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合集》今稚

12、龙神饲养方法(三)

　　那日匆匆分别后，阿寻果然一连好几天不再出现。小青龙天天半截人身半截龙身地靠在水岸边望眼欲穿。白天满怀希冀地浮出水面，晚上直到星斗阑干才泪眼娑婆地沉回潭底。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不到她就会伤心难过。这感情，仿佛是猫爪子在拼命地抓心挠肺。他恨不能立刻揪出它，狠狠地教训——干什么非要往他伤口撒盐，让他这条孤苦伶仃的龙如此难受。

　　不过好像也不对，他只是觉得心疼，却并不知道伤口在哪里。

　　圆月皎皎，星斗璀璨，霜夜微凉，白光轻柔如雪。明亮的虫声越发清高寂寞。

　　真是个好天气也。

　　小青龙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死女人，不仅绝情绝义，还非常没有礼貌！居然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好歹道个谢总是应该的吧？

　　他恨恨地想，再不来就天天变成小青蛇吓晕你。再不来就天天咬你。

　　正当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有只柔软的手倾情搭在他肩膀上。

　　“谁？谁啊？”他心脏突突地跳动，明明很欣喜，却不敢回头看。

　　“呵——”那人轻笑一声，并未作答。

　　听见了那个人的笑声，他更恼怒了，反手抓住那个人的手，愤恨地回头。

　　只见阿寻满脸娇羞地靠了上来，嘴里怯怯的发嗲：“孟章公子。”

　　见她这样，小青龙不由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脸惊疑地王后退了退。但她也不介意，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凑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她犹自亲昵地磨蹭着，小青龙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拖下水，一把搂住。然后也腻歪歪地说：“这么喜欢往人家身上靠......嗯？”说完还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显得极其暧昧，却又故作为难地扭捏道：“那我就勇敢地牺牲一回吧。”

　　说完，便禁锢一般地紧紧搂住她，看起来就是大灰狼抱着一只小白兔。怀里的人呼吸困难般的挣扎，但孟章不为所动，还一脸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半夜到处跑，真是不乖啊。该罚。”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正准备逃走。但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将她翻过来，往屁股上啪啪啪打了了好几下。

　　屁股岂是说打就打的。不是所有的屁股都打得，特别是，老虎的屁股。

　　何况这只老虎还是大名鼎鼎的西方神君。

　　这绝对是一件羞耻的事。

　　露出了毛茸茸的尖耳朵的“阿寻”用力挣脱小青龙的怀抱，小青龙借机把他往前一扔，也不管前面是千丈之深的龙潭。

　　萤光闪亮，就好像无数流星飞入水中。

　　然后，一只严重白化病的妖娆的大老虎稳稳地站在水面上，冲他不悦地挠爪喷气。

　　小青龙看了一眼，泄气了，往水岸边一靠，长长的乌油浓发如同成了精一般缠绕在身上，漂荡在水里。

　　他歪着头，很是疑惑地自言自语：“虎妖？”，一边说一边还随意地扬起尾巴拍拍它，那龙鳞比琉璃还晶莹剔透，比宝石还美丽坚硬，折射着青色的流彩光华。

　　白虎看着这个一半人形一般半龙身的妖孽，也泄气了，直接在水面上趴了下来，慵懒地打了个滚。似乎对他很失望。

　　小青龙见他竟然连一滴水珠也没有沾，于是不敢相信地又甩甩尾巴拍拍水面，故意往白虎身上溅水花。白虎看也懒得看他，哼了一声。

　　那些水花总也浸不湿虎毛，都和珍珠似的滚落龙潭。

　　傲娇的白虎站起来走向他，一边走一边就变成了白衣公子。小青龙一看，还挺有谪仙风范的，品格不坏，就人看起来特别清高傲气。估计是得道老妖。反正漫漫长夜也挺寂寞的。于是便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子，示意他一起。

　　那白虎公子似乎很不喜欢水，在小青龙身边犹豫半天，最后还是不愿意浸泡在水里。在小青龙好奇的目光中，他笑了笑，挨着小青龙睡罗汉一般侧躺在水面上，用手支着头。但似乎这个姿势不怎么舒服，于是又干脆挪了挪位子，一头躺在小青龙的怀里，惬意地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孟章神君呵，你怎么就成了这副德行。我真是替你悲哀呢。”

　　“神君？”小青龙嗤之以鼻的笑了起来，“虎妖兄，我只是一条不满五百年的小青龙。”

　　“虎妖？谁？”白虎公子很不高兴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小青龙，冷冰冰的语气能将空气冻结。

　　小青龙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绞着头发，故作惊讶地看着他说：“这里难道还有第二只老虎？”

