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病专家》夏折菡

38、38（完结） 晚上洗好澡

　　晚上洗好澡，杨彦进房间的时候，张文浩半躺在床上向他张开两只胳膊，求抱抱。
　　杨彦轻轻笑了笑，走过去，揽住他，说：“老公抱。”
　　张文浩把头埋在杨彦胸上，良久，嗡声嗡气的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
　　杨彦吻吻张文浩的额头，说：“没有。”
　　张文浩又说：“你想听我讲讲小时候的事情吗？”
　　杨彦点点头，说：“想。”
　　张文浩又往杨彦怀里钻了钻，说：“抱紧我。”
　　杨彦依言抱紧他。
　　张文浩说：“大概四岁多吧，我妈妈带着我彻底离开了上海，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外面流浪难免吃很多苦，刚开始还是可以的，但是时间长了，我妈妈就撑不住了，她开始骂我打我，说都是因为我，她才会过这样的日子，头几次打完她还后悔，会抱着我哭，跟我道歉，但渐渐的大家都麻木了，她也变得心灰意冷。
　　后来我们到了四川成都，我妈妈听说那里有个寺庙收女弟子，她就执意要去出家了，但是带着我是个累赘，她把我丢在路上几次，我都偷偷得跟着她后面，一直跟着她，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后来她实在太烦了，就把我送到县里的孤儿院，说我是她在路上捡的，我害怕极了，大声的叫她妈妈，生怕孤儿院的人真以为我是个孤儿，她吼我，让我不要乱喊，说她根本不认识我。孤儿院当然不收我。她又把我带到汽车站，说要去上厕所，让我在原地等她，我知道她要把我扔掉，我赶紧跟着她，但是管女厕所的那个人不让我进，说，你妈妈一会儿就出来，你就在门口等，我当时很绝望，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我妈妈了。
　　果然她跑掉了，我一直在厕所门口等到天黑，在候车室里睡了一觉，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厕所管理员给我买了点吃的，帮我报警，但是我真的很害怕，警察还没有来，我就跑掉了，我觉得我记得那寺庙的样子，我要去那里找我妈妈。
　　我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我走累了就停下来，蹲在路边休息，饿了就去路边餐馆讨吃的，困了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下来，很多人报警，但是我一听他们报警，我就跑。但是还是有一次我被警察捉住了，警察最后打电话给我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还没有到成都，我就又从警察局跑掉了，我那时候已经不想找妈妈了，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当时的样子。
　　三四天之后，外公外婆跟警察一起找到了我，外婆抱着我一直哭一直哭，外公去大邑的庙里找妈妈，妈妈连他们都不见。后来我跟外公外婆在成都定居，读小学，读初中，一直到高一，外公去逝我才又见到我妈妈。外婆那么多年一直跟我说，不要怪妈妈，妈妈也很苦，她一身病，她也没办法，要怪也只能怪你那没有脸的爸爸。
　　爸爸有没有脸都不重要，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更不知道他长啥样，但是我对妈妈还有点期待，听外婆讲她会来吊唁外公，我一晚上都没睡着，又激动又害怕又难过又有点小欢喜，结果，第二天见到她，她全程冷漠，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包着头巾，戴着口罩，她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当时难过极了，在外公的葬礼上眼泪哗哗的流，大家对我又是夸又是劝，说我是个孝顺孩子，其实，我那些眼泪有一半是流给我妈妈的。我大二的时候，外婆也走了，我太难过了，我觉得从此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几天没睡，我也发病了，我之前听外婆说过这是个遗传病，因为外公的妈妈就有，传给外公，外公再传给妈妈，毫无悬念，我得这个病的概率几乎百分之百，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没有这一次这么严重，但是我还是觉得无法见人，在那时候，我忽然理解我妈妈在外公葬礼上的表现了。
　　外婆走了，再没有人劝我了，但是我还是选择原谅妈妈。外公外婆葬在山里面，每年去看他们，我都会绕去大邑看我妈妈，但也只是看她，因为她从来不跟我说话，她就像一个哑巴，默默的磕头，念经，转经轮。我也逐渐心灰意冷，我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她毫不在意，对于我来说也没有意义。”
　　张文浩讲完这些，眼泪已经流湿了杨彦的睡衣。
　　杨彦抱紧他，吻他的额头，心疼不已。他自己的妈妈是个典型的中国传统意义上的母亲，他以为所有的妈妈都应该是这个样子，以前张文浩讲到林正业的时候，他觉得一个不合格的父亲是有可能的，甚至还很常见，但是母亲不会，妈妈这个称谓该是世上最伟大神圣的，但是有些人不配。
　　他压根不记得自己三四岁时候的事情，哪怕记得一些也是每次回去，爸爸翻出几张老照片跟他絮叨的结果。但是张文浩却记得那么清楚，一次又一次被妈妈遗弃的细节，特别是当时那些负面的情绪，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可见那些痛苦是深深刻在他的心上。
　　张文浩哭着说：“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看她，我刚刚跟林正业说妈妈不会想看到他，其实，我觉得，妈妈也未必想看到我，或者说，我跟林正业，在她的心里，是一样的，都是可有可无，不恨不爱，从来，都不会想起。”
　　杨彦轻抚张文浩的头发，说：“这不是你的错，别想那么多。”
　　张文浩问：“我要去看她吗？”
　　杨彦说：“去看她吧，送她最后一程，从此以后，就不要再想起了。”

