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步大人早已看透一切》地阳

52、第 52 章 上吊绳、虾

　　江户川乱步没有回米花町二丁目的别墅。

　　自小说出版推广的事情之后，他久违地联络了贝尔摩德，她的主要活动范围在美国，跟着大明星莎朗·温亚德的明面身份走，只不过近几年莎朗·温亚德的年龄逐渐增长，对外活动变少，她的时间也变得自由起来，闲来无事，承接的组织任务也变多了。

　　电话接通时，大概是在任务中，飒飒的风声很剧烈，从电话听筒中透出呼啸的杂音，然而贝尔摩德的声音却依旧游刃有余，平稳带笑，“真是稀客，拉门尼。”

　　“你在逃跑吗？”江户川乱步不客气问道。

　　对面轻笑一声，“找我有什么事吗？”

　　江户川乱步用的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丝毫没有考虑过贝尔摩德拒绝的可能性，“虾上钩了……你来帮我吧，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也的确没有否认，“一般人应该说是鱼吧？”

　　“那是因为鲑鱼还藏在深水里没有露面呢，我得先抓住虾，才有饵料继续钓鱼。”

　　贝尔摩德明白了，轻松应下，“可以哦，那么，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江户川乱步叹一口气，抱怨着，“徒手搏斗和近身作战之类的，我完全应付不过来啦……你的身手和枪术都比我要好，而且我们身高比较接近，这几天，拜托你暂时成为江户川乱步吧。”

　　“那你真是个幸运男孩。”

　　电话那头风声渐息，转而是隐约的人声鼎沸，江户川乱步能够想象，贝尔摩德估计已经摆脱掉了追兵，正通过变装藏匿在人群之中。

　　落入人群的千面魔女，就好像落入海中的水滴，眨眼间就变换着姿态，与周边人融为一体。

　　连带着声音都逐渐苍老起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流通过不畅的嘶嘶气音，“最近我刚好有空，下午就去到你身边。”

　　“你不在美国？”

　　“欧洲。最近白兰地发疯，跟本地□□起了冲突，现在要给他收拾烂摊子，真够累人的。”

　　江户川乱步明白了，“怎么处理？”

　　贝尔摩德的声音之中带上了些许愉悦，调侃道，“用得是你喜欢的方式哦——‘Boom！’一声把他们港口的武器库给炸飞了。”

　　“我可不喜欢炸弹。那明明是琴酒喜欢的方式，无论处理什么现场，一颗炸弹下去，什么证据都泯灭了。”江户川乱步漫不经心地澄清道。

　　他正在组织的安全屋里拼着神秘人留下的杀人预告。

　　所有的文字都是同样的字体和大小，却在白纸上自由浮动着位置，将六十张打印纸上的文字按照原本的格式和位置排列在同一张白纸上，就会发现那并不是随机排列的，六十个文字刚好组成了一个图案。

　　那是上吊绳的图案。

　　真是有够嚣张的，将杀人时间和杀人手法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信狂妄到近乎盲目，究竟是什么给他的底气，唯有这一点信息不足，他还没能想透。

　　江户川乱步将这张文字画打印出来，抵着下巴凝神注视着，一旁的通话还未挂断，贝尔摩德的声音继续从里面传出来，“我真好奇，你要坚持到什么时候？被你追杀这么久却还能活到现在的又是什么人？十年来，据我所知光是被你送进监狱里的人就不止十个、二十个，这帮人如同蛆虫般杀不尽、赶不绝，每当你处理一个，就能牵丝拉线扯出另一个。”

　　江户川乱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张由文字构成的上吊绳图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张边缘。

　　“一群……很擅长消失的人。”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奇特的平静，“他们像影子一样活在社会的缝隙里，折磨着同类取乐赚钱，不是某个具体的人，也不是某个具体的组织，会因为有利可图，就像癌细胞般不断重生。”

　　贝尔摩德不置可否，语气平淡极了，“听起来跟组织也没什么两样。”

　　组织的触角早已伸得太长太深，连根拔出时会牵皮带肉般令人无比疼痛和虚弱，她从来不认为那些所谓的各国政府有魄力对自己动刀，在组织暗暗发展的这几十年间，并不是没有卧底曾经拿到过足以颠覆组织的情报，但最终都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水面之下，成为一份永久封存的绝密档案。

　　光明只能学会跟黑暗共存，或许最终，乱步也不得不学会跟自己的仇恨共存。

　　不过，她会帮他的。

　　这是承诺。

　　“所以只能采取粗暴疗法，让他们自己杀死自己、自己消灭自己。”记下全部信息后，江户川乱步将全部的纸张浸泡在了水盆之中，等待它们逐渐融化，化作一滩软烂而无法辨清形状的糊状物。

　　贝尔摩德有些意外，诧异道，“内斗？”

　　江户川乱步没有回答，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另一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到米花町？”

　　贝尔摩德看出来了江户川乱步并不想将全部的计划告诉她，这未免让人有些不快，但出于十年来跟江户川乱步搭档的惯性，她并没有追问指挥官的意图，顺着他的意思回答道，“最早的班机也得凌晨两点到日本。”
　　“等你落地机场，到杯户町的安全屋来，我给你发送地址。”

　　“OK~”

　　贝尔摩德的声音恢复了本音，听起来慵懒极了，甚至带上了些疲态，看样子是到了组织在欧洲的某个基地或是安全屋，稍微能够放松下来了。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并没有反驳江户川乱步的安排。

　　江户川乱步的心中有些别扭，“……谢谢了，贝尔摩德。”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无论什么时候，你需要的话……可以找我帮忙。”

　　“哦呀？”

