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又争又抢》云游天

12、烟花 烟花

　　商寻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

　　“救护和消防都来了，这可怎么办啊？现在我们工头不在，我、我也不知道该咋弄了！”

　　电话那头突然一阵骚动，商寻听见有人在吼“别动他别动他！”

　　“商总！商总您快派人来一趟吧！”

　　商寻立刻从床上窜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赶。“他摔哪了？现在什么情况？意识清不清楚？”

　　“头、头好像磕着了，腿也……哎呀我也不知道。”

　　商寻冲进电梯，又想起电梯里信号不好，赶紧出来，刷指纹走楼梯。“你把电话给医生。”

　　“唉唉唉，您等等啊。”那头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还有人在喊“下面都是钢筋”。

　　商寻的心猛地缩紧了。

　　“喂？”医生接电话。

　　“他怎么样？”

　　“现在的情况我们还不好下定论，还没捞上来呢。他应该是磕到头了，一直意识不清，穿的挺单薄的。”

　　商寻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飞快跑到车库，发动车子，轮胎在停车场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猛打方向盘，迅速冲了出去。

　　南城有两个主管，商寻打电话去问，发现他们都回家过年了，商寻找不到援军，只能立刻动身。

　　万争怎么会从高架台上掉到钢筋池里？

　　还好工地上有个工人没走，万一都走了，万争就……

　　他差点害死万争。

　　商寻把油门踩得更深。

　　路上的车不多，这个时间点，能赶路的都在家里包饺子了。他很快从市区开上高速，眯着眼睛往前看，只觉得眼前的路越拉越长。

　　导航说还有两个半小时。

　　车速表指针在一百五上下晃动，又开出去二十分钟，雪突然大了。飘雪横着砸过来，车前灯照出去白茫茫一片。商寻不得不把车速降下，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红彤彤的尾灯。

　　他猛踩刹车，ABS系统嘎嘎作响，车身在路上扭了一下才堪堪停住。商寻往前一看，长长的车龙一眼望不到头，双闪灯此起彼伏地亮着。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打开双闪，拉开车门下去看。

　　冷风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他往前走了几十米，隐约看见两辆大货怼在一起，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有司机站在路边抽烟，看见他过来，摆摆手：“别看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前面说至少得清俩小时。”

　　商寻见状回到车里，翻开手机，拨通万争的电话。

　　还是那个工人接的，“捞出来了，捞出来了！”

　　“还……活着吗？”

　　“还活着嘞，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在救护车上。”

　　“哪个医院？”

　　听筒里传来询问的声音，商寻很快打开导航，找到了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准确地址。

　　电话挂了，他放下手机，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万争不算公司正式员工，没有给他上保险，但这件事真追究起来，要赔不少钱，还要走万国川的总部审批。

　　问题是，万国川知道万争受伤之后会怎样？他不想见万争到什么地步？他会不会关心万争的生死？

　　商寻突然意识到，除了自己，没人在意万争的死活。他一边同情万争的可怜，一边又害怕万国川万一追责该怎么办。

　　万国川回珂兰了，短时间应该不会回来，他不如先把这件事瞒下去，好好照顾万争，直到他痊愈。

　　商寻深吸气，肩膀用力起伏了一下，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

　　两个小时后，路终于通了。

　　商寻重新上路，这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远处的村庄开始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他的车玻璃上。

　　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各种拜年信息、电话，他为了不错过万争的来电，给万争单独设置了白名单和提示音，然后屏蔽其他人的来电消息。

　　晚上八点半，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灯牌终于在远处亮起来了，红彤彤的，在雪夜里格外醒目。

　　商寻赶快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

　　医院的大门就在五十米外，亮着惨白的灯光，商寻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慢慢收紧。

　　那个门的边缘在蠕动，视野里的东西在畸变，商寻下了车，冬夜的冷风刮进他的脖领，他才惊觉一路上都在紧张的冒冷汗，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不喜欢医院。

　　因为小时候体弱，总来，父母就连这种事都要吵架，这个怪那个没给他穿够衣服，那个怪这个没让他好好吃饭。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高烧昏迷被送到医院，父母从外面吵到里面，大夫让他们出去吵，这一走就没回来。

