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女子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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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离开之后，郭馨依然立在房中。
她静静凝视着眼前的花窗，花窗上纹路齐整，木格朱红，屋内看得见天光，却触不到清风，恰似一座锦绣囚牢。
“柳妈妈，你觉得知意如何？”
柳妈妈沉吟半晌，方开口道：“老奴瞧着，沈娘子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面上瞧着温婉柔顺，内里却极有自己的主意。她不过一介陋人，却不畏他人眼光，实在罕见……只是，她说的那些话，未免太惊世骇俗，小姐还是莫要当真了。”
郭馨却抬起手来，轻轻抚上了一旁挂着的长剑。
她自幼不爱女工，却喜欢舞刀弄剑，但及笄之后，母亲却再也不许她练剑了。
郭馨突然问道：“柳妈妈可记得这把剑？”
柳妈妈应声：“自是记得，这是小姐您的爱物。”
“是啊。”郭馨怔然笑了声，道：“我自小在书中看到剑客浪迹天涯的桥段，总是十分羡慕，于是便求了父亲，为了请了师父学武，可惜啊，自及笄之后，母亲就不许我用剑了，她说，女儿家舞刀弄枪太过粗鄙，仪态不端会影响评级……况且，也不该出去抛头露面。”
郭馨手指轻轻握住剑柄，似要将剑抽出来。
柳妈妈忙道：“夫人这样，也是为了小姐好。”
“母亲是为了我好，可若我觉得不好呢？”郭馨幽幽转头，眸光清冷：“我倒是觉得知意说得对。女子从一生下来起，便被困在了后宅之中。你看我母亲，出嫁前便名满岩州，嫁给父亲之后，不但要忙里忙外操持家业，还要同父亲的那些爱妾们斗智斗勇……她为了父亲的官声辛苦半生，为了儿女的前程殚精竭虑，可有哪一件事是为了自己呢？我自问做不到母亲那么无私，这世上姻缘无数，良缘却少之又少，若无知心人，我宁可不嫁了。”
柳妈妈一听这话，有些着急：“夫人爱重小姐公子，所以才会为您们的前程奔忙，就算辛苦，也是甘之如饴！如今二公子绝食的事已经让夫人忧心不已，夫人近日不让您出门，也是怕节外生枝……小姐可莫要因为一时之气，怪怨夫人，更不要对婚事心灰意冷……”
郭馨显然不想再听下去，她终究没有拔出那把剑，有些无力地松了手。
“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柳妈妈也不好继续说，便道：“那好，小姐先休息。”
郭馨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道：“我得了把好扇子，方才本来要送给知意的，一时聊得尽兴就忘了，你让阿悦替我送去。”
柳妈妈出了门，便将这事告诉了阿悦。
柳妈妈笑道：“小姐得了什么好扇子，我怎的不知道？”
阿悦垂眸低笑：“小姐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别说是柳妈妈，就连婢子也点不清数呢。”
阿悦嘴上这般说着，手中却端着锦盒，步履匆匆地往门口赶去，待到出了门，正好见沈知意立在台阶下，她忙道：“沈娘子留步！”
沈知意闻声回头，阿悦便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跟前。
“这是我家小姐送给娘子的团扇，娘子可要拿好了，回去再拆开看！若是喜欢，下回记得告诉我们小姐，她定然会高兴的。”
阿悦说罢，便把锦盒塞给了沈知意。
沈知意手指触到锦盒底部的信封，又瞥见墙角跟着的柳妈妈，立刻心领神会：“知道了，替我多谢郭小姐。”
沈知意回到家中，将房门仔细栓好之后，才打开了郭馨的那封信。
沈知意拆开了信封，却见里面还夹着一个信封和一张纸条。
纸条写得言简意赅：“烦交与刘员外府二娘子，初九申时，慈心寺。”
内夹的信封上，亦写了“妙婉亲启”的字样，这字迹笔力藏锋，和留言很是不同。