　　电话那头，贝尔摩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又带着上扬的笑意，故意戏弄道，“自大的幼稚鬼长大了，好像有点学会人情世故了呢，真是让人欣慰~”

　　“好啰嗦！”江户川乱步恼羞成怒，好像掩盖什么般大声说，“反正就这么说好了，我会一直在杯户町等你的！”

　　说完，他便逃避似的一下挂断了电话，徒留下贝尔摩德那边嘟嘟的忙音。

　　贝尔摩德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唇边笑意未减，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拉门尼可真可爱，不是吗，白兰地？”

　　被称作白兰地的男人棕发棕眼，梳着大背头，五官总给人见之即忘的平淡感，穿着一身全套的定制西服，慢慢抿酒的姿态很优雅，闻言也只不过不轻不重淡淡回复道，“爱喝汽水的小孩子而已。”

　　他的言语之中总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感和矜持感，正因为如此，跟本地其他帮派的关系才总是搞得这么僵硬，若不是他是出身本地贵族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网，根本不可能坐上欧洲地区负责人的位置。

　　不过，最近他能榨取的价值也差不多了，BOSS也稍微有些厌倦总是惹麻烦的白兰地，或许某一天，他就会被他口中的爱喝汽水的小孩子斩落马下也说不定。

　　在那之前，既要维持表面的友好，还得敲打他一下，别滥用组织的势力肆意妄为，迟早有一天他会知道，当他超出组织的忍耐限度时，组织就不再解决麻烦了。

　　而是直接解决掉制造麻烦的人。

　　贝尔摩德拿起了另一杯，里面是特地给她预留的白兰地酒液，仰头一饮而尽，再放下时，酒杯的玻璃底与金属桌面敲击出细微的脆响。

　　她一拂金灿灿的长发，“拉门尼可不比你小上多少岁……你应该也听见了吧，剩下的收尾就交给你了。我得回日本一趟，替我安排飞机吧，白兰地。”

　　“为了那个小鬼的私事，特意从欧洲飞回日本？”白兰地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满，“我这边的事情可还没有收拾干净，别忘了他终究是组织的拉门尼，应该以组织的事务为先。”

　　“组织的事务？”贝尔摩德轻笑一声，姿态慵懒地靠进沙发里，“难道不是白兰地的事务吗？如果不是某些人一时冲动差点把我们在鹿丹特的据点暴露给MI6，我现在应该在美国西海岸享受我的海滨假期才是。”

　　“同样是私人事务，比起白兰地，我还是更喜欢拉门尼。”

　　白兰地的脸色微微一沉，显然有些挂不住面子，他负责的欧洲区域最近的确不太平，几次跟本地□□的冲突都处理得不够干净，险些露出马脚来。

　　而在组织之中，贝尔摩德众所周知地跟BOSS有着极深的联系，她来欧洲帮他收拾烂摊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BOSS对他能力不满的讯号。

　　“随你吧。”白兰地沉默片刻，最终松口，恢复了他那副矜持的贵族做派，“飞机我会安排的。”

　　他举起酒杯向贝尔摩德示意，同样仰头一饮而尽，是送客的意思。

　　白兰地意味深长道。

　　“——旅途愉快，女士。”

　　空乘人员站在敞开的机舱门前，向每一位下机的乘客微笑致意。

　　贝尔摩德神情自若地走了下来，混在人流之中，此时的她并非莎朗·温亚德的容貌，而是一个相貌普通、穿着低调的亚洲女性，毫不起眼，用的是白兰地给她准备的身份证件。

　　她拎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压低宽大的帽檐，快步走出机场，很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户川乱步早已经将融化成纸浆的打印纸倒进下水道里处理掉了。

　　这间安全屋中使用得频率不高，只是偶尔有人会来打扫，空旷到近乎冷简陋，他的晚饭是楼下便利店售卖的打折便当，此时强忍着困意熬到现在，肚子又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笃笃。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不耐烦地叫喊声，“外卖！”

　　空旷的客厅里，江户川乱步有气无力地趴在仅有的矮桌之上，歪了歪脑袋，翠绿的眼眸注视着紧闭的门扉，平静的目光好像要透过那块厚实的木板看到站在门后的人，他没有立马起身开门。

　　只是思索着。

　　发来杀人预告的那个人，对他究竟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是深入到地下世界的暗网产业链，那又知不知道组织的存在，或者，是否跟组织存在联系。

　　他确信自己对组织的重要性，不至于让BOSS出卖自己，但组织内存在着各国的卧底，尤其是最近越发多起来，各国政府里也或多或少存有组织的信息。

　　而日本的高官他虽然清扫过一批，但也不能保证是否还有蛀虫再次滋生，又或者从别国政府那里获取到他的情报。

　　几个小时的时间，早已足够他将杀人预告中所透露出的信息嚼烂咽下，设想出几十种可能性，其中，概率最大的其中之一，就是上面他所猜测的——对方跟组织有所联系，拥有充分的情报。

　　另一种可能则是，杀人预告不过是用来迷惑人的东西，当人的精神被已知的线索牵扯，就会不知不觉中忽略掉许多应当注意的细节，给杀手留下可乘之机，这时候，不论是提前的突袭，还是漫长的拖延，都会达到意想不到的绝佳效果。

　　当然，还有更坏的选择。

　　那就是这两种情况同时发生，对手既对他了如指掌，又不准备按照杀人预告的时间节点和手法进行。

　　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了。

　　江户川乱步慢吞吞地看了一眼手机，消息界面还停留在他给贝尔摩德发送地址的那一条。

　　所以。

　　此时站在门外的。

　　是帮手，还是杀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