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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同类饲养 同类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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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饲养
郗炀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男孩是在公司茶水间。他站在饮水机前面接水,纸杯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捏着杯沿慢慢转,被烫了也不松手。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颈骨凸起的那个位置有一粒很小的痣。
那个位置和多年前的一样。那颗痣的大小,颜色,还有被领口半遮半掩的程度。
郗炀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茶水间的灯是白的,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那截后颈照得发亮。那颗痣在皮肤上像一粒被按进去的沙。
"新来的?"郗炀走过去接水,偏头看了他一眼。
男孩抬头,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落下去。"对,上周入职的。我叫蘅。"
蘅。连名字的首字母都一样。
郗炀回到工位之后翻了一下新员工的资料。应届生,美术院校毕业,在公司做视觉设计。照片上的蘅穿着白衬衫站在一面灰墙前面,嘴角弯的弧度很小,像在笑又不太确定该不该笑。
那种弧度郗炀见过,很久以前在镜子里面,在那个换了四份工作、搬了三次家、每天在地铁上数站名的自己脸上。
他开始在蘅身上花时间。有时候是下班的时候顺路一起走一段,有时候是午饭的时候多带一份水果放在蘅桌上。
有一次蘅加班到很晚,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一个改了很多遍的页面。郗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页边距不对,左边界应该宽一点。他伸手去够蘅的鼠标时,手臂擦过蘅的肩膀。
蘅缩了一下。很轻,像一只正在习惯被碰的猫,知道那一下不会带来什么伤害,但还是先缩了再慢慢放松下来。
"对不起。"蘅说。
"不用道歉。"郗炀收回手,"你改一下试试。"
蘅改了。改完之后页面的平衡感确实好了。他转头看郗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郗炀在那个年纪的自己脸上见过的——在一个人愿意停下来教他一些东西的时候。
那段时间郗炀开始做一件事。他把蘅的日常习惯记在一个笔记本里。他喜欢喝热美式不加糖,但他的胃不好,喝完会皱眉按一下上腹的位置。他打字的时候右手小指会翘起来,像在弹一个看不见的键。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会用左手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动作很慢,像在争取多几秒准备的时间。他被人打断工作的时候不会抬头,只会停住手指,等人走了之后再继续。
那些细节填满了郗炀的笔记本,像被按进泥土里的种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下面埋的是什么。
第四周的时候郗炀开始教蘅一些工作上的技巧。怎么跟挑剔的客户沟通,怎么把一版被否掉的稿子改成人想要的样子。蘅学得很快,郗炀说一遍他就记住了,下次不会再犯。
有一次他做了一版配色方案,郗炀看了之后说这个橘色的饱和度太高了。蘅说可是你自己之前用的就是这种橘。郗炀说那是很久以前了,我现在用那个会觉得刺眼。蘅哦了一声,把橘色调暗了。
"你现在用的这些都挺好的。"蘅改完之后说了一句。他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着,声音很平。
郗炀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以前有人也这么教过我。"
"谁啊。"
"一个朋友。"
蘅没有再问。他继续调色,把那版方案保存了。郗炀看着他后颈上那颗痣,那粒深色的点在他低头的时候被颈椎骨顶起来一小块,像一枚被钉进皮肤里的钉子头。
第六周的时候他们开始一起吃晚饭。蘅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郗炀开车顺路送他。有一次蘅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窗玻璃,呼吸在玻璃上蒙出一小片雾。郗炀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他一会儿。蘅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睫毛垂着,嘴角也是松的。他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一些,像一件还没有被打上任何标记的东西。
郗炀伸手碰了一下蘅的颈侧。指尖贴着那根跳动的血管,温的,规律的,像一台正在安静运转的小机器。蘅没有醒。他把手收回来,重新启动了车。
第七周的时候蘅说想请他吃饭,谢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郗炀说好。他们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蘅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郗炀走过去坐下的时候蘅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他刚来公司的时候松了一些,像一根被慢慢拧松的螺丝。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蘅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毕业设计,关于他为什么选这行,关于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偶尔敲着桌沿,节奏很快,像在给一段正在快速展开的话打拍。郗炀坐在对面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看着蘅说话时嘴角动的弧度,看着他因为说到高兴的地方而微微抬高的颧骨,看着他激动起来时耳根那一片泛出的薄红。
那些弧度、温度和光线的变化,和他当年坐在那个人的对面时,一模一样。
"你以后想做到什么样的程度。"郗炀问。
蘅想了想。"能做一些别人看了会觉得'这个人在表达什么'的东西。不用多好,就是有自己的一点东西在里头。"
郗炀点了点头。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搁在下唇的时候他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杯子说了另一句话:"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他后面没有继续解释。但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推着往某个方向走的感觉。蘅把最后一口菜吃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那你做到了吗。"
