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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时光如梭(1)     她 ...

  •   她还没停。

      她又翻出一块鹿皮,一块狼皮,一块她叫不出名字的深褐色毛皮,那是他猎到第一头大兽时的战利品,他宝贝得不行,连她都不让多碰。此刻全被她拽出来,刀子扎下去,手撕开,脚踩上去,碎片抛起来——兽毛和布料的碎屑在昏暗的烛光里翻飞如雨,落了满地满床满桌,厚厚一层,像荒原上被风卷起的枯草。

      她站在那片狼藉中央,赤着脚,散着发,脸上泪痕交错,眼尾通红。她手里还剩最后半截衣袖,是她撕剩下的最后一块完整的布料,她攥着它,高高举起,仰头看着头顶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碎屑。

      那些碎片飘落在她脸上,毛茸茸的,轻飘飘的,像谁在用最温柔的手抚摸她。

      她忽然蹲了下去。

      笑声停了,哭声也停了。她抱着那半截衣袖蜷在满地碎片中间,整个人缩得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唇张着,嘴唇干裂,眼底空空地望着面前那些被她亲手毁掉的东西,望着那些曾经属于他的、此刻却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的五颜六色的碎屑。

      她的手慢慢松开,那半截衣袖从掌心滑落,轻飘飘地覆在她脚背上。

      屋子里安静了。只有细小的毛絮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荡,一明一灭地掠过烛光。穆茜尔跪坐在那堆废墟中间,四周散落着破碎的衣料和兽皮,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雨过后,满地狼藉,满目疮痍。

      而她坐在废墟正中央,像一座刚刚塌陷的城。……

      两年了。这座公主府里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名字。

      但孩子们记得的,只有满院子的鸡飞狗跳。

      "杀呀——!"

      一声炸雷般的童嗓从长廊那头炸开,六岁的毗迦摩像头小牛犊似的冲在最前面,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剑高高举过头顶,脚底板拍在青石地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他生得壮实,肩宽背厚,皮肤晒成蜜褐色,额头上一道浅浅的旧疤是上月爬树摔的,他非说是"跟野猪搏斗留下的",逢人就指给人看。此刻他圆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杀呀杀呀"喊个不停,活像个小将军要领兵出征。

      "等等我!等等我——!"

      四岁的尉梨迦跟在后面,步子小,跑得跌跌撞撞。他生得细眉长眼,肤色白净,两颊却跑出两团红扑扑的暖色,手里那把木剑比他半截身子还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他追得急,左脚绊右脚地往前踉跄了两步,眼看就要摔倒,却硬是稳住了重心,哼哧哼哧又追了上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喊:"杀……杀鸭——"

      "是杀呀,不是杀鸭!"毗迦摩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脚下丝毫不停。

      最后头跑来个更小的,可谁也不敢小瞧她。

      蓝乐丝刚满四岁,身形纤细如柳,皮肤是日头晒出来的蜜金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劲儿。她一头乌黑的卷发散在肩后,辫子里密密麻麻地编着今早自己从花园里摘来的鲜花——大朵金黄的雏菊、细碎的紫色野牵牛、几串红艳艳的朱槿,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层层叠叠地缀在发辫间,随着她跑动的步子簌簌颤动,像把整个夏天都编进了头发里。

      她手里那把木剑比毗迦摩的还长出一截,是她自己从柴房里翻出半截旧木板,缠着大人削出来的。剑柄处她用彩线密密缠了一圈,红黄蓝三色交缠,末端还坠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铜铃,一跑起来叮铃叮铃响。

      此刻蓝乐丝迈开步子冲在最后,却不是跟不上——她的步子比尉梨迦还稳当,小腿结实有力,踩在青石地上一步不落。她一手握剑,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指尖捻着一片刚从路边折下的宽大胡杨叶,举在头顶当盾牌,嘴里喊的声音比两个哥哥都尖利:"冲——啊——!冲——啊——!"小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在给她伴奏。

      "猫——!"

