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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番外】《Giselle》-04 落水被猫猫 ...
落水被猫猫救了的概率非常非常非常低。
但不是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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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I wanna see you in my dreams, I'm trying to wake up again.
以MI6机关的特殊性质,遣人进到被封锁的诺亚迪克号里并不是什么难事,要正式公文的和不要正式公文的途径都有。找出两具已经调查到明确位置的尸骨,严格来说甚至不需要莫里亚蒂家的人亲自前往,只需要作为「M」的莫里亚蒂伯爵下达一条命令即可。
威廉还是去了。
到锅炉房前他特意回到轮船甲板上看了眼。空无一人。这是当然。
伦敦下着小雨,诺亚迪克号上空乌云密布,愁容惨淡,昔日盘旋不去的信天翁鸟群亦不见踪影。空荡冷清。
他四处观察了一会儿,并未过多停留。
锅炉房的墙壁被小型炸药破开,受害人的遗体被一点点剥离墙体,露出昔日罪恶的一角。威廉注视着遗骸,视线掠过骨头的伤痕和碎片,猛然意识到死者生前的遭遇可能比女孩在他办公室诉说的更为残忍。
威廉皱着眉,戴上手套小心将碎骨收敛,而比如头骨和腿骨这些较硬的骨骼虽还保持形状,断裂骨折的痕迹却十分明显,盆骨完整、伤痕也最少。威廉仔细看了,这边的受害者是位男性。
骨龄也很年轻,甚至应当死时还未成年。
另一边的锅炉房破开墙体取出的遗体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威廉心情沉重。
行动完成撤退的路上他垂眸一言不发。
诺亚迪克号隐藏着血案一事,莫里亚蒂并不打算为开发商和轮船公司隐瞒,挖出尸体的第二天相关的爆炸新闻就出现在了报纸上,不仅再度掀起巨轮首航事件的议论浪潮,更是将沉默的几个负责人暴露公众前,顿时罪魁祸首早已睡梦中猝死的离奇消息更是压不住棺材板,鬼魂复仇的说法甚嚣尘上,连伯爵之死案件都被带上了灵异的阴影。
不过对于犯罪卿——或者说对于威廉而言,他有更在意的事。血案登报正是周日早上,他在当天下午茶时间收到一封伦敦的加急电报,是苏格兰场中工作的帕特森来信。
那两具分别收敛好的、存放于苏格兰停尸间的遗骸不见了。
今天清晨才放出消息,失窃却发生在昨夜。显然她们的情报传递速度比他预计的更加灵敏,MI6的部队进入诺亚迪克号搜查时说不定她们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虽然也是他有意令苏格兰场停尸间的防卫减弱好让她们带走遗骨……但这行动力也太迅速了,且是一贯的隐蔽悄声,守夜的帕特森愣是没注意到哪怕一点的异动。威廉原本的抓猫计划也落了空。
他在这场对峙中几乎全程处于被动,一种不讲道理的失控感,很新鲜的体验。
或许还能再见,……或许不会。
威廉等了几个月,都找到机会把福尔摩斯送进苏格兰场又捧成伦敦名人、诺亚迪克号的纷纷传言消声——但关于那对神秘姐妹,仍然没有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相关情报。
夜间他偶尔也会思忖。难道真的会是幽灵吗?
不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一座城市里彻底隐藏自己,明面上不存在,背地毫无踪迹,无处追寻……
“莫里亚蒂教授!”有一道声音清脆响起,像风铃。
在侧后方的位置。威廉想。
他于是不经意地回首,目光穿越雨季弥漫的薄雾,赤瞳看见女孩蓝莲色的双眸,盈盈的笑脸。
她戴了初见那顶靛青的帽子,今天穿着靛白黑三色拼接的衣裙,不规则的裙摆垂落在膝盖上……这衣裙的设计灵感似乎出自水手服,但风格前所未见,而且裙摆过于短……威廉几乎是一瞬就将落在裙子上的视线移开,却恰好撞进女孩看向他的双眼中。只见她迎着雨与风走上前,穿过薄雾来到他身旁。
“在看什么、在看什么?”女孩歪头打量他的脸和神情,像只猫一样围着他绕着他转了两圈:“你在看我吗?”熟稔宛如阔别未见的友人。蓝眼睛闪闪发光。
威廉的目光下意识追着她跑,好似女孩一旦脱离他所能目见的区域就会即刻消失。
女孩对他笑,“我们是有段时间没见啦!”
