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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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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医患职责角度,还是我个人意愿,都是没有的。”祁景琛对着镜头,说得声音不大,安静的竹林里却非常清晰。苏池愣了一下,按下“结束录制”,勾了勾嘴角轻轻笑了起来,然后连带着眼角也微微上扬。
那个困扰他的东西原来自始至终都不存在,他既庆幸摊上祁景琛这样有责任心的人,又庆幸自己勇敢地选择踏出沟通的一步。他快步走上前和祁景琛并肩,竹叶上跳动着金黄的光斑,苏池心下一动好奇地问道
“你刚刚说‘个人意愿’,要不展开说说?”他笑里带着抓住这人把柄一般的狡黠。
祁景琛回答得简洁明了:“家里缺个长工。”说的是开玩笑的话,语气却很正经,苏池轻轻用手肘撞了撞他的上臂,本来是下意识的动作,祁景琛却微微一僵。
苏池想估计是不太习惯肢体接触,默默拉开了些距离,也没再追问。
快要走出竹林时,苏池开口:“刚刚我是真的录了,你最好不要反悔。”苏池敲了敲相机的机身。
祁景琛很配合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跨出医大大门时,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家里炒菜的香气,两人后知后觉,大部分家里已经开始做饭了。
医大门口的学生围了不少,举着通行令牌一次走出校园。橘红的夕阳涂在青年男女浅色系居多的衣服上,形成了浓重和绚丽的颜色。一个女生坐上了校外另一个男生的摩托,欢笑着离开医大。
大门对面一家家小吃摊子、流动摊基本都坐满了人。氤氲着水汽让一切都变得柔和。苏池忽然想起在电影学院,专门翻墙出来吃宵夜的日子。
他刚想说,生意这么好,我们去试试吧。一想到祁景琛连外卖都不肯吃,最后吞了吞口水放弃了。
祁景琛倒是先开口:“请你吃饭?”看了看面前三无摊位,又补充了一句“那边有正规的店面。”
苏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概是个购物中心。他不喜欢综合体里千篇一律的菜式,也不喜欢各式各样的异国“风味”,眼珠子一转说:“去倒是去,但——”
苏池没说完,祁景琛转头疑惑地看了看他,他却不接着说了,打开导航就往那栋虽然高些,但与周围写字楼差别不大的建筑走过去。
祁景琛跟着他没多问,倒想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来。到了目的地,苏池眼神非常敏锐地看到一个蓝色牌子,拉着祁景琛坐着电梯到负一层。
是某知名超市。祁景琛站得离推车近些,自觉地拉了一辆车推上跟在苏池后面、苏池一头就扎进果蔬生鲜区。祁景琛一般只在日用品或者进口食品转悠,一下子就踏进了他的盲区。
苏池作为本该不食人间烟火的一线明星,理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却很能应付这些五颜六色的食材。
苏池指着眼前一把深绿色的蔬菜问祁景琛:“祁大教授,认得出来是什么菜吗?”
祁景琛沉默着看了看,没有回答。苏池抓起一把上海青放进塑料袋,故作恍然大悟地看了看他说:“我懂了,祁教授的世界里就是肉蛋奶蔬菜零食,其他都不重要。”
祁景琛抬眼指了指不远处的标价牌,示意苏池那是菜品的名字。祁景琛的手势如同指着某个知识点一般认真,苏池抬见了他这股子较真的劲儿就想破坏,抬起手小孩一般在他眼前挡了挡说:“欸不许作弊。”
祁景琛垂下眼轻声回答,带着笑意:“是上海青。”
苏池放下手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两人推着车在一堆青青红红的瓜果蔬菜面前莫名其妙地相视而笑。
他不再为难五谷不分的祁景琛,自己用夹子翻过一块块新鲜牛肉挑选品质最好的那块,反复挑了几次。在工作人员微微不满的表情中终于决定好。
祁景琛在一旁看着他,动作技巧仿佛比天天和新鲜菜、工作人员斗智斗勇的大妈大爷还熟练,忍不住问:
“你经常买菜做饭吗?”
“做饭是,买菜倒没有。还是家庭配送用的比较多,但在挑菜上……”苏池朝他眨了眨眼睛“先挑顺眼的吧,多试几次就知道了。祁教授一起来学?”