      毗迦摩眼尖,率先看见廊柱底下几只正在争食的野猫。他兴奋得嗓音都劈了,调转方向就冲过去,木剑一挥一劈,架势倒有模有样。那几只猫正埋头抢半条鱼干,被他这一声惊得炸了毛,嗖嗖嗖四散而逃,一只花狸猫蹿上矮墙时还回头冲他"喵"了一嗓子,像是骂人。

      "哈哈哈!跑喽跑喽!"毗迦摩叉着腰站在廊下,得意得不行。

      尉梨迦终于追上来了,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弯腰喘了半天,抬头一看猫全没了,急得跺脚:"猫呢?猫呢?"他攥着木剑左右张望,扁了扁嘴,委屈地转向毗迦摩,"哥你等等我嘛!"

      "你跑太慢了!"毗迦摩拍拍他的脑袋,像拍个小瓜,"下回跑快点!走,找鸡去——"

      话没说完,蓝乐丝已经越过他们两个冲过去了。

      "鸡!我看到鸡了!"她尖声喊着,发辫里的花瓣被风掀飞了两片,飘在空中打了旋儿。她手里的胡杨叶盾牌高高举起,木剑拖在身后,冲向后院草地的架势活像一头小猎豹。铜铃叮铃叮铃响得又急又脆,她嘴里喊着"杀呀杀呀",音量硬是盖过了两个哥哥,奶声奶气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

      毗迦摩愣了半息——通常都是他打头阵——随即被激得热血上头,拔腿就追:"蓝乐丝你等等我!那是我的鸡!"

      "谁先冲到就是谁的!"蓝乐丝头也不回地喊回去,两条小腿迈得更快了。

      尉梨迦夹在中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哥哥妹妹都冲出去了,急得快哭出来:"等等我!你们等等我嘛——!"

      后院草地上,几只芦花鸡正悠闲地啄食,被蓝乐丝一声尖啸惊得扑棱棱四散。她瞄准了最近的一只大母鸡,举着木剑劈头就砍,剑落得太猛自己脚下反倒一绊,扑进了草丛里。可她半点没犹豫,手掌一撑就弹了起来,满身草屑也顾不上拍,嘴里骂骂咧咧地追着那只母鸡又冲了出去:"别跑!你站住!"

      毗迦摩追上来时,蓝乐丝已经把那只母鸡逼到了墙角。她两腿叉开,一手举着胡杨叶盾牌挡在身前,一手举剑,冲母鸡龇着小白牙:"投降!不然我砍你!"

      母鸡咯咯叫着扑腾翅膀,从她头顶飞了过去。蓝乐丝仰头看着鸡飞过头顶,愣了一瞬,随即跺脚:"它作弊!它飞了!"

      毗迦摩笑得前仰后合,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明晃晃地露着:"你抓不到!你抓不到!"

      蓝乐丝回头瞪他一眼,那一瞪竟有几分杀气,紧接着她调转方向,冲向毗迦摩身后另一只大公鸡:"这只归我了!"

      尉梨迦终于追到了草地,脸上还挂着两道灰印子,头发跑散了半边,喘得像只小风箱。他左右看看,哥哥在追一只花母鸡,妹妹在追一只大公鸡,两个人都比他快、比他猛。他扁了扁嘴,忽然瞅见灌木丛底下蹲着一只肥墩墩的芦花鸡正缩着脖子装死,他眼睛一亮,蹑手蹑脚摸过去,猛地扑上去——

      "抓到了!我抓到了!"他抱着一只扑腾乱叫的鸡站起来,满脸得意。

      可他还没站稳,那只鸡猛地一挣,翅膀扇在他脸上,扇得他往后一屁股坐进了泥地里。鸡挣脱出去跑了,尉梨迦坐在泥坑里,嘴角沾着泥,愣愣地看着那只肥鸡大摇大摆地走远。

      蓝乐丝此刻已经用胡杨叶盾牌把那只大公鸡罩在了墙角,一手按住叶片边缘,一手举剑,回头冲尉梨迦喊:"笨!要这样!你看我的!"