他沉默。
“不过、你还没放弃追查我和姐姐呀。”
继续沉默。
“达勒姆大学放学了?”她也不在意,话音一转,回身探向被雨雾覆盖的建筑,又看了眼威廉手提着装教案和试卷的皮箱、好像才发现自己在大学门外叫住他似的。
“小教授——”黑发姑娘抬起脸,朝他狡黠地眨眼睛:“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段路?”
……一份难以拒绝的邀约,不是吗。
“当然。”威廉如是说。
二人因此同行在雨雾弥漫的乡间小路中。
英国的雨总是如此,轻飘飘的夹在风里,撑伞也是无济于事。鸦黑短发的女孩轻盈地跳着、走着,足尖如同在舞池之间跃动,精准避开了路面的小水坑小水洼。威廉垂下眼眸,清晰地看着她衣摆与脖子系着的蝴蝶结飘带被雨润湿,颜色慢慢沁成深色,湿重晃荡。
他的心情也像那被水沾湿的飘带,上上下下。
女孩向威廉道谢。
“谢谢你们帮忙把那两个可怜的人死后的身体找出来。要是让我和姐姐动手,还不知道得耗费多大的力气呢。”
“……”他先是沉默了会,才回说不客气。
“你们的情报做的很厉害。”
威廉其实从一开始就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她总是在他的预料之外,不请自来地出现。他并不很擅长应对她这样特立独行……嗯,活泼跳脱的年轻女孩。
平日里脑海挤满了那么多对她的疑问,现在再见到的时候却仿佛遗忘了干净,沉默后脱口而出的话、那语气里微妙的不甘让威廉自己都惊愣了一下,当即抿唇闭口。
“那当然啦~”女孩得意洋洋。没注意到他话里似乎潜藏了不同的情绪。
威廉默然。不明白自己是否应该感到失落。女孩的身份调查数月仍然不明、不可预测是否会影响莫里亚蒂计划的如今,她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答案仿佛就近在咫尺,可当他目光注视着她,心底就会浮现一个声音,诉说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遥远,隔着层层的雾,一重又一重的雨幕。
你真的会是幽灵吗?
一个虚无缥缈的鬼魂?
月夜下撞见了他的秘密,于是跑来捉弄恶戏,干一些无伤大雅的坏事。
还是说,你只是他精神狂乱的幻想?
智慧的头脑遇到这个黑发姑娘居然也会如此丧失逻辑地胡思乱想。而威廉实际问出口的却是关于那几个离奇死亡的负责人:“这个案件也与你们有关系吗?”
侧前方的女孩闻言回头,蓝莲花色的眼睛水洗过一般的明亮。
威廉看着她,女孩黑色的额发被雨沾湿黏在皮肤上,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我和姐姐确实去过。”她低声说,“去拿回那可怜的人被取走的皮。”
“……”平静的回答里有沉重惨痛的血腥气味。
威廉不语。
凶手的真身不出意料。他对揭开她们使用的手段也不是很感兴趣。反正她们出身的那个古老国度总会存在某些他不知道的、不了解的、没从书本中学习到的神乎其技的东西。
整件事到此时此刻其实依旧扑朔迷离,姐妹俩从何得知轮船的秘密又怎么上的船,两名死者是什么人,她们与死者是什么关系,到底如何在一座城市完全隐匿不露一点痕迹,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莫里亚蒂寻求帮助,那一月夜下的海面惊鸿一瞥究竟是真实还是他的臆想谵妄……
头脑依旧风暴。
鼻尖萦绕着雨水与泥土的腥气,与他同行的姑娘没有这个国家上流阶级使用昂贵香料香水的习惯,气息干净。
威廉抬手按了按帽檐,意识到现在她与他之间已经越过了应该时刻保持恰当的社交距离,靠的有些过于近。他高她近二十公分,仅需垂眼便能将视线落在她的头顶,清晰看见裸露在衣领外的一截肩颈和锁骨,雨雾润湿那一片雪白,凝成水珠沿着皮肤的弧度滚落。
“……”他默默移开视线,目视前方。
闭了闭眼再睁开,却见原本走在身侧的黑发姑娘站定面前,仅隔着迈一步的距离。她抬起脸,眼睛望着他眼睛,一双眸子圆溜溜的。
猫咪。他想。
威廉及时刹住脚步,被她拦在路中间,不由问道:“怎么了吗?”
