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步大人早已看透一切》地阳

47、第 47 章 幼稚鬼、炸

　　——绝对是自己想多了。

　　工藤新一面无表情地将脑补出来的阴谋论给撇了个干净。

　　只用三天的时间，就可以完全看清江户川乱步这个人的本性了——那就是心理年龄可能还没有他大的幼稚鬼！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大人！

　　工藤新一捏着零钱和一袋子粗点心，忿忿不平地走在回侦探社的路上。

　　第一天，藏在零食柜里装鬼吓唬他们，三次。
　　第二天，玩飞行棋耍赖，五次，玩拼图游戏耍赖，两次，玩推理游戏耍赖，七次。
　　第三天，在侦探社里举办转椅速滑大赛被安室先生骂，四次，使唤他们去买粗点心，两次。

　　而且跟他一开始想象的侦探生活完全不一样！

　　懒惰、挑剔、自负，这样的人却是侦探社里唯一的侦探，安室先生都拿他没办法，对于最常见的找宠物和婚外情委托看不上眼，真正危急或者困难的案件又无人委托，导致侦探社这几天完全无所事事，而他，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能体验到真正作为侦探的感受，就只是在帮忙跑腿，和帮忙照看乱步而已！

　　虽然说光是做到这两点，就已经让安室先生感激不尽了。

　　这两天，安室先生看他们的眼神都亲切和善好多，还会专门开车送他们回家、辅导他们完成课后作业甚至顺带给他们准备下午茶点心。

　　“我回来了。”

　　工藤新一有气无力地推开了侦探社的大门。

　　那家伙肯定又在玩掌机或者看报纸吧……真是有够清闲的侦探。

　　然而，事情却与想象中不同。

　　侦探社中落灰的电视难得开着，伴随着户外落拓的风声，传出记者严肃的报道声。

　　“请看，在我身后，位于神谷町三丁目的这栋公寓就是本次炸弹案的第二现场浅井别墅区广场，据悉，犯人分别在神谷町一丁目和三丁目的两栋高层公寓楼中安装炸弹，向警视厅提出十亿巨款赎金，通话录音中威胁称，如果公寓楼中有一人走出就立即引爆炸弹。从现场传来的视频资料显示，炸弹上的倒计时一分一秒倒数着，公寓楼里数百人的生命安全危在旦夕，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察已经赶到现场，正紧张等候着警视厅与犯人的谈判结果和现场指挥松本管理官的下一步指示。”

　　“本台记者将会一直坚守现场，给广大市民带来最新消息。”

　　而一向没个正行的江户川乱步却静静站在电视机前，听闻开门的动静，就头也未回地使唤他去将手机拿来。

　　一向很敏锐的工藤新一直觉发生了什么，他赶紧放下粗点心和零钱，跑过去从江户川乱步扔在在沙发的外套中掏出了手机，递过去时，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问，“终于轮到侦探出马的时候了吗？”

　　“是啊，没错，当警察们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是侦探出场的时候。”

　　江户川乱步拨通了目暮警官的电话，在等待接通的间隙里回复了工藤新一。

　　他的神情与平日里完全不同了，总是笑眯眯弯起的眼睛睁开时，原来如此尖锐而可怕，仿佛能够轻而易举地剖开人们惺惺作态的皮肉、窥见其中无处遁藏的真心，令人几乎情不自禁般想要信赖他。

　　总感觉……有些帅气……

　　工藤新一的心脏怦怦跳动着，眼睛亮了起来，他赶紧踩着椅子爬上办公桌，凑耳去听江户川乱步的通话内容。

　　江户川乱步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并未在意，反倒按下了免提键，满足了小孩子膨胀的好奇心。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未等对面出声，江户川乱步便警告道，“在炸弹拆除以前，别去调查犯人的身份和所在地，让他们逃跑，我会负责之后帮你们将犯人捉捕归案。”

　　“什么？是乱步吗？你怎么知道炸弹案的？等等，这些先不提了，现在是绝好的时机，犯人是用公用电话亭打来的电话，只要拖延些时间，分布在各个点位的警察一定能找到正在使用公用电话的人。现在让松本管理官放弃，必须有合理的理由才行啊！”

　　目暮警官那边显然也兵荒马乱的，背景音中，无线电特有的紧迫滴滴声接二连三响起，有关各个地方交通管制的情况嘈杂传出，然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却并没有轻率挂掉江户川乱步的电话，而是严肃问道，“乱步，你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没错！”

　　江户川乱步心中估算着时间，还来得及，他漫步到侦探社的玻璃窗前，眺望远处开阔的天空，在半空之中传来很不同寻常的嗡嗡声，没过几秒钟，一架印着警视厅涂装的直升飞机带着巨大的噪音，低低划过蔚蓝天空，朝警视厅的方向驶回。

