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春之祭 “您是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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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晨雾散去后，残余的湿润凝成露水，顺着嫩叶清晰的脉络向下流淌，最后于微翘的叶尖，汇聚成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
“滴答——”
露珠摇摇欲坠，最终投入大地敞开的怀抱。它在半空中不断变换姿态，朝霞将那透明的身体浸成软红，砸到地上，水花飞溅，漂亮地结束它短暂的一生。
笼罩在田野里的雾气被阳光驱走，明媚的春光将周围的一切都渡上一层柔和的滤镜，宛如某种文艺电影的开局。
一位少女从远处蹦蹦跳跳地从田埂上走近。
她穿着由多层丝绸绉褶构成的齐膝裙子，一层白色薄纱笼罩在淡蓝裙摆上，随着她轻盈的跳跃而旋飞飘荡。
足尖踮起，擦地出、划圈、点地收。弧度优美的双臂轻柔地舒展开，仿佛准备拥抱春天。
轻快愉悦的乐声逐渐奏响，田野天空和远山被衬为背景，舞台准备就绪，表演刚刚开始。
美丽纯洁的吉赛尔已经出场，她脚步轻快地在舞台中央跳跃腾挪，小踢腿的动作俏皮又活泼。
盘在脑后的辫发形状宛如绽放的夜玫瑰，蓝色的绸带蝴蝶般上下翻飞。
灿烂的朝阳追逐着少女明媚的星眸，娇艳的嘴唇，在她柔和的侧脸上晕出浅而透明的细小绒毛。
剧情继续前进，少女脸上开始露出含羞带怯的神情，肢体动作缠绵悱恻，似乎正在和看不见的心上人一起跳舞。
当她单足旋转的时候，那垂荡的裙摆也一层一层往外扩散，白与蓝水乳交融，如海岸线上昼夜叠涌的波浪，又像层层递进的迷梦。
最后，裙摆飞旋到齐腰的位置，露出她被白色紧身裤袜包裹的纤长双腿。
那是双完美到犹如艺术品的顶级芭蕾舞者的腿。
线条流畅舒服，绷得非常直，腿弯和踝骨处的阴影又带来几分神秘性感，软鞋银蓝的缎带十字交叉缠绕在优美的小腿上，在阳光照射下氲出丝绸特有的光泽。
若是让维纳斯看见，一定会嫉妒得发出诅咒。
现下这一幕，正进行到村女吉赛尔与隐姓埋名接近她的贵族相爱。
贵族青年被吉赛尔的美丽单纯吸引，吉赛尔也为贵族英俊外表与优雅谈吐着迷，他们一起共舞，沉醉在美好的爱情里。
舞台上，少女柔如无骨的双臂犹如被看不见的恋人牵引，舞姿百般柔情。直到一位贵族小姐的到来。
那位小姐对她展示出与恋人的订婚戒指，甚至让他当面亲吻她，贵族青年没有拒绝。
他被吉赛尔的美貌吸引，却又无法抵抗小姐家世的诱惑。
于是——
少女轻盈曼妙的舞姿一顿，变得惊慌失措起来，她的动作大开大合，擦地出的脚猛地向上蹦抬，用高水准的表演向虚空的观众传达出吉赛尔痛苦。
意外的打击令吉赛尔悲愤癫狂，她扔掉恋人送的项链，心脏病在此刻发作，吉赛尔心痛而死。
少女捂住胸口，她的心脏安稳地跳动，双腿处却逐渐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痛得她冷汗淋漓，咬牙皱眉。
她在脑海中隐约回忆起一片血色。
第一幕，随着舞者双腿无力屈下，缓缓倒地而结束。
田野在落幕的黑暗中隐退，冷月从乌云中探出身，月光勾勒出树林与墓地。
一道衣着华丽，没有面目的虚影来到墓地，他要来祭奠死去的少女。
第二幕随着配角的到来，徐徐打开。
林中墓地，冷月凄风。一群生前被负心人遗弃的薄命女魂，正在四处寻觅复仇的机会。她们曾多次围住走近森林的男青年，强迫他们跳舞，一直跳到力竭而亡。
这群被称作维丽的幽灵同样面目空白，只有一弯鲜红诡秘的笑唇。
她们将青年团团围住，欲将他惩罚至死。
此刻正该主演上场。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墓碑前破土而出，死去的少女重新爬回人间，她站在一群虚影里，月光照在她冰冷的皮肤上，恍如一尊美妙绝伦的大理石雕塑。
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善良的吉赛尔全力护住被维丽们攻击的恋人，但舞者却只是无动于衷看着虚影们的表演。
她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双腿，然后笑盈盈地欣赏恋人被维丽们拉着不停跳舞，直到他在黎明的钟声里力竭而死，幽灵们也在晨光中消散。
随着吉赛尔的结束了树林，墓地，田野以及天空全部消失，只余下舞者孤身站在一片空茫里。
“滴答。”
少女重新躺回去，婴儿般蜷缩在一片纯白里。
“滴答”
她闭上双眼，面容安详沉静，身下蔓延出刺目的红色。