“教授,你应该还有很多的疑惑。”她睁圆的眼睛仿佛已经彻底看穿了他的灵魂与头脑,望见那一大团乱糟糟的、纠缠成无从下手的杂乱毛线的思绪,猫猫歪头,猫猫不解:“你为什么不继续提问?”
“既然事情已经得到解决,有些细节也不必追求清晰无疑。保持一点适当的神秘感也好。”威廉温和地与她对视。
姑娘眨了眨眼睛,不是很信他的说辞。雨在她脸上如泪般滑过,沿着下巴滴落。配合着表情很委屈似的。
威廉心里叹气,略感无奈,从口袋拿出手帕递向她,示意:“你身上都湿了,要不要擦一擦?”
“谢谢教授。”女孩大大方方接过。
二人又继续冒着雾雨前行。
“你……和你的姐姐,你们接下来还会在英国停留吗?”威廉以闲谈的语气,不经意地试探了一句。
“不知道啦,”女孩把他的手帕展开,啪地糊在脸上,低头擦水的手法相当粗犷不羁,简直是乱揉一通,传出来的声音也闷闷的,剩下半句话转了七八个调子:“我、的、意见——不、参与——决、定、喔~”
威廉:“……”
然后他看着她抬起脸,白皙的皮肤由于擦拭太用力留下了几处淡淡的红痕,看起来很……可爱。
可爱的姑娘接着就甩了甩脑袋,把黏在脸颊的湿发甩开,跟小动物似的,透着一股未被社会规训的天然自得。
“教授怎么问这个,”小姑娘抬手接着擦滴水的湿发,语气自然随意:“是还想见我吗?”
然而只想试探下还会不会有别的事件发生并准备提前做预案的威廉:“……”
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
这就不是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从当今社交礼仪的边界来说当然是已经狠狠逾矩了。孩子没有恶意,估计也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然而他却并非懵懂无知,很有诱导不知世的未成年女孩问出此等轻挑话语的嫌疑……自我评价眨一次眼就能经历一次跳崖式下滑呢。
威廉只好说:“你性格很直率。”
小姑娘以为挨夸了还得意呢:“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她用完手帕,拧干水然后犯了难,沉思一秒后扭头问威廉:“我要现在把这个还给你吗?”
威廉:“……”
他欲言又止。喉咙深处难以抑制地溢出一声真切的叹息,满是懊恼。再睁眼时威廉露出往日里那副温和的笑容面对她,只是其中又掺杂着一点点无奈和对孩童的纵容。他伸手把自己被用得皱巴巴的手帕拿了回来,也不顾还是湿的径直就放回了外套口袋里。
还不忘嘱咐黑发姑娘要注意身体:“现在的季节多雨,外出时最好还是要穿一件外套。你今天的着装太单薄了。”
女孩咯咯地笑,“小教授,真温柔啊~”她摇头晃脑,“你好像我姐姐噢~”
然而威廉有点笑不出来。他第二次被女孩说像她姐姐了。
……不过,等等……难道说是因为感觉他和亲人有相似的地方她才对他不设防吗?
威廉暗自思忖。
“雨好像停了。”女孩说。
威廉下意识观察周围,雾依旧蒙蒙,能见度很低,天色阴沉。
不过确实没有雨丝扑在脸上了。
路旁有一条小河静谧流淌,水雾弥漫。黑发姑娘小嘴叭叭说个不停,他自己心分二用陷入思绪,因而没有注意到雨停以及水流的声响。
女孩望了眼天空,又扭头看那河流,对威廉道:“我该走啦。这次虽然不是偷偷跑出来找教授的,但时间也有点久了,姐姐要是找过来我就完蛋啦!”
