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秋》拉面加血不加蓝

8、沧笙踏歌

　　晟州寨外淘浪河，无数淘金人从远方赶来，绝大多数血染河岸边，极少数带着梦寐以求的金子和残破的身体仓皇逃出。晟州寨盛产黄金，也盛产狠辣无情的黑蛊师，黑蛊师们和官商勾结，充当强制劳作的爪牙，捉住劳动力投入淘金，用蛊控制劳工们无休无止劳作，不得逃离。
　　成名之后，他不再动手伤人。他想好了，等他再待几年，有能力对抗就从那个恶劣的地方逃出来，带着他辛辛苦苦攒的钱，和心爱的姑娘逃到远远的地方去，甚至走出这片大山，他问过，远道而来的商旅告诉他山外无限美好，在更广阔的天空下他们将建立自己的新家。或许是林间一栋木屋，或许是远方未知繁华大道中的一出屋檐。彼时他将会真正收获新生，赎还罪恶……
　　终有一天，他们悄悄离开了。那天晚上，木屋里的火堆边，他们肌肤相亲。她的手指称不上柔荑，纤长有力指尖生着茧子，掠过他每一处伤疤时竟然让他想起久违的母亲拥抱。当他在她怀抱里痛哭，眼中血泪交错，从此归去起点，灯火如豆，墙壁上少年影子挣扎在迷茫里，最后在拥抱找到宽恕。那一夜他感知到恋人神性的美好。
　　事实证明，他们逃的出大山，逃不过世俗命运，也逃不过与生俱来的差距。他们的私奔最终被人终结在出山的最后一道关口。
　　晟州寨的人不让他出山，任何活着离开晟州寨的人都是对金沙秘密泄露的隐患。
　　她的部族也从未允许神职离开，这是对天神的亵渎，部族会受到惩罚。而幼小的她跪在老祖母面前接受象征身份的花冠之时，就隐约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戴上花冠，你即是神的女儿，以身侍神，一举一动但行天道。心当如止水，方能忠于自然”
　　“阿姆，湖水魏然，山风却会动，风动水面又该如何？”

　　占卜的蓍草燃烧到一个最为不祥的征兆，她问灵再三，仿佛找到答案。命运的血色隐约透在明亮的眸中。那个清晨，她支开他去山上为她摘一束百合。她已经珠胎暗结。钝拙的脚步再跳不出神女的轻盈。她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十指翻飞梳起繁丽的发髻，用最郑重的态度画出这辈子最华丽的妆容，大巫咸带人突破木屋，她没有逃跑。
　　山谷中的岩壁被火把，映照出张牙舞爪的形状，山岩好像一头头恶兽咬吞噬她单薄的身影。
　　大巫咸歌唱起远古的歌谣，金槊扬起，仿佛野兽嚎叫和山风交错，这片旷野在被她的脚步踏遍之后，最终又淹没在她的血尘里。
　　山神露出凶恶的哭嚎，天气恶劣，他遭遇追捕他的黑蛊师，奇迹般掉落悬崖摆脱了追捕，他在莽苍的山脉中跌跌撞撞远去，没有水没有食物，带着腹部巨大的创伤最终赶到了被她鲜血漫泼的山顶，嫣红溅落白衣，仿佛苍白之上盛开了生命之花。
　　她的命运，最终被判决为忠诚，她愿意忠于爱，更愿意忠于子民。
　　山洪在三天之后，奇迹般的退了下去，他的伤口也不再流血。
　　他流不出一滴眼泪，力气还要留下带她离开。他寻找天下最好的阴沉木为棺施以法术，将她放在山洞中沉睡，然后走遍天涯海角，听到了一个重生的传说。
　　他跪在地上把额头嗑出了鲜血，听那个中原术士告诉他，如果尸身完好无损，找到灵物引路，阴魂镇祭，再加200个童贞年轻人的鲜血混合祭奠，就可以启动阵法返魂转死为生。

