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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魂归 至此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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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落入群妖的爪牙下四处逃窜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酷刑,更何况丹燚还只是一只未成年的小妖。
王胜天那点胳膊腿早就被妖尸给瓜分的一干二净,连尝个味也算不上,吃了的妖尸意犹未尽,没吃着的舔着地上残余的血迹,恨不得舔土也一块吞进肚子里,最后连土也没了,吃着的和没吃着的一起发了狂。
丹燚的自投罗网就像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之前没空搭理他的妖尸全都招呼过来,逗弄这只不知
天高地厚的小朱雀。
这可真是天道好轮回。
丹燚忍不住在心里唾骂着,他刚刚还在作壁上观看个热闹,没想到转眼间自己成了那个热闹。
他跌跌撞撞的飞回原来的地方,一边左支右绌的躲闪着挥舞过来的利爪,一边透过妖尸庞大的身躯四处找人。
“啊,在那,可算找着了。”
只见那位齐国来的皇子此刻已经被踩成了一张扁平的纸,软趴趴的贴在地上,任由妖尸们从他的后脑勺上踩来踩去。
找着人就好办了。
丹燚越过横甩而来的大尾巴,又顺着蛟龙的身体猛的俯冲而下,从一只四脚兽的身下钻去,连土带泥的把顾怀谨那一块地皮一起给抠走了。
他这一走,身后成百上千的妖尸也跟着走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齐聚一堂,以惊天动地的架势跟在丹燚身后围追堵截,地震似的,震得整个山谷轰隆隆的响,山石也碎了一地。
丹燚不敢直接飞进山道,怕祸水东引,顺带把盛景栖给一块踩扁了,干脆用离火把爪子上的那团泥裹成了个小火球,爪子用力一甩,往山道口里扔去,自己贴着岩壁拐了个弯,引着妖尸往另一方向跑。
盛景栖等在山道里,就看着丹燚带着一群妖魔鬼怪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在逃命还是在遛狗。
他用剑戳了戳那个火球,被烤干的血泥哗啦啦的散了一地,碎成了土渣,露出里头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黄纸,从那拧巴的胳膊腿来看,盛景栖得出这是个人。
他小心翼翼的把纸人从火堆里拨出来,正想着要不要把火苗给灭了,突然发现离火烧过的地方都恢复了原状。盛景栖干脆放着不管,尽量把纸给杵平了等火灭。
离火烧的很快,没几下就把纸给烧完了。好不容易从纸里解脱,顾怀谨本能的深吸了口气,让空气灌满胸腔,刚刚被踩扁了余威依旧还残存在身上,窒息感挥之不去,结果那口气还没喘匀呢,一转头又和自己的脸面面相觑,吓得他咳嗽不止。
待顾怀谨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一道凉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五皇子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这话让顾怀谨有些头皮发麻,他僵硬的转过头去,只见盛景栖正双手杵在剑柄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善了的样子。
“呵呵。”顾怀谨尬笑了几下说道,“这个王爷不都猜着了吗?”
盛景栖不说话,依旧冷冰冰的瞪视着顾怀谨。
顾怀谨实在扛不过这犹如实质的威压,无奈的请求道:“王爷,要审我好歹等咱们出去再审成不成?现在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怀谨这话说的在理,眼下确实不是问话的好时机,丹燚还在被妖尸追着在山谷里犁地呢。
盛景栖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了,顾怀谨这才终于舒了口气,他费力的把自己塞回原来的身体里,走到山道口处,看着狂躁的群妖,格外发愁:“王爷,你说咱们还出的去吗?”
盛景栖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他原本还想着能从王胜天的嘴里撬出点东西来,结果那家伙就是搅屎棍,屁用没有。
突然一声凄厉的凤鸣在山谷间响起,两人同时往山谷里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刚刚还游刃有余,遛妖跟遛狗似的丹燚不知怎么的被一条蛟龙缠住了身子,龙头正咬在他身上。
这一下可是实打实的伤在了神魂上,丹燚疼的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他变回人身,两手抬着尖牙扯离了身体,又一拳头把那颗大脑袋给捶到一边去,可是无论他如何挣脱,缠在腰上的尾巴越箍越紧。
丹燚被逼的没了顾忌,干脆用离火将整个人包裹起来,连妖带人一起烧。
然而浸染了大妖妖力的纸皮不是那么容易烧的,尤其还是带鳞的,火舌舔了好一会儿也只不过烧破几个洞来。
“王爷,怎么办?”顾怀谨急得想冲出去,又急急刹住了脚步,他只不过是一个死去的鬼,冒然上前不说能不能帮上忙,不拖后腿都算好的了。
“不怎么办,硬闯。大不了就一起死在这。”
盛景栖拔剑出鞘,正要往山谷里跑,突然他的胸口一阵灼烫,那热度似乎都要把人的胸口给燎出泡来。
其实打从凤鸣响起的那一刻起,盛景栖就觉察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烫,只不过没有时间理会罢了,可看这情形他要是在不管,这烫意怕是都能赶上炮烙了。
盛景栖没办法往怀里掏了掏,发现那个烫得要人命的东西正是丹燚交给他保管的骨戒。骨戒的戒身上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渐淡的红光,刚一拿出,那道红光就从戒身飞了出去,眨眼间飞至山谷的另一头。
下一刻,整个山谷轰然烧了起来,披着纸皮的妖尸全都沦陷了一片炽白的火海里,眨眼间化为灰烬。
而那枚骨戒上多了一道裂纹。
这是盛景栖和顾怀谨第一次领教了远古大妖的实力,两人一时都有些愣怔。
“王爷,这是你家神明显灵了?”顾怀谨呆呆的说道,要不是他现在的魂魄被火光灼的有点疼,定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而顾怀谨没有等到盛景栖的回答,等他回过神来,身边早没人了。
滚烫的风在山谷里呼啸,热浪一层一层的翻涌,丹燚仰躺在一片火光里,望着雾蒙蒙的天空,脑子有些茫然。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否则他怎会在火焰燃起的那刻感觉到他哥的神魂?