郗炀把杯子里剩下的半口茶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到瓷面的声音很轻。"没有。"
第八周的时候郗炀带蘅去了一个地方。城郊那间旧美术馆,已经废弃了,外墙爬满枯藤。他站在门口等蘅,蘅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裹着一件薄外套,站在铁门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什么地方。"
"以前常来的。"郗炀推开铁门,铰链发出一声锈响。"后来关了。"
他们走进去。大厅的地面上积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块散落的展板。夕光从西面的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倾斜的光块,空气中浮着很多细小的尘埃。郗炀走到那排展板前面,那些展板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海报,边角卷起来了,像正在从墙上脱落的一层层旧皮。
"你以前做什么的。"蘅站在他旁边,偏头看那些褪了色的海报。
"学画画的。"郗炀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张的边缘,纸的纤维在他指腹底下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后来没画了。"
"为什么。"
"教我的那个人不教了。"
蘅没有追问。他站在那排展板前面看了很久。夕光移到了他脚边,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灰扑扑的地板上。他转头看向郗炀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郗炀就已经把外套口袋里的那只细针盒摸出来了。
蘅在美术馆里醒来的时候手被绑在背后,嘴里堵着那块他出门前戴的围巾。那间展厅的铁门已经合上了,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刻出一道比刀更薄的白线。
郗炀蹲在他面前。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扁平的钢制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一把钝口钳,一卷医用胶带,一把前端弯成钩状的小针,以及一小瓶装量不多、颜色偏黄的溶液。
蘅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紧成两个极小的点。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隔着围巾布成了一串闷响,像被压在冰层底下的水流。
郗炀伸手把他嘴里的围巾抽出来了。
蘅的嘴唇在抖。"你……"
"你刚才想问什么。"郗炀低头看着他,"你刚才在那边想跟我说什么。"
蘅的呼吸很乱。他的肋骨在薄薄的T恤底下剧烈地起伏,锁骨凹下去又凸起来,像两座正在快速涨落的岛。他看着郗炀,瞳孔里那两粒光点在暗处晃动。他说不出话来。
"你如果问我,我可能会告诉你。"郗炀把那根弯针拿起来在灯光底下看了一下,针尖的反光在他的瞳孔里亮了一瞬。"可惜你还没问。"
蘅的嘴唇在动,喉咙在动。他吐出几个字来,声音很轻,像一根正在被扯断的线。"你……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郗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在他脸上出现的方式很怪,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是颧骨那一块的皮肤跟着往上推了一下,推到一半又停住了。像一盏正在被拧开的灯拧到一半的时候电源断了。
"遇到过。"他低下头看着蘅的眼睛,"但没人问过我。"
他把弯针换到了右手。左手按住了蘅的左胸上侧那块皮肤,指腹底下能感觉到那层皮肉正在剧烈跳动的电流。针尖落下去的时候蘅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后背从地面弹起来又落回去。
"你还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吗,"郗炀没有抬头,"你说想做一点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针尖沿着锁骨下方那道细骨往前推了两厘米。蘅的喉咙里涌出一声碎掉的声音,像瓦片被一脚踩进泥里之后边缘还在漏气。
"你现在在做的事就是你想做的吗。"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水管末端还在滴落的水珠。"你当年没有问出口的话,你现在在做的事……你只是在把它重演一遍。"
郗炀停下了。那根弯针还插在蘅的皮肤里,针尾在灯光底下微微颤着。他低头看着身下躺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眼眶全红了,鼻尖也红了,整张脸正在慢慢被一种从内部泛上来的东西覆盖住。那种东西郗炀认识。和自己当年在地下室里睁着眼看到那扇门被关上之后,心里蔓延开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还没有问完。"郗炀说。
"你永远不会问完。"蘅说,声音像指甲盖从玻璃上划过,"因为你问的不是我。"
郗炀把针抽出来了。带出来的血沿着锁骨沟槽往下淌,在胸骨正上方汇成一滴,坠落在灰扑扑的地板上,迅速□□透的尘土吸成一粒暗色的圆点。
他站起来,走到展厅另一头那面玻璃窗前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很厚的灰,他用袖口擦了一小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那个小圆洞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像一枚很小的银币。
身后传来蘅的呼吸声。比之前慢了一些,像一只被放倒的钟摆正在慢慢减小摆幅。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郗炀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我遇到过。而且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问过一句。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展厅里很安静。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郗炀转过来,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像一枚被切成两半的旧钱币。
"他说——因为你是最容易的那个。"
地上的蘅偏着头,眼睛半阖着。他听到了那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嘴唇最后闭起来之前说了两个字,郗炀没有看清那两个字的口型,但他听到了。
展厅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地上那层灰吹起来了一点,细小的颗粒在路灯的那一小束光里翻动着,像正在慢慢沉下去的、碎掉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