　　如果生命生来就带着原罪，如果神明要惩罚他，他宁愿永世不出地狱，可是为什么……天灾到来之时，神明伸手收去的，却是她的生命？

　　阿月蓦然从神识不清中，发现体内女子的灵识竟然被生生剥离出来，凝结如豆粒大小，困在他掌心扭动着无法逃脱。她最终无法说服他。阿月大吃一惊，想强行运动灵力牵制她回来，蛊师盯住阿月，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淋漓了胸口，竟然是在以命相抗。
　　他一手制着恋人的灵体，一手继续摇铃铛，强行控制洞厅中的人群。
　　一直沉默的人群突然臣服地跪成一片，每个人右手里都拿起地上准备好的石片，慢悠悠而准确地向着左手心划入！
　　他突然感觉到他的阵法有些失控了，一股特属于金石的纯阳罡气突然闯入，硬生生阻断了他对人群放血的催眠。
　　抱朴端立在山洞洞口，也是方位上生门的位置，衣袂翻飞心中御剑：天枢断伤、天璇断休、天玑断杜、天权断景、玉衡断开、开阳断惊、瑶光断伤。那是她宁可受累也要随身带着的七把佩剑。
　　阿月明白蛊师养她做金线蛊很大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对付面前这个外来不懂蛊术的小道士，只不过……少年人生机虽然健旺，御剑内力精纯稳重，内息却透着一丝阴柔？看来这是个坤道。
　　蛊师迎上小道士，眉宇间更显阴森。不再受到控制的年轻人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抱朴眉眼飞扬，鹰掠而上，掠过摊倒的人群，手中七星宝剑罡风飒沓，直指蛊师眉心！
　　不好，小道士太托大了！阿月心下凛然，这山洞看似空旷，实际早被蛊师在四角下了金线蛊，看似无香无味，实际上空气中尽是危机。这金线蛊正是源于她的血肉，小道士要是中招了死去，也要算阿月一份罪责，这于她的本意完全相悖。抱朴的身形突然偏转，眼中尽是茫然。
　　人类，果然是麻烦的物种。阿月感叹，不再顾及经脉受损，聚起灵力化身而出。混沌中，小道士感到绵凉的肌肤贴上自己额头，灵识中不觉被一只陌生的手牵引起来。
　　大火吞噬山洞的黑暗，此时东方天光初泻，亡灵在人间逗留的时间已经不多，她终于得以挣扎逃逸他掌心，背对着他站在山巅上，那是生前她起舞最多的地点。金色的灵魂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阳光下，他挣扎着看她微微招手，像是在道别。像是浑身被抽去骨头，他瘫软在地上，长久以来的期盼永远落空，浑身虚弱疼痛一涌而上，居然还有一丝不可思议的轻松。万寨主决定亲自审问黑蛊师，把他绑好收押在一旁。
　　姑娘们又去石窟里之前昏迷的几百年轻人的状况，他们服了解毒药物已经醒来了，只是因为长时间沉睡，没有进食，所以神情虚弱。小翠醒来后找到了她的未婚夫，两人都说不出话，只把手紧紧握在一起。姑娘们拾柴的拾柴，做饭的做饭，就把抱朴安置在火堆旁边。
　　抱朴幽幽转醒，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摸袖子。阿月旧伤迸裂精力耗尽，就连成年的身形都维持不了，昏迷过去化成一条小蛇。抱朴把她拢在手心，阿月受伤太重失去神志，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就依靠身体的本能盘上去取暖，乍一看倒像纤纤手腕上套了一只青玉镯子。
　　大弟子看到抱朴手腕上不知何时盘着一条竹叶青，不由得大吃一惊：“小道长，你可不要觉得好玩，这青蛇标可是有剧毒的，又是那黑蛊养的引子，万一被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抱朴凝视手腕上昏睡的小青蛇，食指摩挲着它清凉的小脑袋，居然觉得还有点可爱。轻轻对大弟子说：“这小家伙有点灵性的。它救了我呢，彼为我保命，我就该还它一命。我把它带回龙门，也许师叔有法子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