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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章:刺杀 ...

  •   02章:刺杀
      河间王元微,这名先帝时最受宠爱的皇子,自小金尊玉贵,其府上的豪奢岂是寻常百姓能想像出的,其中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步成一景。可惜因着主人忙碌之故,这些美丽的春景都被冷落在书房外。
      元徵忙到吹灯时分才离开。侍婢初晴欲替他打伞,他挥了挥手,自己撑一把桐油伞独自走进雨雾中。
      初晴跟在后头,忍不住要嘀咕,每日都忙到这么晚,就算再好的身子也吃不消罢!但看前面元徵忽地停在廊下望向深沉的夜色,她一时忍住了嘴。
      灯火摇曳着春雨,夜风散开几层涟漪。元徵抬头朝皇宫处眺望过去,气势恢宏的宫殿在满城细雨中略显蒙胧,冯太后和皇帝的脸相继浮现在脑海中,他厌恶地扯了个讥笑。
      “你想当皇后吗?”元徵忽地出声,朝初晴轻轻瞥去。
      “当皇后……”这个最合他心意的丫环顿时被吓得不轻,连忙摇头摆手,“奴婢什么身份,才不要当那什么皇后,奴婢呀就等着再侍候王爷几年,再寻个合心合意的小女婿过一辈子,生一窝调皮的小子丫头,有王爷庇护,看谁敢欺负奴婢去。”
      “就你这泼辣样儿,谁敢娶你去?”元徵打趣起丫环来可毫不留情面。
      初晴嘴一瘪,跺脚道:“王爷,您没事就拿奴婢打趣,您又欺负人。”
      元徵说道:“不是打趣你,咱们宫里的那位,早年也不过是没入庭掖的宫婢出身罢了,你真不想?”
      “王爷!”初晴左右看了一眼,认真道:“做皇后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奴婢自在。”
      元徵伸出手接住几丝细雨,微凉的雨水浸润他的指尖,一两滴滚入他的袍袖,倾刻就洇入锦缎中再不见踪迹。就像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丑陋与不堪,难过与绝望,都湮灭于时光的长河中。
      这个话题结束得无头无尾。元徵背起手道:“走吧!该歇了!”他抬步向寝殿行去,边走边自嘲:“本王这般日夜废寝忘食,那些个老贼还不待见,本王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呐!”
      这话初晴就不敢接了,能在元徵身边服侍的,自然有其聪慧灵巧之处,该听的时候要听,不该你听的时候就得是聋子兼哑巴,装瞎子。
      第二日天气放晴,一夜之间整座都城经过春雨的洗涤后,仿佛变得空明澄清起来。空气中的花香扑人心脾,犹其是太后所居的嘉福殿。
      嘉福殿遍植奇花异草,蜂忙蝶舞,水殿含风,处处是景。
      看上去才四十如许的冯太后保养得宜,风韵依旧不减当年。此时的她盛妆华服,由身边的宫人扶着,行走在满园的春色中,乃是最雍容的那株牡丹。
      身后的元徵离冯太后几步之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仿佛有无限耐心陪太皇太后逛花园子。
      “听说你这几日打发了府中大部份的奴婢侍从?”冯太后俯身轻轻嗅一朵盛开的红蔷薇,似是不经意地问出话来。
      “回太后话,臣这不是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么!”元徵毕恭毕敬地抬手做答,礼仪姿容堪称典范。
      冯太后轻轻蹙眉,婉转叹道:“倒也不必这般自苦,虽说新政推行在际,但你是皇帝的亲叔叔,又是国之栋梁,苦了谁也不能苦了你这位王叔去。”
      “臣不敢偕越!”他依然答得恭敬。
      “你这孩子……”
      几句场面话下来,果然,冯太后也没绕多长的弯子,便切入正题,道:“今日叫你来见哀家,是有些话要与你交待。冯太后眼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这些世家大族盘根纠错,底蕴深厚且互为倚重,我知你素来行事有分寸,此回杀鸡儆猴去几个刺头就罢,凡事过犹不及,不然哀家也怕出差子!”
      元徵身为王叔,又掌兵符,其身份和威望镇得住这些世族。北朝的基石既是这些世家大族,朝庭却也受制于这些世族大家。当初冯太后在推行新政时,为怕实施不顺利受擎制,便将他授命总理督查仗量田亩事宜。这种既会得罪人又讨不好的差事,确实带着冯太后的私心。河间王的威望日益坐大,冯太后拿他去和世族对抗,必定会削弱二者的力量。但却没有想到元徵手段了得,反而以新政为由,很是杀了一批叫嚣最大声的世族,虽说新政的确也因此顺利推行,却也令河间王的威势更加风头无两。
      元徵如何不知冯太后的心思,这番提点看似为他着想,实则是在警醒自己,若再勇进则要踩了冯太后的忌讳了。他带了丝无奈的口气道:“这是自然,朝庭虽推行新制,但法不外乎人情,正如娘娘所言,这些老臣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都是沾亲带故之人,若是踏坏了娘娘的宫门,这叫臣如何是好!”