“滴答——”
一颗水珠忽然溅落在她面庞，于空白中荡开一阵无声无息的涟漪。
涟漪带回清澈透蓝的天空，绿意延绵的大地，一切又重新开始。
随着一片密集的“滴答”声响起，春雨降临这片大地，雨水落在少女裸露的皮肤上，轻柔地将她唤醒。
少女睫毛颤了颤，睁开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睛，从铺在黑色泥土上的红毯中坐起。
吉赛尔已经落幕，春之祭即将开场。
带着远古气息的森林里，飘来一群同样古老的“人”，他们都穿着简陋的白布裙，赤脚跳跃而来，围起坐在红绸布上的少女，拍掌击鼓而舞。
少女穿着和他们相似的白裙，只不过多了红色图腾一样的神秘纹路，手足缠绕兽牙宝石做的饰品。
她站了起来，迈开裹着白布的小腿，如鸟儿一样极力张开遍布纹身的双臂，开始随他们一起跳舞。
密集的发辫随着舞动在空中铺散开，划出锋利的弧度，鲜艳的鸟羽耳饰轻飘飘的晃荡，少女扬起笑容，眼眸清澈明亮，双颊两边各有一道红色涂纹。
他们一起跳着充满野性的舞蹈，歌颂赞美春天的神明，最后，戴着狼头帽的祭司来到少女身旁，将她选为献给春天的祭品。
按剧目所写，接下来少女该静默伫立，让观众在漫长的等待中猜测她是在哀叹自己的命运，还是在恐惧最后的结局。
其实这一段静默只是舞者为了接下来的献祭之舞而节省体力。
但舞者却没有按例停止动作，她依旧欢欣雀跃地舞动身体，毫不顾忌。
为什么要停下，能任意跳跃踢腿是多么美妙，舞蹈，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与荣誉。
少女不断跳舞，直到周围同伴的虚影因使命结束而溃散，她也无动于衷。
她浑身洋溢着着魔般的激情，不断腾起跳跃，赤裸的双脚难得能停在地上，那弯折到令人感到痛苦的身体，夸张的起伏律动，这一切都是让舞者极不舒服的动作，但却带着濒死的惊人美感。
这本就是一场以舞者生命为祭品的献祭之舞，带着疯狂，绝望，热情和极致的魅力。
“我要向您献祭我自己。”少女对虚空说。
“我疯狂地爱着您，如果失去了您，我不如现在就死去。”
她力竭倒下，心痛捶地，又艰难爬起继续跳舞，双腿渐渐感受不到知觉。
终于，无法站立的少女不甘心地倒在地上，只固执地伸出双手，想要握住那虚无缥缈的存在。
“砰砰砰！”一阵巨响炸起，地动山摇。
“砰砰砰！”急促的敲击声自虚空中传来，美好的幻境开始破碎。
“……开门，不要想不开……”她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飘荡在虚空的意识被人世间的牵绊扯回身体。
少女困难地睁开眼睛。
她穿着睡裙，躺在水波荡漾的浴缸里，原本清澈的水早已被她从手腕流出的血染红。
外面的男人此刻破门而入，他愣怔地看着睡在血池里的少女，劈门的消防斧从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到地上。
“我马上给你止血！”男人手忙脚乱地冲到客厅，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翻医疗箱。
男人找到止血药和绷带，颤抖着手将她抱出浴缸，她像无力的婴儿般靠在男人胸口——因为她没有腿。
她在半年前的车祸中，永远失去了跳舞的腿，身体到大腿位置戛然而止。
“别管我啦。”少女终于开口，她声音缥缈，像一阵虚无的风。
“没有腿的舞者，还活着做什么。”
她曾经的舞伴红了眼睛，咬牙给她的手腕止血，“不要再说了！”
“我只愿意和你跳舞，就当是为了我，请你活下去……”他难过地哀求道。
少女没有看他，半阖双眼，轻声道:“没有腿，该怎么继续跳舞？”
和腿一起失去的，还有她的尊严。
现在她挺直脊背，却依旧只能看到低矮的风景，曾经居高临下俯视的对手，如今变得高高在上，表情千篇一律的怜悯。
没有腿的视角，让世界变得扭曲奇怪。
男人的止血不过是亡羊补牢，血液早已流尽，又要如何止血呢？
“吉赛尔死后会变成维丽幽灵。”少女向往地说，双颊泛起回光返照的红晕。
“让我解脱吧。”她叹息一声，平静地闭上眼，再也看不见舞伴痛苦绝望的表情，也听不见他挽留哀求的哭泣。
恍惚中，她感觉双腿似乎回来了，她轻盈地从残缺的身体中跃出，回到最初那美好的梦境里。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去爱您。”原野上，祭品少女继续诉说爱意。
“您是我人生的意义，存活的欲望，是我的荣誉与梦想。”
于是，春天带走了它虔诚的祭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之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