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阿飘的那些年》山梦金鱼

18、山魅（已修）

　　剁肉末就是个累活儿，顾林尘买完鱼回来顾屿的肉末还有一小撮没有剁完。

　　菜太多了，两尾鱼只留一尾明天吃，另一尾照老例抹点盐挂梁上熏起来。

　　顾林尘颠颠儿处理完鱼，终于有空检验顾屿剁的肉末。

　　“还不错，孺子可教也。”顾林尘老气横秋地点点头。
　　顾屿懒得理他。

　　接下来丸子、蒸肉、扣肉的做法其实不太难，虽然第一回做卖相不怎么好看，但顾屿作为顾林尘御用试吃员，诚恳评价口味确实还行。

　　再说也不能扔了吧，这年头一口吃食并不容易。

　　包饺子在除夕当天，一大清早村里到处都开始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爆竹声阵阵，还真的把过年的热闹劲给烘托了出来。

　　不过他们头天商量了，不赶早，主要也是昨天一天忙碌备菜到很晚，第二天实在起不了大早。再说了，冬日里清晨寒冷刺骨，被窝才是最舒服的。

　　“嘿，小鱼儿！快起来，下雪了。”

　　房门被一把推开，顾屿下意识把被子往头上一拉盖住脑袋，他实在不明白顾林尘兴奋个什么劲，又不是从来没见过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

　　“好大的雪。”看着门外银装素裹的世界，顾屿稍稍愣神。他不由得把衣服拢了拢，抬步从院子里走出去，厚底的冬靴踩在寸许深的蓬松雪地上吱呀吱呀。

　　他一直走到院外的小路上，远处是一个一个烟囱冒烟的乡间民居，有的房屋前，几个半大孩子在雪地上追逐嬉戏。

　　顾屿下意识也弯腰从地上掬了一捧晶莹白雪，冰凉凉的寒意瞬间从他的指尖传到了他的身体。

　　正在这时，他突然被人往前一推，雪地湿滑，他没有站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罪魁祸首捂着肚子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啪──
　　笑声戛然而止。

　　顾林尘迎面被一团晶莹雪球砸得一个激灵，破碎的雪球散落在他的脖子里，冻得他直打寒噤。

　　“好你个顾屿！”顾林尘立刻还手。

　　两人来去了几个回合，两败俱伤，身上的厚棉衣全是藏的雪花星子，有些已经被体温融化，贴在身上冻人。

　　“赶快去换衣服吧。”师无道笑盈盈在旁边提醒。

　　饺子包好已经是中午了，顾林尘把昨天准备好的菜热的热，加工的加工，又新炒了几个菜。这时候早上熬煮的汤，和一大锅老母鸡肉也差不多好了。

　　所有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这时顾林尘提溜了一串鞭炮到门口点了，红色的纸屑炸的到处都是，特别是那些落在院子白雪上的，红彤彤十分惹眼。

　　放完炮仗门就又关了，因为天气实在太冷了，桌上的菜被风一吹已经凉了大半。

　　“快来吃吧。”顾屿忍不住催促。

　　“来了来了。”顾林尘笑嘻嘻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饱满饺子，“里面有一个饺子里放了钱币，看看我们谁运气好。”

　　顾屿没说话，因为那钱币饺子每年都是被他吃到了。

　　他不认为自己的运气有这么好，但好奇的是为什么他们都能看出来钱币饺子的不同之处，而他看不出来。

　　果然，在吃了没几个饺子的时候，顾屿再度吃到了那个钱币饺子。

　　顾林尘一副失望极了的样子，师无道倒没什么表现，他总是这个样子。

　　·
　　“顾屿。”有人隔着很远喊他。

　　“顾屿。”

　　“顾屿。醒来。”声音逐渐传到耳畔的时候顾屿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看不透的黑暗不知何时散尽，窗外的一轮血色圆月斜斜洒进来一些诡异的红色光亮，照得人不像人，反而像鬼。