      冯太后点点头,“你做事,哀家素来放心,这回唤你来,也不过是白替你操这份心罢了!哀家老了,往后就要靠你们这些至亲重臣来替宏儿操心。”
      满朝皆知冯太后正值盛年,说老实在还太早,不过是打一棒子再笼络一下人心罢了。他随口敷衍几句,若外人来看这对名义上的母子二人,此刻倒是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去吧!”冯太后仿佛了却一桩烦心事,笑道:“河间王国事繁忙,哀家这就不留你了。”
      元徵施礼告退,堪堪要出宫门时,隐约从花园那边传来几丝闹笑声。他侧身眺望过去,冯太后叫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清朗男子虚虚搀着,二人举手投足间有说不出的亲昵。
      元徵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厌恶感,头也不回的出了冯太后的宫门。不料在转角处,恰好碰到小皇帝元宏身边的内监寻来。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元徵多少能猜到小皇帝寻自己的意图,也未耽搁片刻,立即随那内监往永安殿而去。
      朝中琐事繁杂,如此他在宫里盘桓整整一日,将将掌灯时分才从宫中出来。
      元徵回到府上卸下这身繁重的行头,仅身着素衣,头上簪一只白玉簪的他,瞬间就从那个权柄甚重的当朝权臣变成了个风流倜傥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陶然亭都准备好了罢!”他扬了扬手,轻轻抚了抚琴台上的那架名琴绿腰。随便拨弄一下,低沉的琴音便从他指下流泻而出,划破这空寂的长夜。
      “是,小婢都已按旧年那般准备妥当了。”初晴利索回话,显然这件事是操办惯了的。
      陶然亭里早就布置好了奠酒一桌。名琴绿腰搁在石桌上,皓月当空下,元徵将一众仆婢挥退,就连初晴也都极有眼色的没在跟前侍候。
      今日其实是河间王元徵生母的忌日。可他生母出生低微只是一介乐伎,因擅操琴而得圣宠,而后生下他。可惜因其身份低贱之故,当年并未得很高的份位,随后于宫帷倾轧中亡故。现如今宫中冯太后一人当大,皇帝还没有内眷,谁还能想起区区一介出身低贱的宫妃忌日!
      元徵斟酒撒向地面以奠祭亡魂。
      春夜寂静,月影沉碧,无甚虫鸣鸟叫,略显哀凄的琴声自陶然亭中经由一湖的春水漫延开去,令闻者动容。
      他琴技娴熟,渐渐地沉缅于对亡母的哀思中,因而忽略了过于寂静的夜色,就连挂在天上的那一轮明月也似乎在躲避什么利器而逃进厚厚的云层中。
      就在这时,一袭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湖中飞出踏月而上,带着漫天的杀气扑面而来。
      “咚……”琴音嘠然而止,这一剑仿佛挟了万千雷霆之势,快得叫人无法躲,无法藏,甚至连动一根发丝的机会都没有给人留。一刹那间,元徵心中闪过上百种避开这死神之剑的法子,但又被一一否决。
      这一剑简直避无可避!注定叫他当场身损神消。
      也许人之将死时,都会不甘地发问一句为何生命就止打住,元徵也难免俗,他不禁抽了个空想道:“难道我堂堂河间王竟死于一介刺客之手?”叹息过后又有些不甘,终究还是亏了。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不避罢,反正这世间也无甚值得留恋的东西,大丈夫何惧一死!
      元徵抬眸望向那近在咫尺的蒙面黑衣杀手,竟真的不在乎起性命来。入眼之人全身湿透,露出纤长而精悍的好身材,犹其是月夜下那双饱含杀气的眼晴,如千尺潭水般深遂幽远,又如暴风雨欲来时的沉钧万千,仿佛只看一眼就要被吸入那汪黑色深渊中。他不禁生起些微的遗憾,究竟是如何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才配拥有这样的一双眼晴啊!若能在死前见一眼此人的容貌,那魂归地府倒也值当了。
      堂堂何间王并不怕死,但就怕在死前没有看一眼被撩得不上不下的美色,甚至深以为憾……
      这……若是叫世间人得知,只怕关于河间王的风流韵事,又会增加数个香艳的版本了。
      不过就在此千钧一刻之际,就在元徵以为必定命丧黄泉之时,穆菩提内心的震憾足以压过他剑上的杀气!
      竟是他?是他……
      他是河间王?元徵?那个记忆中耳垂下有一粒殷红朱砂痣的人。当剑尖就快要抵达那人要害时,这粒在月色下红得妖艳的朱砂痣仿佛隔着悠长的岁月在嘲笑他的忘恩负义……
      他一连串的不可置信,瞬间发出万般感概,造化弄人!