行动力很强的猫咪跟他挥了挥手算作说了再见,不等威廉再开口挽留亦或说点别的什么就已经一脚踏入了迷蒙的雾中,蹦啊跳地任那铺天盖地的水雾吞没了身影,轻轻一眨眼一晃神的功夫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
威廉驻足立在河边,睁着眼茫茫心脏怅然若失,仿佛没来得及和午间短暂一场梦道别,她便已经在他脑中消失无痕。
黑发姑娘在他的世界中像一阵风似的来去轻盈。招手来了,挥手走了。咪咪喵喵吵吵跑过。
他甚至停了好一会儿,确信她真的已经离开不会突然又冒出来,才抬脚往宅邸的方向走。
晚间。
大家便听说威廉又双叒叕一次遇见了屡寻不见的神秘东方女孩。
莫兰语气沉重:“所以威廉你是说——你跟她走了一大段路都没想起来跟这对姐妹要上次委托的报酬??”
威廉:“……”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往后他却再也未遇见过那女孩。
对姐妹俩的调查同样毫无进展。
时钟轮转毫不留情带走一日又一日的光阴,就像曾经议论大热门的诺亚迪克号事件终究也要被沉默、被众人遗忘。时间只顾着向前。昼夜的黎明与黄昏交替不息,莫里亚蒂的计划也在其中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尤其在大英帝国的丑闻一事中他们与政府代言人福尔摩斯卿达成某种共识,行动更加大胆激进。
威廉一直都明白,他在行于一条错误的无可挽回的罪恶之路。事到如今,无论成败,早就没有回首的余地。
——终于,伦敦、或者说这个腐朽的国家,与他一同迎来了「最后一案」的开幕。
凌晨时刻的男爵被杀事件,毫不遮掩的手法、一手数不过来的目击证人,伴随着犯罪卿真实身份及狂妄的犯罪声明公开发布而来的是这个国家的人们被引爆的恐慌与怨恨。
明明这双手正在杀人。威廉想。他面无表情地挥动利剑夺取人命,令猩红的血染满全身,无论自身意志如何,杀人的愧疚和罪恶感是会随着时间变得麻木的……他半是痛苦地想要呕出内脏,半是恍恍惚惚地变得轻松起来,仿佛灵魂已有一半被抛出□□……是因为他期待的终局可算要来了吗。
威廉无暇思考,或者说,他已不愿再进行复杂的思考,就这样不偏不倚毫无意外地走向他为自己准备的坟墓就好。
他已在这人间地狱徘徊了太久太久。
……
“咳咳、咳。”
意外在他身后发出声响。
不可思议。他想。
猫咪啊,猫咪。人类无法预测之物。
威廉动作僵硬地回过头,看见月色下的黑发女孩闭着眼睛双手捂脸想压住咳声、可惜收效甚微,露在手指外的半张脸紧紧皱了起来,意识到是自己手中烟的原因,他连忙将还剩半截的烟扔进残留着血色与铁腥的水桶里,苦笑:“抱歉。”
她好一会儿才止住咳,放下手的同时睁开漂亮的蓝眼睛埋怨地盯他。似乎在怪他破坏了她一如既往神秘无息的出场方式。
“……抱歉。对不起。”威廉又低声说了一遍,试图让僵住的脸露出和往常无异的微笑。
然而一袭黑衣黑袍满身肃杀与血腥气的他再怎么表现出温和模样也不可能跟曾经同行的莫里亚蒂教授一样无害。
多可疑啊,多危险啊,他现在是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呢。
然而女孩只是走向他,并递给了他一支彩色糖纸包裹的糖:“以后想抽烟的话吃这个。”
孩子语重心长,教育起他来:“香烟里的有毒成分会让肺烂掉的。”
威廉没有接。他的心情已经重新恢复平静。
