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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朔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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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三年的朔冬,雪下得异常大。
不管是哪座宗门的修行者,还是哪个名门大族的弟子,这时候都应该在屋中好好修炼,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但是对天机阁来说,自然就另当别论。
天寒地冻,积雪深重,适合执行一些极为隐秘的任务。
天机阁最隐秘的院落里,檐下的灯笼刚刚亮起,飞雪就棉絮般扯乎起来,将灯笼砸得噼啪直晃。
堂屋大门边的年轻人抬了抬眼皮,伸手往火盆里丢了一块炭,然后将半袖的棉服紧了紧。
站在一边的侍卫看见了,低头走到门边,要将大敞的堂屋大门关上。
年轻人摇了摇头,侍卫无声退了下去。
天机阁中的杀手无一是普通人,修炼到这种地步,寒气难以入侵体内。站在院子里的侍卫们只觉风劈头盖脸扯得难受,并不会觉得过于寒冷。
除了坐在堂屋里的年轻人,他除了要火盆,还要手炉,除了手炉,还要地龙,冬天一贯躺在屋内两三月,半步都懒得踏出门。
若仔细看,他除了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外,眉眼处长得极为隽秀。如果笑起来,称得上俊俏两个字。
但是他没有笑,眼帘困倦般微微垂下,一动不动,只有细长微疏的眼睫在寒风里轻晃。
院内依旧安静,风雪簌簌的声音里,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院内的侍卫无声跪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黑色斗篷,自风雪里匆匆走来。
他走得过于着急,甚至忘记抬手让院中侍卫起身。一直走到堂屋内,才搓了搓手笑道:“小谢叔叔,南边的人马送来很好的野鸭子和花椒,我记得您一向怕冷,让小厨房给你炖了一碗汤。”
鸭肉沉在汤底,小火炉还热着,于是汤水也在铜锅中翻滚,一些花椒沉浮在里面,忽上忽下。
年轻人静静坐在躺椅上,他没有拿起勺子,也没有动筷子,甚至没有看眼前的铜锅一眼。
少年脱下黑色的斗篷,沉默片刻道:“小谢叔叔,你的任务呢?白云集的两颗人头呢?以你的能耐,难道如今连区区两个普通人都杀不了?”
年轻人静静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看向眼前容貌极秀丽的少年,淡淡开口道:“苏容,天机阁乃是修行人的地方,也要对普通人下手?”
苏容抬头看向他,漆黑的两颗眼珠像清水,没有任何杂质。
看着那样一双眼睛,年轻人只觉心头微凉。他摩挲着双手黑色鹿皮手套,缓声说道:“我在进天机阁之前,曾在风雪夜里路过白云集,彼时我身无分文寸步难行几乎冻死于路边,幸得两位老人家一夜收留。而这些,天机阁能查出来。”
苏容静静地坐在地毯上,道:“自然。”
年轻人又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无聊到花费上千两黄金请动天机阁,只要两个手无缚鸡之力老人的性命,除了你。”
苏容看着他,慢慢就微笑起来,道:“小谢叔叔一向很了解我。”
年轻人轻叹一口气,道:“苏容,你不用试探我。我不杀他们。”
“荒唐!天机阁里没有不服从命令的杀手,你能听我爹那么多年的命令,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甚至带上点委屈,“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年轻人看着他,然后张开了手,露出一柄短刀。
苏容神色微变,屋外的风雪更大了,凝结在屋檐上的冰柱开始断裂,啪一声落在地面积雪上。
冰柱落地的脆响,让院子里的侍卫们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们站起身,无声地看向堂屋。
一柄短刀刺入两人中间的木桌上,笔直地悬立着。
苏容认得这把刀,自然也比任何人都明白他这位小谢叔叔的手段。看着那把短短的刀,他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消失,只剩下近乎冷酷的疯狂。
“小谢叔叔,你要为了区区两个普通人,对我下手?”他的手指用力按在木桌上,生生按出五个指印。
“你欠我爹一条命,怎能为两个普通人对我下手!”他猛地掀翻木桌,霍然站起身,尖叫起来。
汤水直接被泼洒出门,落在院子的积雪上。冰雪迅速发出消融声响。
年轻人有些倦怠地站起身来,道:“我欠你爹一条命,用了八年时间数百条人命来还。”
苏容站在地上,有些吃惊的样子,说道:“天机阁的杀手,除了杀人还能做什么?”他想了想,笑容里带上一丝嘲讽,道:“小谢叔叔,这么多年,除了杀人,你还会做什么啊?”
年轻人垂下眼睛,无声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我要截单。”
苏容愣愣地看着他,笑容凝固在脸上。
天机阁里上一任阁主留下的规矩,倘若门内有人碰到不想杀、不能杀、杀不了的人,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天机阁即刻便将这一单退回雇主手中,从此再也不会接。
半晌,苏容一拂长袖,数百刀刃从地底积雪冒出,极整齐地阵列为两排。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睛里带着孩子气的童真,道:“截单?小谢叔叔,跪下去,爬出去。但……以你的性格,不想被刀割碎经脉,成为一个废人吧?”
年轻人看着屋外的飞雪,想到当年与苏容的父亲在雪里煮茶的情景,但故人已矣,很多事情便不必再说了。
那时候,院子里还有很多野猫,冬天会来小厨房求一口吃的。
“其实你爹接管天机阁的时候,也才十六岁。”
说完这句话,他极为干脆地站起身,大步踏过门槛往屋外走,甚至没有半点犹豫就往地上跪去。
轰隆一声,堂屋内的木桌直接碎裂,无数木渣横飞出来,打在积雪上。
苏容冲出堂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将他拽起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一字一顿道:“小谢叔叔,你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冤魂野鬼在底下等着你,那么多人恨毒了你。怎么,你现在要良心发现不杀好人?你要为那两个人废了这一双腿?”
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一个求不到糖吃的可怜孩子,在愤怒地耍无赖。
“你废了这双腿我怎么办!你害死爹,现在却要抛下我!”
苏容的手藏在袖子里,慢慢颤抖起来。忽地,他冷冷笑了起来,伸出手掌露出手心里的小小药瓶,道:“天机阁要截单的人,要么从刀山上跪过去,要么,给我喝下去。你这么想丢下我,难道连死都不怕?”
年轻人有些倦怠地伸出手,掰开苏容的手指,然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看着满院子厚雪和闪着寒光的刀刃,轻声说道:“我从不怕别人恨我,只怕别人对我好。我还不起。”
说完,他拿过药瓶,手指微动,直接喝了下去。
天机阁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身手能够比他更快。
黑色的药汁显然极苦,他砸了砸嘴,将瓶子往身后一丢,大步走了出去。
风雪弥漫,他并不觉得如何冷,只看北面阴云滚滚,忽有天地广阔、开阖坦荡之势。
“谢飞白!”苏容瘫坐在地,大声地尖叫,“我给你解药!我给你解药!”
他用最后的力气疯狂叫喊道:“我要长生宗的长生诀,你拿过来,我放你一条生路!”他抓住最后一点筹码,像是溺水的人匆忙抓住水中杂草,无法顾忌它是否能够承载这样大的力量。
谢飞白的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