      他硬生生地受内力反噬之苦,将杀气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剑尖擦着元徵的左脸颊,在削断他几缕飘散在侧的鬓发后,快若闪电地钉在其后的一株老槐树上。老槐树受不住这等力量,咔嚓一声拦腰断开,轰然倒地。
      这一声响自然惊动王府护卫,一时间各种示警奔走声响起,护卫如潮水一般涌来。
      穆菩提深深看了元徵一眼,那记忆中的面容渐渐与面前之人重叠在一起,十八年的时光竟丝毫未让那记忆中的面容退色,这是何等的惊奇!
      不过一瞬间,穆菩提的身影已掠过林梢,如断线的风筝一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无迹可寻。
      他来无影去无踪,不禁叫人错觉刚才所经历的一场刺杀,仅仅只是个惊梦而已。
      惊魂初定,元徵望着那抹黑影隐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他为何挟杀气而来,又收剑离去……这一刻他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慨,而是浓浓的惊异与怪诞,似乎还夹着几分淡淡的遗憾。
      王府侍卫首领连翼第一个赶来,诚惶诚恐地上前请罪:“王爷安否?”又跪倒在地,“属下等罪该万死!护卫不力!请王爷降罪!”
      元徵抬手道:“本王无妨!”
      这一声“无妨”终于叫众侍卫安心下来。
      初晴面含惊色地跑上前来,见他毫发无损,连连拍了几下胸口,口中念念有词:“亏得佛祖保佑!”
      “关佛祖什么事?”元徵竟还有心情打趣丫环。他环视灯火通明的王府,暗道此人竟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湖水中,倒着实有些本事。
      他不承认自己的王府变成了菜场子,那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着实叫人没面子。连忙唤连翼,厉声吩咐道:“贼人先前隐身于湖水中,你们就算是抽干这湖水,也要给本王找出蛛丝马迹来。”
      惹了本王就想逃?岂不太便宜了!
      “是!”众侍卫夜半被个胆大包天的贼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王府而落了脸面,这下人人心中都存着一股子悍气,个个卯足了劲儿就差掘地三尺了。
      元徵行至那株无辜遭连累的老槐树边,抬手抚摸那切口,光滑而平整,可见其人的内力之充沛,出剑之锐利,而那一剑他本避无可避的。
      这个问题又萦绕上心头,这个可恶的杀手难道是来逛本王的花园子的吗?
      他按压下心中的不快,又思量,在这当口,还有谁能要自己的命呢?转而望向那金碧辉煌的宫阙,好半晌方才对众属下道:“本王月夜遇刺受伤,快去请太医,并向宫中递个消息。”
      “今夜本王睡不着,你们一个个地也别想睡!”元徵狠狠地想。
      河间王的命令一道一道由人传出去执行,当夜各世家大族的当家人夜半皆被人叫醒,权倾一时的河间王竟然遇刺受伤,是哪个孙子干的?
      该!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呐。
      一旁的夫人赶紧捂住当家人的嘴,生怕被人听见去。
      有人幸灾落祸,有人冷眼旁观,更有人诚惶诚恐,这下捅了马蜂窝!

      穆菩提跌跌撞撞的、身形几欲不稳,从河间王府飞身出来后,他本已受内力反噬之苦,一时又心神失守,两下里夹击,回到临时赁下的住处时,竟有些浑浑噩噩。
      果真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他杀不得他!此次刺杀任务宣告失败!
      将唇边的血迹拭干净,把湿衣换下毁尸灭迹,然后勉强收摄心神,坐下不过才调息一刻钟,门外便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来了!河间王府的反应着实迅速。他稍整衣衫,一袭青衣在夜色下犹显单薄。
      是官府的卫兵前来盘查了。领头之人见他面色苍白一脸病容,又搜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屋内器具粗糙简朴,见最值钱之物只怕就是那把桐木琴了。知道此人不过是个操贱业的下九流罢了,见无油水可捞,这些卫兵便不如来时凶恶。
      穆菩提上道地塞了几两碎银后,那几人便未多加盘问转而离去,此时方才一更天。
      这晚上到底盘查了多少遍穆菩提已记不清,只知道这一晚整个洛阳几乎无人可以睡觉,直到日上中天时,搜查之人才没再登门。
      穆菩提心灰意懒,也不觉得肚子饿,大白天盖上被子补了个眠。
      可人虽睡着,却乱梦不断。
      他竟梦到了少时穆家遭遇巨变后,劫后余生的他无处可去,寒冬腊月之际险些冻死,倒卧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却没有一个人施出援手救他。这时一个身着锦衣的漂亮小公子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耳垂下那粒殷红如米粒大小的痣犹其明显。那是幼时的元徵,是他将自己救下,并亲手喂了一碗热粥从而保下一条小命;忽然是长大后的元徵,责骂自己忘恩负义,那一饭之恩,他不思回报,竟还差点将他杀死……
      这觉睡得比没睡还累人。
      醒来时满室寂清,月影从窗格里照进来,凌乱斑驳。
      他坐在榻上沉默一会,想他穆菩提一介冷血杀手,什么时候这般儿女情长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在苦海里翻腾的人生,还不能图个痛快?
      这般一想,顿觉先前的纠结毫无意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章: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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