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寻墓（三） ...
-
三日后，吴江泗洲禅寺。
“经曰，破无明壳，竭烦恼河，解脱一切生老病死、忧悲苦恼。”
“凡此种种，皆是所往。”
彼时，静明大师看着面前端坐一侧的男人道。低沉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悲悯，好似可以视空一切，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对方听着他的话，神色淡淡，不见波澜，手指摩挲着茶杯，迟迟不发一语。
这几日以来，席秋实一直待在佛寺，每日礼佛诵经，修生养息，就为了在今年完成解惑，或者说这种解惑是对自己心理上的一种安慰。
当命运无可选择时，在生理和心理两方面总要替代一下，世人无法免俗。这些年，他亦无法独自挺过，就算不信鬼神之谈，也照旧会选择一段时间住进佛寺。
往前数席氏三代人，也是这般结缘吴江，他们都是席氏直系子弟，也曾身受死亡诅咒而不由自己，最终，他们无一例外均死在了而立之年。
而这一次，到90年生一代，轮到了席秋实。
在听着静明说得那些道理时，他心中激荡着无数感慨，期间有数句话冲到了嗓子间，却又都咽了回去。
因为席秋实知道，静明给不了解答，不仅是今日无法解答，以往每一次都是如此。
静明解不了他的惑，正如整个佛寺都解救不了席氏子弟的囚困，他们只能安慰，一次一次的安慰，继而一次一次地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陨落……
“凡此种种……”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面对着自己而坐的静明 ，故而笑道：“我还能剩下多少过往？”
他脸上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冰冷落下枷锁，彻底囚住了他的人生。
“来这里第一天，我去山上祭拜了长辈，当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墓碑时，就好像能看到自己的结果……”
顿了顿，他看向静明，脸上露出一丝哀切：“如果我无法自救，那么过不了多久，我也会葬在这里，从此后下一代，下下一代，席氏都会牺牲一人……”
说到这里，席秋实叹了一口气，表情里不见多少泄气，也没有多少愤怒，但哀伤却是十分清楚。
“静明大师，拥有我这样的人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问得直白，没有一丝犹豫，而桌台另一侧的静明却迟迟无法回答。
也是，他根本无从下口，只能以沉默化为作答 。
他自幼遁入空门，看破世间万物，习授经书，通晓礼法，却始终参不透席氏的命运。就算当初师父在世时，对于席施主这样的情况，也是同样束手无策。
一旦，超脱凡尘之外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神佛在指引。冥冥之中，因缘所生法，万事万物，皆有天助自助，是他们参不透的前因，解不了的宿果……
“道家、佛家，甚至其他有能力的得道之人，都无法替我解答，那么谁能替我解答？”
席秋实眯了眯眼睛，唇线讥诮，恰似是不屑，更似自嘲，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无能为力，是他无法掌控命运，无法归属自己的一颗心。
“师父在时总是说，因果循环是人生修行，有些事情看似不在命定之内，却来得恰好，也许那并不是今生的巧合，而是前世成因。”
顿了顿，静明看着对方继续道：“关于那座墓的场景，如今梦到哪里了，那双眼还在么？”
席秋实瞥了一眼桌台上燃香，烟气袅袅升起，徘徊在半空中却不能带来心静的感觉，反而是汹涌，一种裹挟着血腥气味的暗潮……
“依旧在。”
说话间，席秋实没有动，手指却下意识攥紧，凸起喉结来回滚动着，一种似曾相识地熟悉感，扑面而来。
“那一双眼，始终在盯着我……”
他皱了皱眉头，脑海中不断在回忆着画面，一幕幕交织在一起，搅乱了思绪。
他一直都记得，梦中那双眼在凝视着他，那双眼睿智清明、不染悲喜，了无欲念，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直看着他罢了。
换句话说，那双眼的主人一直在看着他沉沦、挣扎，受着桎梏，向命运低头，逐渐放弃自我……
这些年随着他慢慢长大，从男孩过渡到男人，那双眼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渐渐地他能看到对方眼中呈现出来的东西，从没有表情到困惑，乃至于悲戚，他的瞳孔里映着烛光闪动，仿佛是烈焰炸开，燃烧不尽……