　　第二天大夫联系他的父母，两个人都以为自己被接走了，然后挂了电话，谁都没来。

　　商寻知道自己被抛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三天后他才哭着要爸爸妈妈。并且跟医生保证自己再也不生病了，让医生给他父母打电话。

　　但电话没有打通，六岁的他被抛弃了。

　　商寻往那个不断蠕动的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雪地里，大片大片的白雾从口鼻中涌出。他的脚像灌了铅，每一次靠近都极其艰难。

　　人会在长大的过程中生长出坚硬的铠甲，但童年的创伤会让一个地方结疤，导致这个位置永远长不出保护自己的东西。以至于成年后，依然抵抗不了这种相似性极强的刺激。

　　手机又响了，商寻颤抖着手接起来。

　　“商总，您到了吗？303病房。”

　　“病房？”商寻有些意外，“已经转病房了吗？”

　　“手术还挺快，半个小时就做完嘞，麻药都……哦哦，行，商总，我让他跟您说哈。”

　　商寻没由来的紧张，他不知道这个紧张是医院环境带给他的，还是要面对被自己害惨了的人，还是要……要面对万争。

　　“寻哥……”那声音十分嘶哑，商寻一瞬间都没认出来是谁。

　　“别扔下我，我没想……我没想给你惹麻烦的……求求你别扔下我……”

　　【我不生病了，医生你告诉我爸爸妈妈，我没想生病的，求求爸爸妈妈，别扔下我……】

　　商寻攥紧了手机，抬腿冲进医院里。

　　【你现在知道怪我了，出门多给他穿一件衣服至于大半夜烧成这样吗，我明天不要上班的啊？！】
　　【我又照顾他我又照顾家我就没上班吗？他随你姓你还不管他，闹病了还来嚷我！】
　　【孙侨我告诉你，这孩子你生的你负责！】
　　【要不是你妈下三滥又哭又跪的，你跟个死人一样在旁边拦都不拦，我可能生他吗？！】
　　【你真他妈是个泼妇，离婚！】

　　商寻两条长腿跑的飞快，三两步就上了一层，303病房近在眼前。他推开门，看到床上躺着的，哭的鼻子都红了的万争，抬手就抓住了小时候的自己。

　　商寻低下身，紧紧搂住他，“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

　　万争运气不错。

　　高架台、钢筋池，两样要命的东西凑一块儿，最后落了个骨折加几处擦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个工人发现得也及时，万争连冻伤都没有，这会儿正好好地在病床上坐着，等商寻带饭回来。

　　商寻把工人单独叫到走廊，他从车里特地拿了现金，“真是多谢了，我都不敢想你不在工地上，他会变成什么样。”

　　工人见了钱，脸色顿时白了，摆着手往后躲，死活不肯收。

　　“不不！再给就太多了，拿着良心不安啊。”

　　商寻一愣，“再给？”

　　工人脸色变了变，赶紧说：“干了该干的事嘛，不该拿钱的……”

　　“过年回家也需要钱啊。”

　　“哦哦哦回家！回家，商总，我先走了，先走了。”工人背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编织袋，抡到后背上，扛着就跑了。

　　商寻看着工人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他想调一下监控，看看万争到底是怎么摔的，结果值班的人告诉他，这两天监控被恶劣天气搞的成像模糊，昨天更是直接歇菜了，过年期间师傅都不在，没修呢。

　　商寻无奈挂了电话，病房里传来万争拖长的声音。

　　“寻哥，我饿了——”

　　商寻只好先进去伺候万争。

　　万争看见他，眼睛又亮起来，乖乖坐直了等他摆饭。

　　周边的店铺都关门了，这都是医院里的餐，商寻把餐盒打开，看着实在让人没什么胃口。他想起万争给他做的饭，色香味俱全，还有营养，而自己能拿出来给万争吃的……

　　“凑合一下吧。”

　　万争的眼睛又从商寻脸上不挪开了，筷子都是用余光接的。

　　“别看了，快吃。”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好好吃饭了吗？”

　　“吃了。”

　　“胃还疼不疼？”

　　“不疼了。”

　　万争满意笑笑，这才动筷子。

　　商寻帮他把粥打开凉着，“怎么就那么不小心摔下去了？”