望着女孩清澈透亮如初不变的眼眸,他在其中看见自己,仿佛污浊灵魂在她的双眼中也被洗去了满身罪孽重新变回透明。
他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轻声说:“对不起啊。”
让你见到了如此狼狈的我。第一次见的那晚也好、现在这晚也好,都让你看见我在杀人。
“……”
蓝眼姑娘以沉默予他回望。目光一如往常。
啊啊,多温柔的孩子。
可夜色冷,晚风冷,绯色的月光照下来也是冷冷的没有温度。
神秘匿迹如幽灵的东方姑娘,今夜穿了一袭月白色长裙来见他,像是假装睡着然后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夜奔离家的少女,又像是一缕月光落下来幻化了他的梦,温柔如这个世界给予他的临终关怀。
可惜他此时此刻大半个灵魂解离出□□,表情语气都疲惫冷漠,再无法撑起温柔有礼的摸样面对她了。
威廉近乎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视线无法移开,贪婪呼吸着这片纯净的梦。
女孩眉眼渗出一点哀伤。
她不再执着于把孩子的糖果塞给他。上前几步伸手,指尖轻轻按压男人的脸。猫咪试探着触摸人类。威廉暂时没有要躲开的意思。于是她再努力一点,掌心贴紧他的脸颊,柔软冰凉。
太近了,他们近到可以像一对情人互诉喃语的亲密距离,他没有拒绝。可能也没法拒绝,这只在他的世界咪咪喵喵欢快蹦跳的黑猫从不讲道理。
威廉只需稍微低头就能清楚地看见月光照在她面庞,看见那双蓝莲花色的眼眸剔透美丽近乎冻结的湖,在人的恍惚注视中显现出一种非人无情之物的冷酷冷漠。
“你要跟我走吗?”维丽斯的幽灵吐露充满诱惑力的邀请。
他沉默。
“那我来带你走?”
依旧沉默。
“……”孩子困惑地侧了侧头,目光却仍锁定他的脸。
她的蓝眼睛睁得圆圆,紧盯着他好似孩童执着玩具、猫咪锁定猎物,并不在乎他这个人与行为的对错与罪恶,就只是凝望着他。
威廉忽然明白了故事里人为何无法拒绝女妖水怪与恶魔的种种邀请,哪怕明明知晓天堂就在头顶、就在身后,这双可悲的眼也无法从面前咫尺的甜美诱惑移开。所谓正确所谓救赎,真的太遥远也找寻得太艰苦,他要如何在这人间炼狱的煎熬中活下来,还不如……不,他是选择了宁可拥抱眼前的错误,哪怕代价是下地狱万劫不复。
“假设我现在答应,”他抬手覆盖触碰自己的女孩,男性宽大的手掌完全覆盖她的:“我会像诺亚迪克号那些负责人一样在睡梦中永眠吗?”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不解,但还是认真回答他:“如果你非要坚持。”
“——那也不行。”
“……”
威廉忍俊不禁。
他也弄不清自己为何会笑出来、还能笑出来,他握着女孩的手把它取下,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水井边,降低了身高微微仰视着她,丝毫不在意往后一仰就会坠井的危险,只是和之前几次一样叮嘱女孩不要靠年长异性那么近,更不能上手摸脸。
“……”黑发姑娘又眨了眨,没说话。
“我并非不肯跟你走。”威廉接着说,目光柔软表情也不再疲累僵硬,整个人都气息温和沉稳,仿佛又仍是那个为人传道授业解惑的亲切的莫里亚蒂教授。
“我知晓此行的目的地,可我仍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现在不能轻易答应你。”
“放火烧伦敦?”