祁景琛接过包好贴上标签的牛肉,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好。”在超市轻快的音乐中仿佛要被盖过去,苏池却听得明明白白。他得寸进尺地问:“下次去菜市场吧,那才像话。”
祁景琛看了看他说:“像人间。”
苏池心底仿佛被放了把琴,祁景琛这句话轻轻略过琴弦,苏池心底一阵清脆的碰撞。
苏池想起来家里米缸快见底了,于是在粮油区停了下来,仔细研究又合算又优质的搭配。最后甚至掏出手机来百度“菜籽油和植物油哪个好?”他不是挑着贵才买,虽然不太了解,但总要多少做点功课。
就像刚才说的,多试几次就知道了。他莫名觉得和祁景琛还能住很久很久,久到能把眼睛治好、能更进一步了解祁景琛、能把生活的结都顺开。
他对着货架仔细研究,忽然听到购物车里有“沙沙”一阵声音,回头一看是祁景琛抱着一堆进口零食放了进去。
苏池笃定祁景琛不是会感兴趣零食的人,左思右想诧异地问:“你给女学生买的奖品?”
祁景琛也带着诧异抬头看了看他,完全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个方面的,缓缓开口解释道:“你天天待家里,总得有点打发的。”
苏池扭过头去,带着笑对着一排排粮油,最后终于决定提走一罐橄榄油、一包五公斤的五常大米,放在推车的最下方去结账。
走出超市,夏日带着水汽、温热的晚风吹到二人脸上,祁景琛主动提走了最重的粮油,苏池象征性地提了些今天的晚饭和零食,后来路过甜品站,苏池下意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祁景琛却忽然越过他身前,走到窗口说:“一个甜筒。”苏池还没反应过来就接到了窗口里递出来的雪白冰淇淋。然后手上所有的东西都转移到了祁景琛手上,他专心地对付手上的冰淇淋,要在化得满手都是甜丝丝的液体前吃完。
昏暗的楼道里,祁景琛掏出钥匙开门,苏池一路都没做出什么建设性的工作,得了便宜还卖乖:“饿吗?今天辛苦啦,回去马上就能吃了。”
祁景琛摇了摇头,让苏池慢慢来,别急。等到苏池端出来干炒牛河,再夹了两片清水煮的上海青放在河粉上时,时钟指向了八点。
祁景琛自觉地拿了两双筷子,把苏池随手放在餐桌上的相机小心拿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坐下时他问:“原来学表演也要学摄像?”
苏池一听,立刻摆了摆手说:“我学得很杂,跳来跳去的,本科是摄像,后来才学了表导。”
“为什么考博?”祁景琛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不咸不淡地问,苏池却一下子被噎住了。
这个圈子里。学历大多数时候都不是最重要的,甚至在实力和颜值面前很难有实质性的影响。苏池仔仔细细地回忆了研究生毕业时的场景。不停被驳回的论文、修改了三五次还是不过的毕业设计、忽然急转直下的眼部状况……
苏池自我保护一般把自己从回忆里拉了出来,祁景琛看他呆了会儿,本不打算接着问,他自己接着开口:“找不着工作,读博还能多混几年。”语气里有些苦涩。
祁景琛听到他尾音越来越弱,到嘴边的“你的条件还愁这些”全部都被咽了回去,大概真的是有难言之隐。但万幸,他总算还是熬出了头,又比太多的同学、前辈幸运太多。
“祁教授,我见你总觉得很熟悉。”苏池扒拉着碗里的河粉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眼睛盯着祁景琛。
“我认识你,不是很正常吗?”祁景琛做了个手势,苏池看过去是那个影碟柜。
苏池皱了皱眉说:“不是这种认识。”
祁景琛摇了摇头。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或许苏池第一次手术时,二人真的有过一面之缘也说不准。
但他不想回顾三年前的事,那些藕断丝连、杂乱无章的东西里,总会出现他最不想遇见的。
两人就这样半沉默着、扯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打发过晚饭。苏池觉得今天做的河粉怎么都不是滋味,祁景琛也没做任何点评,抬着盘子去处理残羹。
下午在货架前漫步挑选,祁景琛难得笑了那么多次,可一切都在夏夜的风里渐渐散去。短暂的幸福却能对抗永恒的孤独。
苏池明显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他必须面对。祁景琛或许也有这样的一个结,它们横亘在二人之间,不可能视而不见。
但苏池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勇敢应该是人间最匮乏的美德。躲闪或许是更加舒适的选择。
“我知道了,就来。”苏池听见厨房里水声小了下去,祁景琛打电话的声音很清晰。他挂断电话擦干手快步走了出来,看了看坐在饭桌前发呆的苏池,语速有些快:
“徐导催你把素材发过去,我去趟学校。”
苏池觉得这种大晚上叫人去加班,尤其在医科大学,显得特别沉重,于是皱着眉头问他:“怎么了?”
“学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