　　一天之后，张文浩跟林正业一起飞成都。
　　杨彦一直叮嘱林正业照顾好张文浩。
　　开始林正业还点头说嗯嗯嗯，最后实在烦了，说：“不要再说了！”
　　张文浩在进安检之前和杨彦拥抱，还迅速的在他唇上嘬了一下。
　　林正业赶紧往前后左右看。
　　杨彦捧着张文浩的脸，说：“一切都要好好的。”
　　张文浩点头。

　　张文浩将张琴和外公外婆葬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开车开很久，到达一个村子之后，还要下车步行一小时才能到达的地方，抬头能依稀看见雪山，低头能看见那个村子。
　　林正业说：“这地方居然还有墓园，真是神奇。”
　　转一圈又说：“真是个好地方啊，文浩，以后我死了，你也把我埋到这里吧。”
　　张文浩淡淡的瞥他一眼。
　　他将手一摊，说：“好吧，我不配。”
　　两人折回来之后去了日哈，来了新的教师，但是齐子心还在，孩子们也毕业了一批，但大部分都还认识他。
　　大家围着他又跳又叫，举着他带来的礼物对着镜头齐声喊，“谢谢杨教师！”
　　因为他跟大家说这些礼物都是杨教师送的。
　　齐子心看着他笑。
　　时隔半年，他对齐子心说：“对不起，谢谢你。”
　　林正业被方深喊去喝了一顿酒，当场答应捐二十万给学校。
　　两人没有开车来，走得时候，方深开乡里的车子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县上，还依依不舍。
　　之后两人又去了卧龙大熊猫自然保护区。
　　因为离开上海的时候是跟孩子们说要回家看妈妈，所以要拍一些视频给孩子们看。
　　张文浩临时租了大熊猫人偶服，让林正业跟着他拍。
　　林正业觉得又不差钱，为什么不请个专业团队来帮忙拍，拍完再剪着成片，不是又高大上又省事儿。
　　张文浩不吭气了，显得不高兴。
　　林正业只好打电话请示杨彦，他基本上一天一个甚至好几个电话给杨彦，屁大点事儿都说上老半天。
　　张文浩很烦，问他，“你总是打电话给他干嘛？”
　　林正业不理他，继续大声喊，“杨彦，你说吧……”
　　最后，林正业听了杨彦的建议，不请专业团队，凡事尽心尽力，亲力亲为。
　　拍完一段，两人凑一块儿看，张文浩看着视频笑，一抬头看到林正业就冷了脸。
　　林正业嘀咕道，“啥意思。”

　　回上海后，杨彦做主和张文浩一起请林正业吃饭。
　　饭桌上，张文浩说，决定转一半，也就是百分之十七的股份给杨彦。
　　因为事先根本没商量，杨彦有些愕然，但不想当着林正业的面有任何表现，所以只是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没有说话。
　　林正业反应倒是大，问，“为什么？”
　　张文浩说：“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持股太多，你不是最大股东，没有绝对控制权么？”
　　林正业立刻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我什么时候这样想了？”
　　又看着杨彦说：“也太便宜你这小子了吧，万一哪天你俩掰了……”
　　张文浩迅速接话，说：“那不正好，你可以永远放心了。”
　　林正业只好再次无银，“我真得没这样想过。”
　　杨彦看着这父子俩互怼，暗暗好笑，这一次四川之行，让两个人的关系缓和很多。
　　也让张文浩放下了很多。

　　初冬的时候，东方台找到张文浩，想请他录一个节目。
　　电视台那边负责接洽的人是同济校友，说是在网络上看到他的一些视频，觉得很有意思。
　　张文浩现在的工作除了去小广场讲故事，更多的时候就是在家里写东西。
　　他不是大V网红，更别说什么助理经济人，做什么事情都是纯公益，不收一分钱。
　　所以当校友说要跟他的助理或者经理人聊一聊有关费用的事情的时候，他愣住了，然后就笑了，说：“我为什么要有经济人？助理暂时也不需要。”
　　既然不要钱，那简直一分钟时间都不耽误，双方立马就节目的事情达成了一致。
　　那是东方台承接市宣传委为上海拍的新年宣传片。
　　七八分钟的宣传片最后剪下来，说不定张文浩的镜头在里面就是一闪而过，但是前期却需要收集很多素材，拍摄很多内容。
　　本来张文浩按电视台提供的脚本拍就好了，但是他还是非常积极的写了策划书给电视台参考。
　　电视台最后采纳了他的建议和策划。
　　一个爱上海的理由。
　　前后拍了很多小朋友，有像小勺子这样的内定群众小演员，更多的是随机碰到的小朋友。
　　熊猫爸爸张文浩问，“你为什么爱上海？”
　　答，“因为上海很大。”
　　“你为什么爱上海？”
　　“因为有迪斯尼。”
　　“你为什么爱上海？”
　　“因为和妈妈一起坐地铁有哥哥让坐。”
　　……
　　有一次，正在月亮公园拍东西，碰到一群幼儿园小朋友来组织活动。
　　张文浩没想到自己还有点小名气，那些小朋友高兴的尖叫，“啊，熊猫爸爸！”
　　他捉住其中一个已经脱了小棉袄但还是跑的满头大汗的小朋友。
　　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对方用小手抹额头上的汗，奶声奶气的说：“我叫小问号。”
　　“哇，小问号啊，熊猫爸爸问你，喜欢上海吗？”
　　“喜欢呀，好喜欢呀。”
　　“为什么啊？”
　　小问号毫不犹豫的说：“因为有焰焰啊。”
　　然后就跳起来，边跳边叫，“焰焰，焰焰！”
　　张文浩回头，看到另一个小男孩答应着，叫着“小问号”，开心的向这边跑过来。

　　因为有你，所以爱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