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岛日记》羞月牙

23、画室 绿色搪瓷杯

　　古椰夕终于出院。
　　但她现在又困在了另一个地方：公寓的画室。

　　江枫助理通知她尽快备好第一话画稿，要交给广告公司的人看，那边有相应的商业项目要推进。

　　但古椰夕真的画不出来。
　　一步步，从脚本、分镜……第一话内容终于完成百分之八十，然而胶林至今还未上色。当她觉得无法胜任一件事的时候，她宁愿放弃也不愿搞砸。于是她翻出合同来仔细研究，想看看如何尽最大力减轻违约损失，却发现一个大漏洞。

　　合约上，未标明违约金！
　　未标注违约相关责任！

　　难怪，签字时她感觉里面有个坑，原来是对方给他自己那边挖的。她在惊喜过后摇摇头，嘘声喃喃道：“诶？甲方好像有点笨笨的……”

　　·

　　古椰夕通过电话告知那位助理，她要解约。

　　当天下午，她就接到江枫的电话。

　　她本来是对助理说要跟江枫谈的，助理却说稍等，要先打电话告知江老板她的电话号。所以，这样看来……江枫扔掉了上次她留的电话号码？或者，他留存的电话号码太多，不小心丢失她这其中一个？

　　少女接通电话，闷声道：“喂，有什么事？”

　　那边声音比较冷静：“不是要谈解约的事？找个时间。”
　　“好。你哪天有时间？”
　　“后天。”
　　“嗯，后天见！”

　　“不，等等，”听筒里，他的下半句延缓而来，“……现在见吧。”

　　椰夕听见电话里他起身的动静，伴随着衣料摩擦声。

　　“现在？”
　　“我过来找你。”

　　·

　　烫脸的风穿过每条夏日街道。

　　人们一想到北极，往往会想到寒冷带来的寂寞，但其实，像热带地区这样焦灼炎热的下午，也会蔓延着无边无际的乏味感。一户户白色民居的窗边、门口静谧安详，忙碌的人在讲话，悠闲的人在午睡。八零年代的南洋有永远转动的风扇，迟迟不落的太阳，被风吹拂而摇曳在凉席上的芭蕉叶影，一切事物无不渲染着燥闷黏腻的热意。

　　从接过那个电话后，手上的笔奇异地变得顺滑，椰夕居然一口气画完了第一话。

　　江枫来的时候，她去开门。

　　门板一转，对方便看到一身眼熟的校服，白衫黑裙。

　　他斜靠门框，上下打量她。
　　椰夕低头看看自己，讪笑，晃一晃手中的笔：“哦，别管我，我只有在穿最熟悉的衣服时更容易画出画来……进来吧！”

　　她转身，走到镜子前，拿手帕擦掉脸上的画笔痕迹，然后去岛台边倒水。

　　江枫经过客厅。
　　一面照片墙吸引了他的目光。

　　墙上尽是古椰夕从小到大的毕业照、文艺汇演照，相片上什么奇奇怪怪的表情、服装都有。她大大方方地将相片挂在最显眼位置，并不封藏起来，谁都可以将她过去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真正的丑照，所有旧相片上的素颜脸庞，均在胶片颗粒感的柔光下显出老电影镜头的质感。

　　墙上还挂着明信片，明信片上抄有英文诗《When I Have Fears》，圆体英文字迹优美。

　　江枫走过来，看着她倒果汁。他随手拿起岛台上的一个搪瓷马克杯——不锈钢镶边复古款式，杯面画满绿色植物：海枣树、圆叶轴榈、棕榈……统一用海松绿颜料，白绿相间，清新淡雅。

　　“你手绘的？”
　　“嗯！厨房里所有瓷具的图纹，都是我亲手画的。”
　　“能不能给我画一个？”
　　椰夕嗤笑，挑眉打量他：“江老板让我无偿给你画？请问，你我是什么关系……”