　　白虎公子闻言半坐了起来，抿着嘴眯着眼一只手搭在小青龙胸前轻轻的不停地抓来抓去——大型猫科动物要发威了么？

　　小青龙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委屈地说：“你要把我当猎物扑杀掉么？可是人家确实不认的你哪！”

　　刚刚还一副妖孽欠打的模样，这会子竟又变出一副乖小孩受欺负的可怜相来。他实在气结，只好缴械投降。

　　白虎公子无奈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一脸你无可救药的表情。

　　看来玄天上帝这厮当初下手太狠了点，把好好的孟章神君变成了笨龙蠢龙失忆龙，简直没法和他沟通。但既然来了，铩羽而归这种丢脸的事情他是断然不会接受的。为了自个儿的名誉着想，他决定再努力一把。

　　“你知道这世上有几条青龙吗？”白虎公子答非所问的说到。

　　小青龙思考了片刻，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估计像我这样的，大概多如牛毛吧。”

　　白虎公子终于失去风度，没好气敲了一记小青龙：“那你总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吧！”

　　“你干嘛打我！”小青龙不满地抗议，并拒绝回答问题，“就不告诉你。哼！”

　　白虎公子被他逗得噗哧地笑出声来，乐不可支地看着他。

　　他笑眯眯地用食指挑起小青龙的下巴：“即使变成了白痴也依旧如此讨人怜惜，难怪玄天上帝那般青睐你。”说完，便直接把小青龙当做人肉靠垫整个人半靠半躺依偎在他身上，然后对着虚空耀武扬威：“再不出来，我就欺负他给你看。不信就试试。”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击中了龙潭。天打雷劈之下，一片火树银花，那炫目的光华中站着个身着泥金银印盘虬缁衣威武庄严的天神，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未及白虎公子开口，小青龙便抢先说道：“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白虎公子和那天神听了，顿时一脸古怪地看向他。片刻后，白虎公子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输了。他说的话，和当初的一模一样。”那天神暴怒，捏着拳头异常愤恨，不甘地说：“你！你要说的只有这一句话？”

　　白虎公子站了起来，走到那天神身边不停地绕圈子，时不时地凑到他脖颈处嗅来嗅去，然后还伸出手试探性地搭搭他的肩膀。见他没有抗拒，便一把搂住，在他耳边呵着气说：“玄天上帝。你把你自己输给了我哦。”白虎公子爱怜地捏了捏玄天上帝粉扑扑地脸蛋。

　　其实玄天上帝是气得涨红了脸。

　　小青龙目瞪口呆地看着白虎捕猎猎物一般纠缠着那天神。关键是，那天神居然是玄天上帝。他还以为他这样的小龙，一辈子也见不到九天之上的众神之帝。

　　白虎公子看见了小青龙傻乎乎的表情，计上心头，在玄天上帝耳边扯着嗓子说：“老——玄——龟，现身吧。你的小青龙可是很想念你的啊。”

　　玄天上帝像是被踩了一脚般的怒吼：“我是玄武，不是乌龟！还有，我一点也不老！”

　　“行了行了，你快解开封印。不然我就向全体天神宣告，你私自下凡近五百天并让我变成你顶着的丑恶行径。”

　　老、老玄龟？小青龙顿时眼泪汪汪，就好像饿肚子的娃娃见到了出远门刚刚回到家的娘一般，呜呜地哭起来。

　　白虎和玄武都已经变作本身。白虎看着智商等于孩童的青龙，满心窃喜：青龙平时极度臭美，现在这样可是千载难逢。以后有什么高难度的要求，就全指望这个把柄了。

　　玄武见他认出了自己，复又变作人身走向他，伸出手说：“孟章神君，现出你的真身，我替你解开封印。”

　　小青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只感觉到强大的神识压迫而来，汹涌澎湃，在这样的压力下，小青龙一点一点现出真身——不仅仅是人身便作龙身，这还不算是真身。他的真身是一条巨龙。巨型青龙。才不是什么不到五百年的小青龙。

　　白虎依旧懒洋洋地趴在龙潭水面上，看着青辉乱舞中的小青龙一点点变成大青龙，连这个龙潭都装不下它。人形的玄天上帝只有青龙的龙头那样高。

　　玄天上帝伸手抚摸青龙的额头，那里有块黑色的蛇鳞，是当初玄天上帝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白虎看玄天上帝似乎不舍得拔掉那块封印，于是朝他催促性地吼了一声。

　　他无法，叹息一声：“孟章，你们赢了。”接着手指一扣，那块黑色鳞片便脱落，掉在他的手心里。

　　“现在陵光神君的封印也解开了。等下这里会非常热闹。我们还是先走吧。”说完变成人身，毫不客气地拉起玄天上帝腾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