“放火烧伦敦。”
威廉不意外她会知道。
女孩又露出了那种哀伤的眼神。让威廉不由得觉得她的双眼已穿过时间目睹了他的落幕,就像诺亚迪克号那个原本触冰川沉没的结局。
她在为他感到难过。
真抱歉啊。
为他难过的黑发姑娘又上前来,一把抓起他的手并握住他掌腕,两只小手都用上了,牢牢拽着他。显然根本没把他刚才「离异性远点」的叮咛听进去。
威廉:“……”这孩子的教育真是艰难啊。当她监护人可想而知有多头疼。
莫里亚蒂教授忧心忡忡。
但猫咪不关心这个。她只在乎看中的猎物不能跑掉。眼睛专注盯着他,语气也非常认真:“那我会来接你的。”
孩子郑重地许诺。
然后立即就要得到他的回应,用充满期许与企盼的眼神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威廉感到头疼无奈心塞等情绪排列着顺序在他胸口轮流走了一回,最后他发出叹息,像是妥协又像是终于意识到跟一只小猫咪是讲不通道理的,幽灵已经纠缠上他了。
女孩还等着他。
“好。”威廉露出苦笑答应了她,在这百般滋味里尝到胃部塞满蝴蝶剧毒翅粉涌到喉口的堵塞苦痛:“「最后一案」结束以后,你会来接我。”
“约好了!”
“……嗯,约好了。”
得到约定,她明显变得开心起来。
威廉猝不及防地被女孩抱了一下,就像一只猫猫炮弹以极近距离撞进怀里正中胸口。孩子劲大,差点把他攮井里面去。
那瞬间威廉几乎要以为十几年的计划最后最关键的一步就要夭折在此。
他反应极快地用另一只手扣住井边控住重心,然而女孩的拥抱触之即走,退走的同时还不忘拽住他的手,威廉在井边站稳,只是低头再抬起那两三秒,月白的裙摆便在他的视线里如水淌走,匆忙抬头,只见她在月下蹦啊跳的猫儿一般地跑走了,眨眼堙没在月色里看不见了。
四周又回到一开始静谧而孤独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番再见和约定都只是他靠在井边小憩时大脑产生的真假难辨的梦境。
在井边站立良久,直到双脚发麻,威廉才找到自己的心跳声,循着那尚且还在的生命鼓动回到现实,无声长叹,俯身捡起不知何时被碰翻的水桶放回井沿。
桶里浅浅一层井水里还飘着他扔进去的半支烟。
……
「最后一案」的进展如他所愿。
自伦敦塔始,犯罪卿纵火焚烧整个城市,浓烟四起呼号遍地,一切落入他绯红的眼中。
威廉独自登上了未竣工的伦敦大桥,等待着剧目排演到属于他的终慕。望着或近或远处冲天的火光,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内心也只余平静。
终于——终于要结束了。
冠莫里亚蒂之名起至今,真是好漫长的十几年,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了,人生的走马灯在头脑中掠过,短短几瞬又何其短暂。
他抬头凝望天,漆黑的夜,不见星月。
云层厚重,空气渐渐变得湿润……起雾了,马上会下雨也说不定。
脚步声。
威廉收回望天的视线,回头,他等待的「主演」来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当初在诺亚迪克号上的预感没有错,这个人确实影响了他们莫里亚蒂的计划,并成为其中一环。
对面的人竭力劝说着。试图说服他放弃最后的计划。
福尔摩斯真的是很没有作为演员的意识。威廉想。一个人已经登台,幕布已然拉开。观众也全部就坐,抬起头惊恐又愤怒地观望着,这场盛大的演出又怎能轻易终结。
况且,聪明的莫里亚蒂教授又怎么会不明白那些道理呢?但此时此刻他根本听不进去,闭目塞听。
他不愿再留在这令他痛苦不堪的人间。
“我……没有错!”
他抽出手杖中的长剑,指向剧本与宿命的对敌。
然后。
一道惊雷。
撕裂夜的幕布,从天际急剧坠落。
轰!
天地的伟力掩盖了火药的爆破,木板断开,威廉只觉身体一轻,落在空中。
无需抬头也无需仰望,漆黑天幕落入他眼,骤然坠下的大雨也砸在了他脸上,仿佛谁人为他落幕恸哭。
威廉疲惫闭眼。
坠下吧。
坠下吧!
让他掉到地狱里去吧。
……
恢复意识时,耳朵最先捕捉到外界的声响。
有一道婉转动听的女声轻轻地婉转哼唱着不知名歌谣,温柔好似母亲的摇篮曲……等等这副嗓音似乎有点熟悉。很有特色。他以前肯定在哪听过。
歌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前方。除此之外还有流水的声音,细碎、噪杂的各种说不上来的生物鸣声叫声,风轻轻扑在脸上,鼻尖也因此嗅到了海水的咸腥味道。
水,海,他掉进了泰晤士河……因此漂到海中了吗?