      她猛地掀开胡杨叶,大公鸡刚要蹿,她手里的木剑往它面前的地上一砍——"啪"一声,剑尖敲在青石上溅起一点火星。大公鸡被这气势吓得僵住了,脖子一缩,乖乖蹲在原地不动了。蓝乐丝收了剑,叉着腰,发辫里五颜六色的鲜花映着阳光,小脸上一副"看见没"的表情,昂着下巴冲两个哥哥咧嘴笑。

      毗迦摩跑过来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咧开豁牙笑:"厉害厉害!我妹妹比我厉害!"

      "当然!"蓝乐丝一点也不谦虚,她弯腰一把将那只大公鸡拎起来夹在腋下,鸡扑腾了两下认命了,乖乖垂着翅膀。她转身就往回走,发辫里的朱槿花落了一瓣在鸡背上,红艳艳地黏在灰扑扑的羽毛间,"走!带回去让大人炖了!"

      "炖了!炖了!"毗迦摩跟在后面喊。

      尉梨迦从泥坑里爬起来,脸上挂着泥,也追上去跟着喊:"炖了炖了——!"

      三个孩子浩浩荡荡往回走,蓝乐丝夹着鸡走在最前头,发辫里的鲜花被风吹落了好几瓣,飘飘扬扬落在她身后的小路上,像一场小型的春天的葬礼。她腋下那只大公鸡偶尔挣扎一下,被她随手一拍就老实了。身后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着鸡的咕咕声和两个哥哥的吵闹声,整座公主府热闹得翻了天。

      走到廊下时,蓝乐丝忽然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墙头。那只花狸猫又蹲在了老地方,尾巴慢悠悠地甩着,看着她。

      她眯起眼,冲猫扬了扬木剑:"下回抓你。"

      猫看了她一眼,跳下墙头走了。

      蓝乐丝满意地哼了一声,夹着鸡继续往前走。发辫里的雏菊终于掉完了最后一瓣,可她毫不在意,明天还可以再摘新的。她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大,小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替她宣告——这座公主府里,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

      "他——!"

      毗迦摩忽然刹住脚步,短胖的手指直直戳向远处,嗓门亮得能把树上的鸟都震下来。

      三个孩子齐刷刷转头望去。庭院尽头的菜地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着腰,背脊弓成一张拉满的弓,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落进黑褐色的泥土里。那是麦蒙。干活极安静,锄头翻起泥土的声音规规矩矩,一步一个坑像在丈量什么天大的规矩。

      但三个孩子眼里看到的不是锄头,不是泥土,不是菜苗。

      他们只看到了老熟人——今天的陪练。

      三个小脸上同时亮起了那种野蛮又天真的兴奋。毗迦摩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尉梨迦把快要滑脱的木剑又重新攥紧,而蓝乐丝——她发辫里最后一朵朱槿花从鬓边悠悠飘落,被她一脚踩进泥里,她已经把胡杨叶盾牌举到了胸前,铜铃叮铃叮铃地催命似的响起来。

      "杀——呀——!"

      毗迦摩第一个冲出去。六岁孩子的爆发力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圆滚滚的身子竟跑出几分猎豹的气势,脚板拍地的声音密得像雨点。尉梨迦紧随其后,两条小短腿拼命倒腾,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杀鸭杀鸭",跑掉了半只鞋子也没回头捡。蓝乐丝落在最后,可她的冲刺姿态最为凶狠——木剑斜举在前,胡杨叶盾牌护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又圆又亮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狩猎时的专注和兴奋。

      麦蒙早就听见动静了。这三个小魔王每天这个时辰准来,比日头还准时。他叹了口气,直起腰,锄头还没放下,背上已经挨了第一下。

      "啪!"