　　他正是因为发觉了直升飞机的动静，才推断出有什么重大的案件发生，这才打开电视机，看到了新闻报道。

　　“请转告松本管理官，如果他现在下令逮捕嫌犯，那么负责拆弹的警察之中就会出现牺牲者。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足够了。”

　　原本想着这样简单的道理警视厅的警察应该不会不明白的，但是想着先前几起案件中他们的表现，又总感觉让人不安心，爆.炸物处理班之中还有小光的熟人，可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殉职了。

　　反正……也只是通个电话而已，还能给侦探社增添名气！又不是特地去担心他们。

　　听到江户川乱步这样说，目暮警官心中一惊，赶紧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已经将赎金放在犯人指定的地方了，炸弹上的倒计时也已经停止，跟电视里的报道不一样，公寓楼里的居民已经全部疏散完成，这时候去逮捕犯人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笨蛋！原来你们真的没有看出来吗？”江户川乱步毫不留情地呵斥，“因为犯人起码有两人！给你们打电话的犯人只是其中之一，如果你们这个时候去将他逮捕归案，那么其他犯人就会认定是警方设下的陷阱，这种时候，怀恨在心的犯人无论什么都做得出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感谢你，乱步。”

　　目暮警官显然也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匆匆忙忙丢下一句话后，就挂断了电话，只留下几声嘟嘟的长音。

　　而工藤新一则陷入深思，他从办公桌上跳了下去，绕着整个工作室走来走去，在窗边踮起脚尖来朝外看，又拿着遥控器回播刚刚的报道，反反复复细致地看了好几遍。

　　这怪异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江户川乱步的注意，他歪歪脑袋，奇怪地问，“呐，新一君，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太不合理了。”工藤新一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紧绷着，神情之中透着一股费解的意味，他扯扯江户川乱步的衣袖，“呐，乱步先生，你究竟是怎么推理出那些信息的，不管怎么看，我也只能推断出公寓楼里的民众已经疏散完毕，记者的报道有延迟而已。”

　　江户川乱步饶有兴趣地问，“哦？要不然先说说看你的推理吧，新一君。”

　　工藤新一正跃跃欲试，立刻条理清楚地说道，“米花町距离案发地点不远，是警视厅和神谷町的中间地带，直升飞机和特种车辆都要从米花町经过，但是仅仅看到这些，是不足以推断出具体的案情的，最多只能得知是发生了炸弹案，所以我想，乱步先生你的推理一定是通过电视新闻报道得出的。”

　　“于是，我又反复看了几遍那段报道。发现了一些异常。”

　　“首先是人，发生了炸弹案的地区附近一定会实行交通管制，神谷町三丁目是住宅区，而且今天是工作日，结合这三点来看，不觉得记者身后拥挤的人群显得很奇怪吗？仔细查看的话，就会发现老人和幼童的占比太高了，而且脸上都带着焦急和仓皇的神情，有些小婴儿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抱着他们的父母身上却没有多余的物品——所以，毋庸置疑，这些人是刚刚从公寓楼里疏散出来的居民！”

　　“既然居民已经疏散了，记者却还在那里说公寓楼里的居民危在旦夕，这显然是不对的，但是这也只能说明记者收到的通报稿跟现场的实际情况有时间差而已……后面的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总感觉灵感还差那么一点。”

　　说到这里，工藤新一显然有些不甘，握了握拳头，明亮的湛蓝眼眸急切注视着江户川乱步，“究竟是怎么得出来的？呐，乱步先生，你可以告诉我吗？”

　　“很厉害嘛，新一君，不过，既然都已经想到前面的九十九步了，为什么不继续走出第一百步呢？”

　　江户川乱步歪歪脑袋，对于孩子倒是出奇地有耐心，笑眯眯地蹲下身来，嘴角孩子气般弯弯翘起，“很简单，既然居民已经疏散，那就说明警方已经同意了犯人的要求，付给了他们赎金，既然如此，倒计时就应该已经停下才对，但是，电视报道上播放的视频资料里，炸弹的倒计时却仍然在继续着，想想看，如果你是炸弹犯，一定会关注自己案件的报道吧，如果这时候——在你与警方已经达成交易的时候，却在电视新闻上看见了仍在继续的倒计时，你会怎么想？”

　　“我会、我会……”工藤新一喃喃道，“我会想，倒计时怎么还在继续？警方怎么还没有疏散掉居民？万一到时候炸弹真的爆炸了怎么办？我只是想要钱而已，没有想要杀人！”

　　“没错！”江户川乱步打了个响指，“对于犯罪中神经高度紧绷的犯人，通常不会思考新闻稿延迟的可能性；而事不关己的罪犯虽然也有很多，但这起案件中的犯人绝不是这样的！”

　　他站起身来，望向窗外，冷不丁问道，“你明明也看到了吧，刚刚那架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直升飞机怎么了？