他还活着……?
“莫里亚蒂教授。”清脆的、宛若风铃敲击的嗓音。
很近,近到就在他眼前。
他猛地睁眼。
视线模糊到清晰,黑发蓝眼的女孩笑盈盈地朝他眨眼睛:“你醒啦!”
威廉怔愣望着眼前的人,身体的知觉慢慢回到他的感官之中,嘭、嘭、嘭的蓬勃心跳,呼吸的胸膛起伏,手和脚也恢复知觉,他还……活着?头身四肢各处都没有疼痛的感觉,连坠桥前那么剧烈的耳鸣与愁苦心绪都安静如同从不存在,他现在简直前所未有的感到身心的轻盈。
好奇怪。无法理解。
哪怕眼前的姑娘对他说着什么,按照约定我来接你了……他的头脑也反应不过来,他活着?他死了?她来接他去往地狱吗?他伸手想试着触碰她,却忽地感觉到背还靠着什么,重物?
根据传递过来的温度形状触感……应该是另个一人的后背,身高体重与他相仿,男性……思索期间对方明显也是醒了,嘴里嘟囔了一句等等别什么的便想转身、似乎是在找歌声的源头,然而身体知觉感官什么的都还没恢复完全,重心不稳便摔到了一旁。
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威廉看清对方的脸,不可置信。
船身摇晃,水声荡漾,海面浪花拍打翻出亮眼的莹莹蓝光——是的,他们正乘坐着一条小船,漂泊在不知何处的海面上。周围应该是聚集了许多会发光的浮游生物,海水上下都有星星点点仔细看还在闪烁的荧光。
天幕黑沉不知昼夜,唯一稳定的光源是挂在尖船头的一盏玻璃灯。
歌声幽幽。
清醒过来的大侦探第一反应是先观察四周,看到旁边坐着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对面船头也坐着人。于是很自然地扭身长腿一跨坐过来和威廉同方向,正对上面前黑发蓝眼的女孩,她正用一种买一送一的语气随意向威廉说明关于他的情况:“喏,大侦探福尔摩斯,接教授时顺带的。”
“什么叫顺带的啊喂!”大侦探下意识不满。
女孩直接忽视了他。脑袋别到一边,只顾着玩手里的某条有点眼熟的手杖。
“……”夏洛克决定不跟小孩子计较,扭头观察旁边威廉的状况,问他:“……你怎么样,还好吗?”
“谢谢关心,我现在感觉……还算轻松。”
威廉此时也终于将视线从黑发姑娘身上移开,接着便注意到她身后还侧坐着另一个纤细的身影,是那个只见过一面银发少女,女孩的姐姐。那唤醒他的温柔歌谣出自她口。
怪不得会觉得熟悉,原来他确实曾听过这个声音,柔婉动听,称作海妖的歌声也不为过。
银发少女就坐在船头边缘闭眼哼唱,不仅位置很危险随时可能跌下船,她甚至将双腿径直探入了水中,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头发滴水,看那痕迹简直就是刚从水中上来……
威廉掐断思考并移开观察的视线,看向正在研究并把玩着他的手杖的黑发姑娘。
与其自己想,不如直接问:“Yee Yee……”
然而旁边的夏洛克开口拔高的声调盖过了他的。
“啊,我见过你!我记得这张脸。”夏洛克想起往日的不愉快记忆,“诺亚迪克号上你泼了我一身的柠檬水!”
威廉诧异地看向夏洛克。黑发姑娘也将目光投向他。
“谁让你在上风口抽烟的。”孩子理直气壮,“烟里有毒的成分可是会让人的肺发黑烂掉的!我也是在救你诶!”
“……Yee Yee你在诺亚迪克号上原来和福尔摩斯也有过接触吗?”
“啊什么Yee Yee?她名字?”