可神魂的剧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还活着。
丹燚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既然他还活着,那就是说他哥还有一丝神魂残存在这个世上?
这个猜想让丹燚的心怦怦乱跳,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劫后余生的时候,烧成灰烬的符纸上正涌现出大团大团的黑雾,那都是不得安息的怨灵,它们在半空之中横冲直撞,张牙舞爪,像是想找人泄愤。
丹燚知道自己得跑,可是他身上疼得慌,不想动弹,又或许是贪恋火光里熟悉的味道,下意识的想犯懒,想有人替他出头。
他甚至赌气的想,是不是只要自己再次落入险境里,想见的人就会自动出现。
反正他哥不是舍不得自己死吗?
忽然一声清喝炸响在耳边:“休息什么?还不快跑。”
丹燚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一只手一把拽起,将将躲开一道俯冲而下的黑雾,把他原来躺的地方撞出一个深坑来。
丹燚脑子有些发蒙,他看着突然出现的盛景栖问道:“你怎么在这?你不想活了?”
盛景栖的双眼被火光灼的发红,他没好气的瞪着丹燚:“我看你才是想找死,少说废话,快跑。”
“哦。”丹燚愣愣的跟在盛景栖身后,在怨灵的围追堵截下东逃西蹿,躲不过了就直接往火里跑,把怨灵往火堆里带。
一开始丹燚还被盛景栖这不要命的跑法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这人要灰飞烟灭了,可是炽热的火焰连他的衣角都未燎着。
丹燚扫视了盛景栖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他手上的骨戒,顿时了然,难怪盛景栖能完好无损的跑来,原来被他哥罩着呢。
可这么跑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出去的路依旧没有任何头绪,这依旧是一个死局。
顾怀谨焦急的站在山道口,看着山谷里的两人在黑雾四面八方的包围下左突右撞,心急如焚,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一道阴冷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你想救他们吗?”
“谁?”
顾怀谨吓了一跳,猛的回过身,可他前后左右都看了看,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别的人,难道是他听错了?
然而下一刻,那个阴冷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你想不想他们活命?”
真是见鬼了!
顾怀谨心里直发毛,明明自己已经是鬼了,却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声音太阴邪了,又贴着他的耳廓,让他想起吐着信子的蛇,冷冰冰,湿泞泞的。
“阁下是谁?为何不现身说话?”顾怀谨战战兢兢的问道。
可是那人依旧没有现身,也没有回答顾怀谨的问题,固执的说着自己的话:“你想不想救他们?再不说,他们可就要死再这了。”
“我想救,你有法子?”顾怀谨怕这人走了,急急忙忙的回道。
“有啊,很简单。”那人轻松的说道,“盛景栖手上不是有一张符么,你用血在上面用写个雷字,就能变成请雷符,引下九天玄雷,劈开这个死局。”
“这么简单?”顾怀谨怀疑道,他不太信这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说的话,也不信这人会如此轻易的告诉他。
“信不信在你,救不救也是你的事。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舍身相救了。”那人说完就再没了回音,好像只是单纯来传个话一样。
顾怀谨迟疑的摊开手里金灿灿的符咒,那还是之前盛景栖掏骨戒时不小心掉在地上,被他给捡着了。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顾怀谨来不及多想那人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咬破手指靠着最后一点残存的血沫在符纸上写起雷字。
然而他第一笔才刚画下手,一股腐蚀的剧痛从指尖传来。顾怀谨下意识的停下了手,可指尖上除了自己咬破的伤口外并无异样,他意识到这是魂魄上的灼烧。
顾怀谨这下明白了为什么那人说看自己舍不舍得,这原本就是一张驱邪符啊,他一个鬼画符引天雷,不管前因还是后果,最后都逃不过一个魂飞魄散。
这还写不写?