　　工藤新一思考着。

　　说起来，虽然刚刚只是一瞥，但他的确注意到了，直升飞机的方向是往警视厅开的，通常来讲，在像这样牵扯到众多居民安全的炸弹案现场，都会协同各部门力量一同管制，而直升飞机的作用就是从高处勘察现场附近的异常情况，并及时进行汇报，因为城市的空域狭窄，通常不会派遣过多的直升飞机在同一现场，按理说此时危机还未解除，不应该有直升飞机飞回警视厅才对……对了，第一现场！

　　头脑聪明的小学生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了连在报道中都被忽略的第一现场。

　　“看样子，你应该也想通了吧，新一君。”

　　江户川乱步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新闻记者不会报道没有价值的事件。”

　　“对于电视台而言，发生了这样极具新闻价值的重大案件，分派出两个记者同时赶往现场，进行交替报道，才是最常见的做法，但在刚刚的报道之中，第二现场的报道结束以后，电视台却宁愿播放公寓楼的空镜头，都没有提及第一现场的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江户川乱步的目光回望向工藤新一，在彼此的眼眸里看到了心有灵犀的了然。

　　工藤新一跟他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推理结果，“第一现场的炸弹已经拆除完毕！”

　　“直升飞机的返回，也印证了这一点。可以料想到，现在第一现场的警力正在赶往第二现场支援的路上，然而，直升飞机不能跟已经在第二现场执行任务的其他飞机争抢空域，于是干脆单独返回了。”

　　工藤新一抢过话头，眼神在闪闪发光，“——按理说，犯人收到赎金之后，第一现场和第二现场的倒计时应该是同时停止的，然而，第一现场的炸弹却这么快拆除了，即便疏散人群的时间存在误差，但也不应该相差很多，因为中间还有警方跟犯人谈判的时间，这期间，已经足够警方通知公寓楼里的居民做好疏散准备了！”

　　“所以，第一现场和第二现场的拆弹时间相差这样大，是因为犯人设置了一简单一困难两枚炸弹，很有可能炸药量也存在差异，为的就是在谈判不顺利的时候，可以率先启动简单的那一颗，既给警方施加压力，又不会真正造成特别大的伤亡，保留谈判的空间。”

　　江户川乱步很满意工藤新一的表现。

　　大家都太笨了，或者明明知道一切却口是心非，直至今日，他也还是觉得自己无法理解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是工藤新一，这个他才认识不久的小孩与其他所有众所周知的庸人都不同，他跟他是同一类人。

　　一样能够看见那再显眼不过的真相，一样能够直白坦率地说出，一样能够调动头脑、用灵魂去思考。

　　“没错。在达到目的的情况下，即便是真正穷凶极恶的犯人大多也不会选择继续作案，而这起炸弹案的犯人，连谈判都留有余地，更不想真正背负上人命案了。这并不能说明他还残留着良心，恰恰相反，犯人——起码是其中之一——应该是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怯懦、自卑又低声下气的家伙，这样的人，才会潜藏着一股凶性，却又犹犹豫豫、不敢真正犯案。他的目的是求财，而不是杀人。”

　　“但也正因为如此，在赎金到手的时候，马上就要得偿所愿的时候，他也一定会犹豫要不要询问警方现场发生了什么问题，不一定会立即拨打电话。先前我给出了犯人会联系警方从而暴露自身位置的推理，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他们是多人作案的基础之上。”

　　江户川乱步指向工藤新一，翠色眼眸之中透出孩子般的任性和狡黠，“提问时间到！请问这位小侦探，证明他们是多人作案的凭据在哪里？”

　　工藤新一卡住了，他又皱着眉头细细回想了一遍报道的细节，忽然眼睛一亮，畅快地大声说出了答案。

　　“犯人的威胁是‘只要有一人走出公寓，他就会立即引爆炸弹’，但炸弹的安放地点有两处，分别在一丁目和三丁目，相隔很远，绝不可能同时看到两栋公寓的出入口。所以！一定有至少两个人在实时监视着公寓楼！”

　　“回答正确！”

　　江户川乱步俯下身去，握成拳头的右手伸到工藤新一的面前，摊开后，露出一颗裹着亮晶晶糖纸的绿色糖果。

　　“——收下吧，小侦探，这是你回答正确的奖励。”

　　日光照进他翠色的瞳孔，是跟那颗糖果一样的澄澈和通透，这个只会捉弄小孩子的幼稚鬼，此时的神情是不可思议的温柔。

　　让人感觉到不真实的虚幻，以至于不由得心生胆怯。

　　工藤新一的手指蜷缩了下，鼓起勇气，飞快地从江户川乱步手上拿走了那颗自己应得的糖果。

　　他没忍住，又抬眼看了一眼已经直起身来恢复到平常懒洋洋状态的江户川乱步，心中嘀咕，乱步先生竟然也会有这么像大人的一面吗？

　　他还以为，乱步先生会就这样幼稚、这样任性、这样以自我为中心地永远生活下去。

　　因为他是固执不变的，所以世界只能变换着自己的形态，去适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