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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主死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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旻王要回南域了。
消息一出便轰动了整个大虞。
旻王是何许人也?
是大虞的摄政王,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历经三任帝王,在大虞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旻王殿下曾是昌信帝的第九子。十岁封王,十八岁平定康宁两国掀起的战乱。二十岁时昌信帝驾崩,旻王进京勤王,助三皇子登上皇位,年号永和。
永和四年,永和帝驾崩,其年仅两岁的幼子登帝,年号庆丰。旻王为摄政王,辅佐幼帝长达十五年之久,期间他整饬吏治,知人善任,薄赋尚俭,扶持商业,平定外患,巩固边疆。
如今幼帝已然成年,旻王殿下功成身退,打算收拾行囊回自己的封地颐养天年。
南域就是旻王殿下的封地。
锦风和顾城是南域最富饶也是最棘手的两座城镇,因为其独特的人文地理和特殊的发展史,让他们成了最令南域官府头疼的两大刺头。
锦风这十几年的掌舵人,姓江名战,字平戎,是一位年少成名的将军。当初在大虞,康国,文国混战时,曾立下赫赫战功,后来战事结束,天下太平,便被旻王殿下派到锦风镇守。
江战来到锦风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将锦风上下治的服服帖帖,以后更是无人敢作妖闹事。
顾城的霸主则是一户姓穆的人家,穆家是顾城最古老的家族之一,顾城大大小小的生意都与穆家沾点关系,就连锦风的那位将军听说与穆家也有些渊源。
穆家现在的当家人是位女家主,闺名穆如,家中排行老七。
这位女家主常年身居在穆家大宅之中,很少露面。
传言,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为她的容貌所倾倒,不过真正让她闻名于顾城的却是她狠辣的手段,为此还得了一个蛇蝎美人的称号。
顾城这几日的气氛着实不怎么好,不仅封了城,还有不少官兵在大街上四处搜捕,弄得全城人心惶惶,家住在顾城的人缩在家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来顾城办事的,没有别的去处,只能躲在客栈中,期盼着早日解除城禁。
如此这般苦熬了三日。
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顾城的封城禁令终于解除,顾城仿佛也云开雾散,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顾城的酒肆茶馆再度客似云来,熙熙攘攘之中,不少人说起了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事。
“听说了吗?这几日官府下令封城就是迫于穆家的压力,穆老四给穆家那位家主下毒未遂,跑了!穆家在顾城布了天罗地网抓他,瞧这个样子,人应该是被抓住了。”
这种家族秘辛往往是最令人揣测,想要一探究竟的,于是有人问道“诶?穆老四?他不是疯了好几年了吗?”
“也不瞧瞧那位的手段,穆家内斗的那几年,老家主那十一个子女,那位就留下了一个天生痴傻的穆十一和一个疯了的穆老四,这穆老四要是不装疯卖傻,估计也活不到现在。这次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喽。”
“真是应了那句最毒妇人心的古话。听说十几年前,这穆家主为了夺权,连自己的孪生弟弟都害死了,那时候她可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娃娃。”
“所以才是蛇蝎美人,瞧她当家主的这几年她的手段,比男人还要狠毒三分,真是可惜了那副花容月貌,不知道各位瞧见过穆家主的真容没有,上次在普安寺,正巧碰见穆家的人上香,我远远地看了一面,当时魂都要被勾走了。这世间也只有文国妖妃樱桦在世才能与之一比。”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谁嫌命长敢娶个蛇蝎回家?半夜不怕被毒死?”