顾怀谨抬头望了眼山谷里的丹燚和盛景栖,他与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实在没必要把自己的六道轮回也给搭上。
可是……
手指上的血沫要干了,顾怀谨复又低头继续写着雷字,罢了,罢了,死他一个就够了,就当是还恩了。
腐蚀的灼痛很快就从手指蔓延到全身,顾怀谨疼止不住颤抖,手指却一刻不停的描画着,但那点血沫哪里够用,写到最后,顾怀谨狠狠碾压着手指,恨不得连肉都一块怼进去。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无火自燃,瞬间便烧了个干净。
下一刻,狂风大作,云潮翻涌,一道雪亮的电光自天边划破了夜幕,又从天上落下,轰然砸进了山谷里,扬起一片碎石。
丹燚被这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抬头望天,明明月朗星稀是个晴夜,这雷是哪来的?
嗯?月亮?
丹燚突然反应过来,山谷上的雾气不见了,生门被天雷给劈开了。
这是老天开眼了?
丹燚不敢耽误这一线生机,就怕那雾气什么时候又聚了回来,连忙抓起盛景栖又赶回山道口捞起昏迷不醒的顾怀谨往天上飞。
在离开山谷的那一刻,丹燚突然感觉有什么人在下头注视着他。他低头看去,只见山谷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乌衣长袍,在烈烈火光中望着他们。虽然那人脸上带着银色面具,丹燚却莫名感觉他心情很好。
那是谁?
然而不等丹燚多看,下一刻那人就随风而散了,快的如同那只是他的错觉。
从山谷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林子了,丹燚带着他们落在一片月桂林里。山里偏凉,桂花早就开满了枝头,风一吹,洋洋洒洒的飞了一地,馥郁弥漫,连冷瑟的凉风里都浸满了甜香。
“可算是出来了。”此刻终于脱了险,丹燚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可算是不用被追着跑了。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顾怀谨,纳闷的说道,“你怎么又晕了?我这回可是轻拿轻放。”
丹燚正要上前把他给拍醒,忽然发现顾怀谨的身上开始溢出星星点点的荧光,在漆黑的山夜里,犹如盛夏的萤火。
“他这是怎么了?”盛景栖才放完信号烟花,看着丹燚面沉似水的样子问道。
丹燚没有答话,快步上前把手覆在顾怀谨的额头上,小心的用神力探查。
没一会儿,他的心蓦地沉了下去。顾怀谨的魂魄就像一块支离破碎的瓷器,随时都会碎会齑粉。
“他的魂魄在逸散。”丹燚沉沉的说道。
“怎么会这样?”盛景栖蹙眉看向顾怀谨比月光还惨白的脸,明明他闯进山谷前这人还活蹦乱跳的,他想起那道突然而至的天雷,“难道那天雷是他引来的?”
可他一个死了的鬼哪来的那么大本事?
丹燚一边用神力小心的裹着顾怀谨逸散的魂魄,一边戳着他的侧脸,咬牙切齿的骂道:“顾怀谨,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有病?你一个鬼,引什么天雷!六道轮回都给你劈没了。”
顾怀谨正安安静静的魂归大地呢,被丹燚又戳又叫的,无奈的睁开了眼:“没了就没了吧,反正我也不想投胎。小祖宗,能不能让我安静点走?”
“走个屁,你给我滚去投胎才是正经。”丹燚愤愤骂道。
“可我真的不想投胎了。”顾怀谨叹了口气,眼神平静又温和,“做人太累了。我见过滔天的富贵,也尝过世间的冷待,一生十七年都囚在一方院子里,若是投了胎,也难保不会重蹈覆辙,再吃一世苦,受一世累。”
“不做人也可以做别的呀,你要是投胎变成了鸟,我就罩着你,让你天上地下横着走。”丹燚垂着头,小声说道。
顾怀谨愣了一下,笑着揉了一下丹燚的头顶,说道:“这样就很好了。”
是真的很好了,他终不是自己一个人孤单单的死在那个无人知道的山洞里。
“至此后,我为山川,山川为我,天高地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拘束我的了。”
顾怀谨轻轻拿开丹燚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刹那间,好不容易聚拢的魂魄再次快速逸散。
“你真的想清楚了?”丹燚低落的问道。
“嗯。”顾怀谨点了点头,他复又看向盛景栖,说道,“王爷,您聪明过人,有些事哪怕我不说,您也猜得出来,烦请不要牵连他人。”
盛景栖点了下头,拱起手认真说道:“你放心,救命之恩难还,所托之事定牢记于心。再会无期,殿下,一路走好。”
顾怀谨放下心,凡尘事了,他闭上眼,下一刻,他的魂魄彻底碎了,无数的星光从他身体逸散,随风飘落在山石,草木,花枝,溪流。
他魂归大地,也与万物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