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
-
手机 “啪” 地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南方夏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沈洛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温热的夜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香樟树叶片被雨水浸润后的腥甜,却丝毫吹不散他周身的寒意,更驱不散他脑子里翻涌的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维持着手机滑落时的姿势,指尖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指腹残留着手机壳冰凉的触感。视线死死盯着地上那部四分五裂的手机,裂纹像一张细密的蛛网,从屏幕中心蔓延到边缘,暗下去的屏幕里,隐约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 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曾经熨帖平整的定制西装裤脚沾着泥点和雨渍,早已没了往日的矜贵模样。
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快进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刺痛感。他精心伪造的急诊单据,日期、科室、诊断证明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核对过三遍;那段行车记录仪视频,是他花高价请业内最好的技术团队剪辑拼接的,连光影角度、路边路牌都模拟得和当晚一模一样;还有高山民宿那边,他提前三天就亲自跑了一趟,把所有可能接触到顾风星的工作人员都叮嘱了一遍,甚至预支了半年的合作分成,就为了让他们统一口径,证明那个 “穿黑色连帽衫的陌生男生” 真实存在。
这是他倾尽心力布下的局,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 “挽回” 顾风星的办法。从顾风星第一次质问他民宿那晚的事开始,他就知道,单纯的否认和沉默已经没用了。顾风星的眼神里藏着太多的怀疑和痛苦,那种眼神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他的心脏。他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他和顾风星之间就真的彻底完了。所以他只能选择用谎言去掩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 “真相”,去推翻顾风星心里那个让他恐惧的事实。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那些证据逻辑严密,环环相扣,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相信,民宿那晚的事只是一场误会,是顾风星醉酒后的错觉。可他万万没想到,顾风星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就说出了那句像淬毒冰锥一样的话:“这些东西,你花了不少心思伪造吧?”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碎了他所有的自信和筹谋。顾风星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笃定了,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亲眼看到了他伪造证据的全过程,仿佛比他自己还要清楚,那些所谓的 “真相” 全是假的。
为什么?顾风星为什么会不信?
沈洛缓缓蹲下身,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手机,指尖触碰到碎裂的屏幕边缘,被锋利的玻璃碴划开一道小口,温热的血液瞬间渗了出来,混着手上的汗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部已经彻底报废的手机上,不死心地反复按动电源键,屏幕只是闪烁了几下微弱的光,便彻底陷入了黑暗,像他此刻跌入谷底的心。
他开始疯狂地复盘刚才和顾风星对峙的每一个细节,从开口否认的语气,到拿出证据时的眼神,再到描述 “陌生男生” 时的措辞,一点点排查着可能露出破绽的地方。是单据引起了风星的怀疑?不可能,他特意让朋友看了,说完全可以以假乱真。是行车记录仪视频里的光线不对?也不可能,技术团队说过,那晚是阴天有雨,视频里的光线已经调得足够昏暗,和当晚的天气完全吻合。
难道是民宿那边出了问题?沈洛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立刻掏出口袋里的备用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用力到发白,快速拨通了民宿老板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老板谄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沈总,您找我?”
“我问你,” 沈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之前跟你交代的事,你都跟员工说清楚了吗?有没有人乱说话?”
“沈总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老板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把所有员工都召集起来开了会,反复强调了好几遍,都跟他们说好了,就按您给的说法回应,保证不会出任何岔子。是不是…… 出什么事了?”
听到老板的保证,沈洛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却依旧没有完全踏实。他沉默了几秒,又追问了一句:“顾风星有没有去过民宿问过什么?”
“没有没有,” 老板连忙否认,“自从您上次跟我交代完,顾先生就没来过。沈总,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顾先生那边……”
“没什么。” 沈洛打断他的话,语气冷淡了下来,“你记住,不管是谁问起,都按之前的说法来,出了任何问题,你知道后果。”
挂了电话,沈洛握着备用手机的手依旧在抖。民宿那边没问题,证据也没有明显的破绽,那顾风星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是自己刚才的表现太急切,反而显得心虚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拿出证据时,语气确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眼神也下意识地避开了顾风星的目光。难道就是这些细微的动作,让顾风星起了疑心?可他已经尽量克制了,他以为自己演得足够好,演得像一个被冤枉后急于自证清白的人。
沈洛抱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手指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困在迷宫里的人,手里拿着自以为是的地图,顺着地图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却发现每一条路都通向死胡同。他倾尽所有布下的局,在顾风星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比顾风星当面打他一拳、骂他一句还要让他难受。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为了顾风星,暂时放下了工作,千里迢迢追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每天在顾风星的楼下等他,不管刮风下雨,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顾风星的身影,他都觉得满足。他学着做饭,一次次被热油烫伤,手指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只为了能让顾风星吃上一口热乎饭;他记得顾风星所有的喜好和禁忌,顾风星喜欢吃甜的,他就每天在包里揣着各种糖果;顾风星对花粉过敏,他就把自己车里、家里所有的鲜花都换成了假花;顾风星脚踝受伤时,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端茶倒水、换药按摩,晚上就睡在沙发上,生怕顾风星晚上有什么需要。
这些付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顾风星回报,他只是想让顾风星知道,他是真的爱他,真的想和他好好在一起。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足够真诚,总有一天能打动顾风星,能让顾风星忘记民宿那晚的不愉快,重新接纳他。
可现在,他所有的付出都成了笑话。顾风星不仅没有被他打动,反而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谎言,用那样冰冷、厌恶的眼神看着他,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凭什么?凭什么顾风星宁愿相信自己模糊的记忆,宁愿相信那种虚无缥缈的恐惧,也不愿意相信他这个活生生的人,不愿意相信他拿出的这些 “铁证”?凭什么他掏心掏肺地付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就因为民宿那晚的事?可他也是情难自禁啊。他喜欢了顾风星那么多年,从大学第一次见到顾风星的那天起,他的心就被这个干净温柔的男生牢牢抓住了。他不敢表白,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守在顾风星身边,看着顾风星开心,他就开心;看着顾风星难过,他就跟着难过。那晚在民宿,看着顾风星醉酒后泛红的脸颊,看着顾风星依赖地靠在他身上,他压抑了多年的感情终于失控了。