　　但是那抹雪白的身影却像是撕开了黑暗，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温润润的清冷光圈。

　　顾屿下意识按了一下头昏脑涨的额角，看到自己简洁的白T短袖后，他实在有些恍惚。

　　他原来早就不在那个深宅，现在不是冬天，没有下雪，亦不是过年，就连顾林尘也已经死了。

　　“师无道。”顾屿叫面前男人的名字。

　　“嗯。”男人语气平静，白衣不染纤尘。他永远都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似乎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惊慌失色。

　　不知道是不是幻境里的情绪带到现实，顾屿没由得一阵淡淡不悦。

　　只不过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师无道也无法看穿他的内心所想。

　　他闭了闭眼飞快收拾好情绪，再开口时声音淡淡：“你怎么进来了？”他记得，师无道应该在结界外。

　　“这个穴出了点麻烦。”师无道微不可察地拧了眉。

　　麻烦？顾屿想笑，深呼了一口气才问：“那个山魅呢？”

　　“死了。”师无道言简意赅。

　　“死了？”顾屿愣愣，进入幻境的刹那他已经知道是山魅了，山鬼他虽然没有见过，但山精山魅他这些年跟随顾林尘却也是长过眼的。

　　山魅胆小如鼠，专门以幻境惑人，只要在彻底沉沦之前退出来就无什么大碍。

　　当然，杀都杀了，顾屿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实说他这次也确实有些过火，对幻境的沉溺比他想象中的更深。

　　“其他人呢？”顾屿往房间里走了几步，发现到处没看到人。

　　“陈时风已经带人出去了，现在这个阴穴里只有我们两人。”

　　“哦。”顾屿心头一跳，敏锐感到今天的师无道有些许不同。
　　就好像──不太高兴？

　　也是，毕竟这山魅给他看了不少人家的隐私。

　　顾屿面不改色，转身就欲下楼，其实从幻境里出来他确实有很多想问师无道的地方，但是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站住──”师无道出声。

　　顾屿本能停下了步伐，但他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

　　师无道默了默，才说：“这个穴不解了吗？”

　　哦对了，他是来帮忙处理阴穴的。被那山魅一搅和，居然忘了正事。

　　“解。”顾屿说完，沉眸甩出一张黄符，黄符在半空燃出幽幽蓝火之后，便晃晃悠悠朝楼下飘去。

　　顾屿握紧手里的青芒玉骨鞭，跟着蓝火黄符走下楼梯，师无道默默跟在后面。

　　其实那个山魅死后，这栋楼房的阴气已经十分薄弱，此时再来处理阴穴根本用不着他，当然现在也是顺手的事。

　　黄符最终停在了一楼的主卧前，顾屿正要朝门口甩一鞭子，只见那扇看着脏污不堪不太牢靠的木门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里头地上巴巴缩着一团鬼影。

　　鬼影身上缠绕着许多游蛇般的黑气，看到顾屿却都畏畏缩缩，不敢靠前。

　　“你就是那个老太？”顾屿皱着眉头问。

　　缩在地上的鬼影迟疑点了点头。

　　顾屿便又拿出一张符纸，将它射进鬼影的眉心。

　　鬼影以为受到攻击刚要躲闪，但她动作迟钝慢了一步，那符纸还是定在了她的额头，一道莹白光芒就钻进了她的眉心。随着那道光芒的进入，鬼影只觉得脑海一片清明，魂魄似乎被一股温柔力量包裹，从躁动不安到慢慢平和。

　　过了一会儿，鬼老太身上缠绕的黑气也慢慢消散，露出她本来的面目。

　　顾屿看到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然死人一般都不会太好看，但这个鬼老太显然比一般人还要更凄惨一点。

　　她已经只剩一副皮包骨的躯干，那副皮囊黑皱干枯，又因为死亡泛着青，而且她的脸上已经只有几个黑漆的窟窿，白花花的长条蛆虫爬满了那些窟窿。

　　每个死魂的状态基本都是死者最后的样子，可见这鬼老太死前很是凄惨。

　　“害人了吗？”顾屿直接问她。

　　鬼老太摇摇头，窟窿眼里的蛆虫跟着她的动作掉下来几条。

　　“那说说你是怎么死的吧。”顾屿淡淡。

　　鬼老太叹了一口气：“我下楼时摔断了腿，家里吃的吃完了，我没办法，就饿死了。”

