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脑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双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后被遗弃在街头的大型犬。
沈洛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昂贵的定制西装此刻已经皱皱巴巴,裤脚沾满了楼道里的灰尘和不知哪里蹭来的污渍。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一动不动的肩膀。
顾风星盯着那个身影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打开门,想问问沈洛到底在执着什么,想看看他是不是冻坏了。毕竟,这是沈洛,是那个在他生病时跑遍全城买药、在他难过时笨拙地讲笑话的沈洛。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个念头。
是沈洛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是沈洛用谎言践踏了他的信任,是沈洛把他逼到了这一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沈洛自作自受。如果他现在心软,那之前所有的痛苦和挣扎,算什么?
顾风星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压下心底那点残余的波澜,眼神重新变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坚硬而寒冷。他不再看猫眼里的那个身影,直接转动门把手,“咔哒” 一声,拉开了房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声宣判。
蜷缩在墙角的沈洛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他的动作太急,后脑勺直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瞪大了布满红血丝、浮肿不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顾风星。
那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疲惫,却又奇迹般地燃烧着一丝近乎乞求的光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顾风星就那样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冷冷地扫了沈洛一眼,仿佛在看一块碍眼的石头,或者是一团挡路的垃圾。
然后,他直接从沈洛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绕路,只是脚步不停地从沈洛面前走过,肩膀甚至没有碰到沈洛一下。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没有丝毫的停顿和回头。
沈洛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顾风星从自己面前走过,看着顾风星挺拔的背影,看着顾风星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那一瞬间,沈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捏碎。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仿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被揉碎的剧痛。
顾风星没有理他。
顾风星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了。
顾风星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那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打骂都要让他难受,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要伤人。这说明,顾风星对他已经彻底失望,甚至连恨都懒得给了。
沈洛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尝到一股浓郁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硬生生地把喉咙里那股汹涌的哽咽压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乎要溢出来,但他硬是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是沈洛。他是那个在商场上厮杀、在逆境中从未低头、在无数个艰难时刻都咬牙挺过来的沈洛。他可以输,可以被抛弃,但他不能在这里哭,更不能在顾风星面前示弱。哭是弱者的权利,而他现在,连示弱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双手,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知道,他彻底没机会了。
顾风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顾风星已经对他失望透顶,已经不想再听他任何的解释,任何的狡辩。
顾风星走出楼道大门,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地铁站,汇入了早高峰拥挤的人流中,很快就消失在沈洛的视线里。
沈洛在楼道里又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熄灭,直到楼道里传来邻居出门的脚步声和谈笑声,那些鲜活的生活气息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异类。他才缓缓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麻木僵硬,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地挪下楼。
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公寓,沈洛没有洗漱,也没有换衣服,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公寓里拉着厚厚的窗帘,昏暗得像个坟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顾风星那张冷漠的脸,全是顾风星从他身边走过时那决绝的背影。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也很痛苦。梦里全是民宿那晚的画面,全是顾风星失望的眼神。他一次次地惊醒,浑身冷汗,又一次次地昏睡过去。这一睡,就是整整两天。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他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沈洛却觉得浑身发冷,心里更是一片冰凉。
他从床上爬起来,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让他吓了一跳。那个男人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胡茬爬满了下巴,看起来憔悴得像老了十岁。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吗?狼狈、不堪、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沈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这几天,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清醒的间隙里,他想了很多。
想了他和顾风星的过去,那些美好的、温暖的、让他想起来就觉得心口发紧的回忆。想了他的那些谎言,那些自以为是的、愚蠢的、想要掩盖错误却反而错得更离谱的谎言。想了顾风星的失望,那种从期待到怀疑,再到绝望的眼神变化。
他终于明白,他之前的那些做法有多可笑,有多愚蠢。他以为用谎言可以掩盖一切,以为用付出可以弥补一切,以为只要他不承认,顾风星就会心软,就会相信他。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顾风星要的从来不是谎言,不是那些虚假的证据,而是一个真相,一个坦诚的态度。顾风星那么聪明,那么了解他,他怎么可能真的骗过顾风星呢?他所谓的 “完美计划”,在顾风星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是对他们感情的再次践踏。
是他自己,亲手把顾风星推得越来越远。是他自己,亲手掐灭了最后一丝希望。
沈洛打开淋浴,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冰冷的水流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也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用谎言去欺骗顾风星,不能再用那些虚假的东西去侮辱顾风星的智商,去践踏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要去坦白。
他要把所有的真相,所有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顾风星。
不管顾风星会怎么惩罚他,不管顾风星会不会原谅他,不管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他都要去说。
哪怕这意味着他会失去顾风星,哪怕这意味着他会身败名裂,哪怕这意味着他会面临顾风星的愤怒和审判。
他都认了。
这是他欠顾风星的,是他必须要还的。
沈洛关掉淋浴,擦干身体,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他刮干净了胡子,整理好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要以一个干净、坦诚的面貌,去面对他犯下的错。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终于不再是之前的慌乱和偏执,而是多了一份决绝和坦然。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每一声 “嘟” 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就在沈洛以为顾风星不会接的时候,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顾风星依旧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喂?”
仅仅是这一个字,就让沈洛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风星,是我。你今晚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是关于民宿那晚的事,我想跟你说…… 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传来顾风星平静无波的声音:“好。我知道一家私密性很好的茶室,包厢隔音效果不错,就在我公司附近。晚上八点,我把定位发给你。”
“好。” 沈洛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依旧明媚的阳光,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和顾风星最后一次谈话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一次,他终于决定不再欺骗,终于决定面对真实的自己,面对真实的顾风星。
无论结局如何,他都接受。
接受顾风星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