      毗迦摩的木剑狠狠劈在他后背上,力道不小,剑身弹起来时发出"嗡"的一声响。

      麦蒙"嘶"地吸了口凉气,嘴里嘟囔着"又来……"话没说完,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来——尉梨迦举着剑抡圆了胳膊砸在他腰侧,这孩子力气小些,但准头不错,正打在骨头凸起的边沿上,疼得麦蒙腰一缩。

      "麦蒙!你今天别想跑!"毗迦摩喊着,又是一剑劈下来。

      麦蒙转身要躲,可蓝乐丝已经到了。她比两个哥哥矮了一截,够不着后背,可她有她的办法——她矮身钻到麦蒙腿边,高举木剑照着他大腿后侧就是一顿猛戳猛砍,小铜铃叮铃叮铃疯响,她的尖嗓子混在里面:"杀呀杀呀杀呀!昨天你赢了,今天该我了!"

      "啪!啪!啪!"三把木剑如雨点般往麦蒙身上招呼,或劈或砍或戳,毫无章法却密不透风。麦蒙黝黑的面孔扭曲起来,他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四面受敌,锄头早扔了,两只大手东拦一下西挡一下,可这三个小混蛋灵活得像泥鳅,劈头盖脸的剑雨让他根本护不住自己。背上挨了毗迦摩一记横劈,腰侧中了尉梨迦一记突刺,大腿上又被蓝乐丝连戳了七八下,每一剑都硬梆梆的,实打实地痛。

      麦蒙心里叫苦——这几年来他哪天真躲得过?从毗迦摩还不会走路开始他就被这小东西揪过胡子,到如今一个变三个,他这条命早晚交代在这院里。

      "住手!住手!"他粗声吼着,又疼又无奈,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别打了!我认输!认输——!"

      毗迦摩充耳不闻,劈得更起劲了。这孩子打红了眼,嘴角挂着狂野的笑,嘴里"杀呀杀呀"喊得嗓子都哑了。

      尉梨迦打到兴起处索性双手握剑往下砸啪地砸在麦蒙手背上,麦蒙"嗷"一嗓子缩回手,手背红了一片。

      蓝乐丝最狠。她发现麦蒙只顾着护后背和腰侧,前面两条腿简直敞开了让她打。她蹲下身子,双手举起木剑当作长矛,对着麦蒙的小腿骨"咚咚咚"地猛刺,刺一下喊一声"倒!"刺一下喊一声"倒!"跟敲木鱼似的,节奏分明。她边刺边嚷:"昨天你把我举起来扔草堆里!今天我要报仇!"

      麦蒙终于扛不住了。他往后踉跄几步,撞上身后的土埂,一屁股坐进了刚翻好的松软泥土里。尘土扑了他一脸,黝黑的脸上混着汗水和泥印子,狼狈得像刚从灶坑里滚出来。他一只手挡在脸前,一只手胡乱挥舞:"投降!投降了!饶了我吧!"

      三个孩子这才停了手。毗迦摩拄着木剑喘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上一层亮晶晶的汗。尉梨迦累得直接蹲下了,低头一看自己跑丢了一只鞋,扁了扁嘴。蓝乐丝还举着剑,发辫里的花全掉光了,只剩乱七八糟的碎叶子缀在乌黑的卷发间,可她昂着头,一张小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走到麦蒙面前,木剑点了点他的肩膀:"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把我扔草堆里,我屁股疼了一下午!"

      麦蒙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黝黑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汗,喘着粗气:"是你自己冲过来抱住我腿不放的,我不把你摘下来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扔!"蓝乐丝叉着腰,"今天扯平了。明天我换个招,你等着!"

      麦蒙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硬憋着。毗迦摩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麦蒙,你刚才那下躲得挺好的,我劈你后脑勺你居然闪开了。明天教我呗?"

      "教你?"麦蒙瞪眼,"教你好来打我?"

      "对呀!"毗迦摩理所当然地点头,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还喘着粗气,嘿嘿笑着说,"你教我怎么躲,我学好了明天用新招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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