“诶,此话差矣,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果在下能有幸一亲芳泽,折寿十年也是心甘情愿。”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穆家主是什么样的人物?能看上你?别说折寿十年,就是你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看你一眼。”
……
相比较顾城的熙熙攘攘,穆家的气氛就凝滞许多了。
夏日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白日里烈日当空,可到了夜里却是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庄严肃穆的穆家家祠,白日里便是有些阴森骇人,现在更是让人觉得可怖。那张牙舞爪的风像是怪物的手,想要将人狠狠的拖进家祠,自此便万劫不复。
祠堂中只静静跪着一名女子。
这女子有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可那副样貌却不似天上琼楼玉宇中的仙子,反而妖冶异常,像极了能勾神佛入魔的妖。
她一身玄衣,一头瀑布似的黑发披于身后,用一根白色缎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未佩戴任何首饰,只有手中的小叶紫檀佛珠在手中不徐不疾地转动着。
祠堂幽暗,疾风将烛火吹动的左摇右摆,让女子那艳冶的容貌柔缓了几分。
顾城的人都知道,穆家现任的家主是一位女子,十六岁掌家,凭借一己之力将本已摇摇欲坠的穆家撑了下来,再次将它壮大起来。
如今已经是穆如掌家的第十四个年头。
一个瘦高的男人冒着风雨从祠堂外走进来,这人名叫秦叶,是穆家的大管家。
秦叶对着穆如行礼,恭敬的道“家主,人捉住了。”
穆如停下了手中的佛珠,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排列整齐的牌位,这些都是穆家的先祖。
她想,很快她的牌位也会位列其中,她的灵魂也会在这阴森绝望的地方永远都出不去了。
不知思索了多久,穆如仿佛下定决心了一般,缓缓地站了起来,道“带进来。”
秦叶转身招呼着手下的人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扔进了家祠。
男人狼狈地摔在了穆如的脚边。
男人三十多岁,模样与穆如有几分相似。
这便是穆家四爷,也是穆如同父异母的四哥,穆山。
穆如记得在儿时,她曾与这个哥哥很是亲厚。
就为了这一点点情谊,她杀了所有的仇人,却独独留了他一命。
穆如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眼中没有任何波动,辨别不出她的喜怒,却让人不寒而栗。
“四哥,你又骗了我。”
地上的男人名叫穆山,此时的他正费力的挣扎扭动,匍匐在穆如的脚边苦苦哀求。“小七,你饶了我吧,我不该给你下毒,我是一时糊涂,你看在我们以前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就算是疯癫的这几年,穆如也是派人专门照顾他的起居,没有一丝苛待。
而此刻匍匐在她脚边的男人狼狈又可笑,是他从未有的不堪,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穆如轻轻一笑,像是遇到了春风,眼中的寒霜在瞬间消融,她笑着,仿佛是与穆山聊家常一般“四哥的疯病是好了?我之前讲过,四哥疯病好了之后,就可以去见夫人和大哥了。四哥是想夫人了?”
勾魂摄魄的美人面,轻轻一笑更显得动魄惊心,但是在穆山的眼里,却成了催命的阎王,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的可笑,他装疯卖傻,委曲求全,妄想有朝一日可以扳倒她。
殊不知自己才是被她玩弄在股掌的鼠。
穆山苦求道“小七,你当真这般蛇蝎心肠?难道你非要把自己的兄弟屠戮干净才肯罢休吗?”
看着苦苦哀求的穆山,穆如原以为她还会恻隐,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心肠像是石头一般,丝毫的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这些人害死了她孪生的弟弟,毁了她最疼爱的妹妹,让她现在变得如厉鬼一般,但是她却因为对穆山那一丝可笑的亲情,明知道他在装疯却还是留下了他的命。
她早就应该知道的,毒蛇最是留不得的。
她轻声问道“饶了你?那你们谁饶了小八?饶了十一?饶了我?”
穆如口中的小八,是她的孪生弟弟,名叫穆疾,死在了十五年前。
她好久没有提起过小八,小八死的那晚是她记忆中不敢触碰的地方,阴暗的地牢,斑驳的墙壁,怀中的人鲜血淋淋,整间牢房似乎都染上了他的血。
她不记得她是怎么度过的那天晚上,哭泣,哀求都没有挽留住他,他还是永远地离开了她,他临死前还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
穆山听穆如提起小八便知道今日他必死无疑,他突然跟发了疯一般的大笑“你还记着穆疾那个短命鬼?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自作自受?要不是当年你下贱到跟男人私奔,我们又如何找到空子将你和穆疾捉了去?穆疾又怎么会因你而死?父亲又怎会因你的事情动怒吐血?没有了你们的庇佑穆冬那个白痴又怎么会落到大哥的手里?一切都是因为你!”