沈知意将信件妥帖收好，决定帮郭馨当一回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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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便是初九。
自丑村往东，走上约莫半个时辰，便是慈心寺了。
沈知意行至古寺门外，隐约听见肃穆的钟声，她抬眸望去，只见门楣题着苍劲寺名，檐角铜铃轻颤，清响传得悠远，仿佛能将尘世喧嚣拒之门外。
沈知意拾阶而上，恰逢有一对母女出来，擦肩而过时，听到几句碎语——
“娘方才已经祈求了菩萨，定能保你明年定级时评上端人！回去之后，咱们全家都要斋戒七日，以示诚心！”
“母亲，来求菩萨的人那么多，也不见得个个都能如愿，您又何必捐出那么多银子？若是能评上端人固然是好，若是不能，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妇人闻言，忙拍了下女儿手背，道：“菩萨莫怪！童言无忌！你这傻孩子，我们一片赤诚，菩萨怎么会不庇佑你？不许再说不吉利的话了！”
女儿不再言语，半个头都低了下去。
不同的社会背景，果然会造就不同的心愿，沈知意安静地提着裙裾，徐徐往上。
入殿之后，檀香更浓，满室静谧。
殿中主尊为释迦牟尼佛，结跏趺坐于莲台，金身鎏光，左手结禅定印，右手施触地印，两侧迦叶尊者清癯肃穆，然而，香客们跪拜完主尊之后，大多去了东面，那里独辟一方莲台，莲台上供奉的佛像，竟生了一副左男右女的玄妙面相。
佛像左侧线条刚毅张扬，眉骨微微隆起，眉峰凛凛似远山含锋，下颌线条清隽利落，隐有男儿的英挺骨相，而佛像右脸则犹如闺中秀女，眉毛弯如柳叶，眼尾微微上挑，菱唇饱满，柔美秀丽。
分明是两张不同的脸，可正面凝望时，却并无割裂冲突之感，反而让人觉得刚柔相济，清和庄严。
这样的佛，沈知意从未见过。
她向一旁的僧人微微躬身，双手合十问道：“敢问师傅，这尊尊像，乃何方神圣？”
僧人答道：“此乃容华佛，容华佛掌管世间容姿，施主可见这这尊佛相左刚右柔，融天地清和之态，本是因世间众生皆有慕妍之心，佛怜其愿，便化此相护佑。但凡心诚礼拜，不仅容色能愈发端丽，更能修得心性柔和，这便是‘面由心生，相由心造，心妍则貌美’，我寺香客多来此祈愿，皆因心诚者，佛必护其容华。”
“原来如此，受教了。”
僧人笑了笑，道：“众生万象，性空无相。”
沈知意有一丝疑惑：“性空无相？”
僧人却未再多言，对她双手合十，便离开了。
庄严的容华佛像下，有若干光球，在善男信女头上跳动。
僧人走后，沈知意将目光落在了容华佛座下，暗朱色的蒲团上，一年轻娘子跪得端正，叩拜动作十分虔诚。
一旁的侍女挽着篮子，篮子里堆满了蜡烛等供奉用物，她们大约是这寺庙的常客。
沈知意看着对方行完礼，敬完香，才缓步走了过去。
“二小姐留步。”
僧人走后，沈知意将目光落在了容华佛座下，暗朱色的蒲团上，一年轻娘子跪得端正。她敛了裙摆屈膝行礼，双手合十举至眉心，垂眸敛衽，先深深一叩，额头轻触蒲团，再起身俯首，三拜皆恭谨沉稳。
礼毕后，她亲手取过香烛，以火折子引燃檀香，轻插于佛前铜炉，又执烛点亮佛龛两侧烛台。
一旁侍女垂手立着，臂弯挽着个竹编细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供奉用物，待敬完香，侍女便递上锦囊，娘子取了锦囊，熟练地放入佛前功德箱。
沈知意看着对方行完全套礼，才缓步走了过去。
“见过二小姐。”
刘妙婉步子稍顿，眸中暗暗闪过一丝惊喜，待回头看到沈知意时，又变得有些意外。
她敛了心思，温言道：“原来是沈娘子，好巧。”
沈知意微微一笑，道：“不巧，我是特意来寻二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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