　　“你有怨气？”

　　“当然有，我有两儿一女，他们开口都只想要这个马上要拆迁的房子，我不给，他们就再也不来了。我饿死在家他们都不知道。”鬼老太语气不甘，又带恨意，“我死后他们却都来了，在灵堂前为房子的产权吵得不可开交。”

　　“造孽啊。”她最后叹息。

　　从此之后她身上的怨念越来越重，不得化解。

　　而这栋房子因为她久久不愿离去逐渐有了闹鬼的传言——怨鬼阴气太重，久而久之，聚集阴气有时候也能让普通人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的儿女们心虚害怕更是不敢来，只等着这栋房子拆迁了拿钱。

　　再后来，山魅吞噬了她，她不过是个才死的新鬼，根本不敌那怪物。吞噬之后的发生了什么她就没有记忆了。

　　不过现在山魅已死，她又得已解脱。只是被山魅吞噬后她的魂魄已经残缺，如果不尽快度化她在这世上留存不了多久。

　　“你有遗愿吗？我可以帮你完成，送你轮回。”顾屿看着鬼老太。

　　“遗愿？”鬼老太喃喃。

　　“我是遗愿师，有什么愿望可以告诉我。”

　　鬼老太哦了声，小声问道：“吃一顿饱饭行吗？”她是饿死鬼，要说生前的遗憾她确实有很多，但是现在的她最想去做的，还是吃一顿饱饭。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记得死前的那个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抓心捞肝的饥饿感让她无法冷静，她每一刻都以为自己疯了，因为她去啃木头，去吃断腿上长出来的蛆虫，最后死的时候──她终于松了口气，终于死了啊，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不会饿了。

　　“走吧。”顾屿眼眸黑漆，伸手虚空画了个莹白光芒的符咒，将符咒弹到鬼老太身上。

　　“可是我……”鬼老太犹豫，她自从成了鬼后，想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死亡之地，但是每每要离开的时候，她的魂魄都感到一股危险之感，求生本能告诉她不能随便离开死亡之地，所以死后时间她一直谨慎留在这栋狭小令人窒息作呕的楼房里。

　　“试试吧。”顾屿没再多说，自己率先出了门。师无道亦步亦趋。

　　鬼老太咬咬牙，终于还是跟着他们爬出了那个她惨死的楼房里。

　　“真的没事！”鬼老太裂开空洞的嘴巴。

　　“下去吧。”顾屿道。

　　随着他们的离开，阴穴崩塌，血月消失。

　　在正常的夜色下，一人两鬼很快回到了水泥路口。

　　看到他们，焦急等在外面的谢池唐藻藻终于松了口气。刚刚突然看到陈时风带着一伙人出来唯独没看到顾屿和师无道他们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连忙迎了上去，看到两人身上确实都没带伤，脸上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

　　“我就说顾大师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你还不信！”唐藻藻笑道。

　　“我这不是担心嘛。”谢池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我得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让他们不用过来了。”

　　说着又火急火燎地跑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谢池一走，唐藻藻这才注意到两人身后还有个在地上爬的老鬼。

　　“这就是那个——”唐藻藻被鬼老太的模样吓了一跳。

　　“嗯，就是那个饿死的老太太。”顾屿替她说完。

　　“啊，真是饿死的啊，好可怜啊。”唐藻藻同情道，其实先前听陈冰说老太太是饿死的她还不太信，毕竟现在这个年代哪儿还有饿死人的呢。而且她自己也是死过一回的人，知道死亡过程有多痛苦，那饿死得多难受啊。

　　“顾大师你要帮她完成遗愿吗？”唐藻藻好奇问。

　　“嗯，回去再说。”顾屿道。

　　唐藻藻立刻不再问，乖巧跟在后面。

　　先出来的陈家人远远站在一边，根本不敢上前。因为就连陈时风惨白的脸色都还没有缓过劲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敢问。

　　目送顾屿等人离开，陈冰默默在旁边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