一声闷雷在空中炸响,震耳欲聋,狂风凶狠地冲进家祠,恶狠狠地吹灭了祠堂中的蜡烛,吹得灵堂上的牌位东倒西歪。
外面电闪雷鸣,映的穆如的脸忽明忽暗。穆山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一下下狠狠的戳着她的心窝。
穆如轻声说道“是啊,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害死了小八,害了十一,所以这兢兢战战的十五年是我的赎罪。四哥,父亲从小教导我们,做错了事情,是要受罚的。所以他们都得到了报应,四哥该轮到你了。”
说着,穆如就转身离开了家祠,穆如刚刚踏出家祠,守在门口的人就迅速地围上了穆山。
“穆如,你不得好死。”穆山癫狂的大笑,紧接着就传来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再没了声响。
穆如抬头看着暗得无边无际的天空,不自觉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从屋里飘出来的隐隐约约的血腥气让她有些恶心。
穆家的列祖列宗们都好好地看清楚,这就是穆家的血脉,阴暗,卑劣,狠毒,自相残杀。
不久,秦叶便从祠堂里走了出来,站在穆如身后,说道“家主,已经清理干净了。”
穆如被屋外的狂风吹得有些眩晕,刚走了几步便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家主小心。”跟在她身后的秦叶扶了她一把,瞧见了她面无血色的脸,便低声询问道“可需要将贺大夫请过来瞧瞧?”
穆如摇了摇头,身子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再怎么瞧也是一样。
她当年中的毒,一直没清干净,在再加上常年的思虑过度,身子早就不行了,如今又中了穆山给她下的毒,这破败的身子不知能否撑过一个月。
“秦叶,用游隼给二哥传一封信。让他……来看我最后一面。丰京到这里,快马加鞭一个月也应该是能赶到的。”
临死之前,还是想再见一眼二哥,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
……
一个月后。
此时盛夏已至,夏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满池的荷花争先恐后地盛开着,一阵微风吹来荷香阵阵,沁人心脾。
八角凉亭中,摆着一张美人榻,穆如躺在榻上呼吸微弱。
已经一个多月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再也撑不住了。
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跪坐在穆如的旁边,双手握着穆如的手,低声哭泣。“七姐姐,不要死,不要死,别丢下冬儿。”
穆如的手轻轻抚上穆冬的脸颊,这是她从小看顾到大的妹妹,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穆冬是最干净的布帛,却因为当年穆如的妄念,被人染上了肮脏。
穆如有些惶恐,穆冬心智不全,纵然已经为穆冬做好筹谋,但是依旧担心她日后的处境,以后再没人护她,独留她一人在这人间孤苦无依。
穆如心中有些快意,是临死前的解脱。
但是她却放不下穆冬。
穆如眼神涣散地看着凉亭的亭顶,轻唤了一声“长安。”
名叫长安的暗卫,出现在凉亭之中。
穆如轻声问道“来了吗?”
“并无任何动静。”
穆如微微扯动嘴角,二哥到现在还是不肯原谅她。
也对,任谁都不能原谅一个杀害他妻儿的凶手,哪怕这个凶手是他的亲妹妹,也是不能原谅的。
穆如自嘲地想,夏天尸身不能久放,兴许她很快就要入土了,不知道死后,二哥会不会给她上柱香?
恍惚中,耳边传来了吵杂的声音,穆如的双眼已然看不清楚任何东西,模糊地觉得凉亭里多了三个人。
一个人执着她的手,手上微微传来了些刺痛。
见她有了些意识,执着她手的人,将她的手轻轻放下,对着几步外的两人恭敬地道“殿下,穆大人,人已经有些意识了,最多还能撑一盏茶的时间。”
话落,其中一个人快步的走到她跟前,上前拥住了她。
穆如的神志混沌,就连五感也变得有些迟钝。但是她知道,她要等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二哥……对不起。别恨我。”
穆林声音有些颤抖的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妹妹,我怎么会恨你?”
穆如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蒙上水雾“二哥,我太累了,十一你来照顾好不好?”
穆林轻拍着穆如的后背,像是小时候无数次的哄她“累了就睡吧,以后的事情都交给我。”
“嗯。”穆如闭上眼睛,也算是得偿所愿。
人死后会去哪里?像她罪孽深重的人,应该会下地狱吧。
抱歉啊,就算是死了,也再见不到你了……小八。
穆林抱着怀中的人,感觉生机从她的身体抽离,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双手死死地将怀中的尸体扣住,虽然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是泪却止不住地砸了下来。
一旁的大夫目瞪口呆地看着穆林,这位泰山崩于面前还面不改色的穆大人哭得如此凄惨。
大夫斟酌问身边的旻王“殿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毕竟穆大人是朝中一品官员,显然不会想让人看见自己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的时候。殿下是尊贵的旻王自然没什么关系,可他只是个穷大夫啊!
旻王温和的目光看向穆林怀中已经香消玉殒的人儿,微微叹息。“明明一直没有放下,却等到人没了才觉悔恨,可惜了……”
微风阵阵,卷起荷香,那缕香气如幽魂一般,随风摆动,然后在空中被风吹得四散开来,再无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