　　他盯着她，刚要开口，室内一角电话机响了。

　　椰夕过去接电话，回来时，已不记得话题最后一句。她转身，从木柜中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这个送你。新的。”

　　江枫把玩着瓷杯：“……你对合作的事有什么疑问？”

　　闻言，椰夕径直走到画室门边，靠着门框，指一指里面的画板：“看，我凌晨三点才睡，但是到现在还没确定画风。第一话的胶林全都未上色。我不懂橡胶林应该用怎样的色调，原来想画一个带点寓言色彩的欢乐小故事，但热带森林本身是扑朔迷离、诡异凶险的，这样大概会很奇怪……”

　　江枫听着，到旁边沙发上坐下，远远观看她的画。

　　“画风我不懂，这是你的专业领域。”他摸出一根烟，点了火，“不过，古同学，我倒是确定，没必要考虑现实因素。热带森林不一定是闷暗潮湿的，如果你想把胶林画得像童话森林一样，那也不奇怪。”

　　看，金主都这样说了。
　　商人发表意见了。

　　椰夕也坐下，窝在竹编藤椅上，把玩着头发丝，思索片刻：“有道理。关于色调，或许我该请教我那位巴黎的笔友，她擅长画油画……但写信一定来不及，她最近在旅行，地址不定，不知过多久才会回复我……我目前没有思绪。”

　　他点点头：“所以，画画遇到小难题，就是你解约的理由？”

　　“我只是担心画不出来。”
　　“甲方都不担心。”
　　“因为是乙方负责画。”
　　“乙方又怎么会画不出来？”

　　椰夕嘟囔道：“灵感不是海绵，不能想挤就挤出水来，即便挤出水来，那也只是水。我实在不懂怎样处理……”

　　他弹弹烟灰，语调轻松：“刚才已经讨论出怎样处理。”

　　“江老板，我明白这次进入中国市场对你来讲很重要，其实你可以另请高明，毕竟这是很重要的事。事实上，你同时也还有许多项目，不缺我这无关紧要且不可靠的一个。”

　　“哪里不可靠？”
　　——他又只抓最后一个点。

　　“你是不是太过乐观？我怕对不起你给的报酬。漫画广告……你确定有那样的影响力？”
　　“你怀疑一个商人的判断力？”

　　椰夕讪笑着摆摆手：“不敢。你是大老板，我哪里会怀疑你的。但画画跟商业不一样……我很难跟你讲明白这其中的沟壑……”

　　他点点头，轻吐一口烟雾：“是，我只懂商业，不懂艺术。”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画下去。”

　　“古椰夕，记得我说过会弥补你？”他平静的目光穿透空气而来，“这个礼拜天，我会带你去见一位美国导演——也许漫画可以变成动画。当然，所有版税及其他权益与我无关，从中所得的一切都是你的，并且，我这边仍然支付你应得的广告报酬……”

　　椰夕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喃喃一句：“你这是弥补我还是害我……”
　　“你竟然害怕机会？”

　　她回过神，有些局促地别开脸：“靓女没什么怕的。”
　　江枫摁灭烟头，笑笑：“嗯，古小姐是很靓，到时，你跟我出席，我都会很有面子。”

　　“跟你出席？”
　　“礼拜天，我有一位负责中国市场的合资人举办邮轮派对，这位导演也会去。在这之前，你的第一话要创作出来。我们会在派对上见到他们。”

　　少女立即站起来：“等等，我几时答应陪你去邮轮派对？”
　　“你不喜欢邮轮派对？”

　　她被盯得一愣：“喜欢啊。”
　　江枫接着讲：“到时，记得带上画稿，提前准备好作品简介和漫画人物相关信息，要能在现场流利清楚地讲述出来，那位导演日程比较紧。当然，我可以带你单独找时间约谈，但这样大概会给你比较大的压力？”

　　椰夕听得晕乎乎，迷惘地点了点头：“哦，准备简介和人物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