他知道自己那天晚上的行为不对,知道自己伤害了顾风星,所以他才会那么愧疚,那么害怕。他选择逃跑,选择用 “妈妈生病” 的借口搪塞,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风星,不知道该怎么承担自己犯下的错。他以为时间久了,这件事就会慢慢过去,可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成了横在他和顾风星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 一定还有机会,一定还有办法。” 沈洛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光亮。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顾风星从他身边离开。只要顾风星肯听他解释,只要顾风星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就可以继续圆这个谎,甚至可以编造一个更完美的谎言来掩盖这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蔓延。他立刻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顾不得腿上的酸痛,转身就往顾风星住的楼道里冲,脚步急促而慌乱,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楼道门没锁,他一把推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楼道里特有的潮湿霉味。电梯显示正在上行,停在高层,数字跳动得格外缓慢。沈洛看了一眼旁边的楼梯间,顾风星住的五楼不算高,他想都没想,转身就冲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沈洛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奔跑,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跑得又快又急,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吸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带着浓重的喘息。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却没时间去擦。
终于,他冲到了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声 “啪” 地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窄的楼道,也照亮了他满是汗水和疲惫的脸。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缓了几秒,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扇熟悉的房门上。门上的猫眼黑漆漆的,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沈洛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抬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 叮咚 ——”
门铃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沈洛紧绷的神经上。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房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一秒,两秒,三秒……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
沈洛不死心,又按了几下门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依旧没有回应。他开始用力拍门,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 “砰砰砰” 的巨响,震得他手掌发麻。
“风星!顾风星!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慌乱,甚至染上了哭腔,“你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对?你为什么不信我?那些证据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风星,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之前一直沉默,不该让你误会这么久。你开门,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想怎么打我都可以,只要你肯听我解释,只要你肯相信我!”
“风星,我求你了,你开门……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放弃一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他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把门板拍碎,声音也越来越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乞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昏黄的光影在他脸上不断变幻,让他看起来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手掌已经拍得通红发肿,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一遍遍地喊着顾风星的名字,一遍遍地解释,一遍遍地乞求,把自己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抛在了脑后。在顾风星面前,他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沈总,只是一个卑微乞求爱人原谅的可怜虫。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理智,准备用身体去撞门的时候,门内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沈洛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露出一丝狂喜,拍门的动作戛然而止,喉咙里的乞求也咽了回去。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房门,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咔哒” 一声,门锁开了。
门却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顾风星站在门后,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灰色家居服。他背对着屋里的光,脸部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沈洛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那股寒意比窗外的夜风还要刺骨。
“风星……” 沈洛看着他,喉咙动了动,眼眶瞬间红了,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愧疚、慌乱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顾风星却突然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直地指向沈洛,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沈洛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愣愣地看着顾风星的手,又抬头看向顾风星的脸,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 —— 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沈洛只是门口的一团垃圾,连让他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比任何恶毒的话语都要伤人。
沈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想再解释些什么,可看着顾风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风星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十几秒,对沈洛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听到自己沉重而绝望的呼吸声,听到楼道里空气流动的声音。
然后,顾风星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沈洛,直接 “砰” 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
“砰!”
一声巨响,震得沈洛耳膜生疼,也震碎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紧接着,是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沉重的锁,彻底锁住了沈洛所有的退路,也锁住了他和顾风星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的安静,“啪” 地一声熄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沈洛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想要敲门的姿势,却停在了半空中。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绝望。
顾风星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他说了,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给他。
他精心策划的谎言,他掏心掏肺的付出,他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在顾风星眼里,竟然如此一文不值。
沈洛缓缓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一点点滑下去,最后重重地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墙壁,那股凉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
哭声在寂静黑暗的楼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他后悔自己当初的失控,后悔自己选择了谎言,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坦诚面对。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他赢了所有的逻辑,赢了所有精心伪造的证据,却唯独输掉了顾风星的信任,输掉了顾风星的爱,输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夜色越来越浓,楼道里的寒意越来越重。沈洛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这场以爱为名的欺骗,终究还是把他自己,彻底困在了无边的黑暗里,再也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