那样的目光，无声无息地扎进胸腔里，宛如利刃，进而，刻进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两年，我能在那双眼里看见怨、看见愧、看见不甘……”
“好像是对方在向我传递，他生前是顶着遗憾死去的，所以我才能看得那么清楚、那样明白……”
席秋实低低说道，字腔里带着一丝追忆，回忆让他一次次地看见那双眼，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眼里含着复杂。
即便只看得到眼睛，但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痛到骨子里的哀拗，深沉而醒目，仿佛可以融尽所有。
“无数个场面，兵临城下，血流成河，破碎的战旗随风飘扬着，不知是战胜了还是败了，然后，有人进了那王城，寻找一个被藏起来的东西，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皱起眉头，目光含着几分深邃：“说来可笑，我不止一次在梦里问那双眼的主人，可是一直没有回答。”
“那双眼所传递出来的，只有一遍一遍墓里的场景，我们所查到的资料那个朝代，已经在唐宋之前 。”
沉吟了一下，席秋实半似感慨，半似唏嘘道：
“不知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座墓还困着他的魂，墓里的棺材困烂了肉身，所以，他才迫切地想要出去，才会一次一次地在我的梦里上演着厮杀，血流成河……”
话音一落，似乎在说着对方，却也是表达着自己的处境，两人明明毫无相干，时间、地点、年份都不尽相同，却又都身不由己，似命运不逢。
“那么，席施主可有想过，为何席氏诅咒一直都在，你有没有想过这与你梦中人是否有关系？”静明思考了一下，慢慢将疑问说出。
这话之前也讨论过，甚至他们都认为命运的诅咒就是来源于席氏本身，也许某代某个直系子弟受到了什么迫害，或者遭遇了什么劫难，因而才会痛恨诸人，死而咒怨。
“过往每一个受到诅咒的子弟，都没有出现你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遭到诅咒。”
静明看着席秋实说道，这期间，他不止一次想过为何是席秋实不同，为什么到了他这一代，命运居然给了线索？
没错，这种通梦境传递的线索是一种煎熬，煎熬在生理上也在心理打压，但同时也让席氏所有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为什么是你，又为何偏偏到了你这一代，只有你可以梦见线索，只有你一个人预见了可能？”
他需要知道所有可能的存在，而对方必须毫无保留。静明帮助席秋实得到自己的人生，就像当初他的师父，他的师叔、师祖一般帮助席氏每一代的子弟解惑。
虽然解开诅咒很难，谁也不知究竟为何会背上这种死亡诅咒，更不清楚其中缘由。
时间久了，这样的磨难成为了一种使命，一代一代人的使命选择，为此，席氏耗费了百年时间来追秘，可惜依旧无解，答案尚处在未知之中。
但现在，静明也愿意相信，一切都是时间问题，破解的可能性非常大，说为盲目乐观，不光他一个人乐观，而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席秋实的特别之处，他用一次次的梦境证实了可能的存在。
这样的人，天生就不会被命运打倒，更不会草草收场，烟消云散，或许这就是转机，是命中注定的解果。
静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随即喝了几口，复而，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席秋实，口中却大胆猜道：“也许，一切都不是意外和巧合，这也许是你曾经的种下的因，所以这一次，命运还是选择由你来解果。”
“你是说，我在前世种过因，所以今生又是我来解？”
闻言，席秋实一怔，下意识道。眼里略有起伏，似有不解和难以想象，难以置信的可能性，太过出人意料。
“阿弥陀佛，为什么不是呢？”
静明双手合十缓缓道，眼神里却含着几分期待，也许并不能否定，既然无从否定，那么也算是一种解。
“这世间因果轮回，尚无定论，万事万物，成因难究。”
“你说起这个……”
席秋实迟疑了一下，低沉的嗓音慢慢道。
“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他嘴唇紧抿，眼底有怔忪浮起，似想到了脑海里的影子，画面闪现，牵起一丝涟漪。
静明没有说话，伸手提起茶壶为对方添了一杯新茶，也为自己添了些。
“偶然间，我认识了一个人，她的经历倒是极为少见，甚至可以说特别。”
席秋实一点点地翘起唇角，神色里不见适才的疏离，反倒多了一丝暖意。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寻墓（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