“Yee Yee就是伊伊,喊伊伊我就知道是在叫我啦。”
女孩边回答边转动手杖,还真给她找到了隐藏起来的机关,倏地从杖中拔出一截剑身。
威廉几欲要伸手夺过这危险利器,免得孩子乱玩弄伤了自己。不过他还是及时控制住了冲动,温声劝女孩把手杖还给他。
她看他一眼,似乎很诧异他居然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样。
“现在你都是我的。你的剑当然也是我的。”
“呃……我、你……”威廉哑口无言。这孩子怎么说话还是没轻没重的。再说了姐姐就在身后这话给姐姐听见真的没关系吗!?
“……噗。”夏洛克捂住脸。肩膀耸动。
“笑什么,赠品。”炮口立刻就对准了他。
“赠……喂!”夏洛克炸毛。
这两个人简直就像是小学生吵架。
在达勒姆大学担任过教授和任课教师、有过丰富教育经验的威廉伸手拦住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一抬头就见女孩在朝夏洛克做鬼脸。左眼写着挑右眼写着衅,脸上写着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呀略略略。
威廉:“……”这孩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而且怎么感觉她在面对福尔摩斯时反应更活泼和古灵精怪呢。
不确定再看看。
“我知道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忽然沉下声音,“诺亚迪克号血案的海妖传闻就是来自你们。”
他仿佛想通一切,将头脑里所有线索串联,目光锁定船头仿若对外界的交谈无知无觉、仍在哼唱充满安抚与温柔歌谣的银发少女。
“我,看来弄错了一件事,那个事件其实有两个幕后黑手,犯罪卿和……你们。我说的没错吧?伊伊、还有那边美丽歌喉的姐姐?”
威廉也记起了这个当初随着诺亚迪克事件议论谣言四起时的一小支流言,由于太过具有奇幻色彩又着实调查不到线索,他并未将重点放这一说法上,倒是被莫兰上校的幽灵一说带偏了想法。
然而黑发姑娘面对这份质疑只是回以微笑,蓝莲花色的眼睛平静又透亮,完全没被侦探的虚张声势唬到。
“……诺亚迪克号案件的真相,我似乎已经将计划书给过你了。”威廉接过话头。总不能冷场吧。
歇洛克撇了撇嘴,“嘛——”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我以为你们会对自己的处境更关心一点。”
歌声不知在哪一刻停了,坐在船头的银发姐姐侧头看向他们,神色淡漠。
她的面容柔和美丽,即便神情冷漠也不掩眉眼之间宛若圣母像的悲悯与温柔,看着很难将她与女妖水怪幽灵之类的存在联系起来。
“就是就是。”黑发姑娘语调欢快地附和姐姐,“知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处境口牙!”
“……”两个聪明的男人都先沉默了。
夏洛克看出来了威廉其实跟那两姐妹更熟,便没说话。
确实诡异。问题点多到不知从哪里开始数起。那温柔的歌谣着实诡异,只是听着就让人很……安心,很放松,不由自主地提不起防备。
嗨呀说不定就真是传说中歌声能迷人心智的海妖呢。
威廉于是问了。
“那我、……我和夏洛克如今的状态,是死了么?”
“嗯——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也说不定不是。”
银发姐姐没有出声。黑发的女孩伊伊可爱又俏皮地回复了他的问题。
只是这回复并不能算作一个答案。
神秘、美丽的东方姑娘目光深深地望着他,“你还活着?还是死了?亦或是仍在一场梦中?那要问你自己。”
“这船会驶向何方?你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连姐姐也不知道。没人知道。或许它待会儿就会靠岸,或许明天,又或许永远不会。”
“——但即便如此也跟我走吧。”
她握住了他的手。
-FIN-
*I wanna see you in my dreams,I'm trying to wake up again. 释意:我希望能梦到你,也希望能回归现实。
歌词,出自《Time Machine》。
520没赶上,那就521吧。
这一篇灵感来源是和亲友聊过的小脑洞,试图写出灵异感但好像失败了(。) 纠结了挺久的结尾……但最后决定就这样啦!
再次感谢我的金牌编辑阿玖玖和金牌试吃阿蓝蓝!
就酱!感谢看到这里的你(*ෆ´ ˘ `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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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番外】《Giselle》-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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