　　“谁想到那地方会结冰啊……我本来是想过去拍照片的。”

　　商寻顿时更加自责。

　　那个项目停工，每天的照片都差不多，万争还出去拍，他真不知道这人真傻还是假傻，“你就不会糊弄一下，发个之前发过的照片？”

　　万争抬起眼，“那怎么行？你把重点项目给我，期待我能多学点东西，我怎么能糊弄你？”

　　商寻被那认真劲堵得没话说。

　　万争伤了右手，左手去夹菜，两下都没夹起来。商寻扫了一圈，发现病号餐没配勺子，只好夹起一筷子，递到他嘴边。

　　万争立刻张嘴接住，嚼着嚼着，嘴角慢慢弯起来，跟吃了蜜似的。

　　“胳膊都摔断了，还有心情笑。”

　　“但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过年啊。”

　　商寻筷子微顿，又夹起一块豆腐送到万争嘴里，“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

　　“你怎么来的？”万争边嚼边问。

　　“开车。”

　　万争眉头皱起来，“这种大雪天开高速？”

　　商寻把糊了的花椒挑出去，“不然怎么办？临时买票也买不到。”

　　万争盯着他看了几秒，“为什么……你可以晚点再来的，雪天开车，那么危险。”

　　“怕你死了。”

　　屋外突然响起鞭炮声，窜天猴“咻”的一声窜入高空。

　　火树银花在商寻身后的窗户绽开，万争的瞳孔里映着眼前这个男人，和他身后美丽又危险的烟花。

　　大概是二踢脚震的，万争的心脏也震了一下。

　　-

　　住院观察了一天，万争没什么大碍，可以回家休养了。

　　商寻也不愿意在南城待，他出来什么都没带，过年又不好买东西，决定立刻启程。

　　本打算把万争送去酒店，但他右手打着石膏，吃饭换衣服干什么都不方便，最后还是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万争一进门就问：“我这胳膊，过完年能好吗？”

　　商寻把钥匙搁在玄关，“伤筋动骨一百天。”

　　“啊……”

　　商寻抬眼，看到客厅的桌上还有半瓶开着的酒，被子也没铺好，走的匆忙，家里好多东西都没收拾，有些乱。“怎么，急着去上班？”

　　万争跟在他屁股后边，看着商寻扔酒瓶收拾床铺，“开年有酒会，你帮我定的那套西装都做好了，我这样还怎么穿？”

　　商寻猫着腰掸平被角，转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你知道我糊弄你，还掏钱定了？”

　　万争的眼睛顿时暗了下来，那毫无防备地冲他撅着身子的样子，实在看的人气血翻涌。

　　商寻的腰本来就细，有浑圆挺翘的屁股一衬，更好看了。

　　万争三两步走到他跟前，一米九的个子往下一压，“你承认你在糊弄我了，我要生气了。”

　　商寻抬手想推，又怕碰到他的伤，只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下巴上，轻轻往旁边拨了拨。

　　“路上说过了，保持距离，越界就出去。”

　　万争就着手指的力道偏着头看他，不答应也不否定，就撅着嘴。那个表情嘴斜眼歪的，但万争做起来格外好看。

　　商寻又暗叹了一遍颜值优势，从他怀里钻出去了。

　　本来也没买什么年货，这下万争过来住，家里吃的就更少了，商寻只能出门去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到些还开着的商超。

　　门关上，玄关的灯暗下来。

　　万争站在黑暗里，摸出手机，点开线索板，目光一条条略过事件上的批注。

　　【揭露暗恋】-【共犯关系】-绑定感建立-完成。

　　【肢体入侵】-长期影响-未完成。

　　【展示脆弱】-戒心降低-完成。

　　【替代满足】-对家庭及家人的渴望-完成。

　　【共情】-拯救被抛弃的自己-触发创伤回声效应。

　　万争慢慢在这一条后打了个勾，然后缩小图片，小到看不清批注，只能看到上面一条一条的红线交织成一片蛛网。

　　商寻任职北城分公司总经理的上任照片，就在这片红色蛛网的正中间，犹如一只被危机包围到没有退路的昆虫。

　　万争抬头看着这间第一次接纳自己的屋子，嘴角勾起弧度。

　　“努力了这么久，可算钻进你的缝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