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
-
宋康平起先不以为意，“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是认真的。”宋满冬捏着筷子，看了看许凤来，又看了看宋康平。
“陌生人没抢过我吃的，没笑我有爹娘生没爹娘养，没撕过我的课本，没拿凉水浇我，更没打过我。”
“但这些宋满生都做过，不止一次。”
“把工作卖给他，我当然要狠狠宰他一笔。”
许凤来立马看向宋康平，宋康平却沉思了下，“你十一二岁就到县城读初中了，满生欺负你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先不说你有没有记错，就算满生真的做了，他那会儿还是个孩子，能懂什么？”
“实在不行这次他过来，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宋满冬并不意外他的反应。
只是宋康平口中的小孩子不懂事犯下的，却是她近十年的噩梦。
在她考上初中以前，她人生中一半痛苦来自宋家其他人，另一半来自宋家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几位堂兄。
宋满生尤甚，因为他是爷奶最宝贝的儿子宋小叔的孩子，更是他们当初说要抱给宋康平的孩子。
爷奶和宋小叔整日都抱怨着宋康平没把宋满生接走养，宋满生有样学样，怨她爸妈之余，连她也恨上了。
“我不会记错。”宋满冬唇角勾了下，带着冷冷的笑，“他们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忆尤深。”
“家里早上喝玉米糁稀饭，别人是黄澄澄的，我那碗却是白的，奶一直跟我说那是单独给我做的，补充营养。
后来我才从邻居那里知道，那是刮完锅底，再倒进去的水。
奶单独给我做的稀饭，我吃到六岁。”
……
“八岁我开始上学，那会儿我不懂，以为爷奶好心，现在想想，是因为宋满盈那时候开始上学了吧？”
所以他们才想起来丢在乡下的女儿应该上个学。
“我直接读的三年级，跟宋满生一个班，每天早上割完猪草拌完鸡饲料，喂完他们，再去伺候宋满生，给他拎书包、写作业，被他揪着头发捉弄。”
“放学后要一刻不停的回去做饭洗衣服，晚一点儿就会被骂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夏天的时候，我在河边洗衣服，宋满生跟堂兄在河边捞小虾，扒着芦苇丛寻找野蛋。”
“冬天的时候，我凿开冰面继续洗衣服，宋满生跟堂兄追在大人后面打鱼窝，我的手是凉的，河里淌着的水是温的……”
宋康平听的眉心突突，猛然打断她的话，“够了！”
“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和你妈每个月都给家里寄了钱，没少过你的生活费。”
“你爷奶是嘴上不饶人了些，但不也是把你养大了。你别老想着跟满生比，你看村里谁家的闺女不是打小干活的？”
宋满冬反问他，“那咱们市里有谁家是把女儿丢到农村十几年不管不问的？”
“我不是说了，当年情况不一般。”宋康平不耐烦道，“你出生那会儿，我刚到市里工作，顾不上你。”
“要是我跟你妈把你带到城里，谁照顾你？从哪儿赚钱寄回家里？”
“你以为我跟你妈容易？那一整个大队能到城里来的才几个？我们吃的苦可不比你少。要不是我们忍了下来，你现在能坐在这儿跟我顶嘴？”
“你比其他女娃幸福多了，别不知足。”
宋康平一通话绕下来，反倒显得是她的错。
不过宋满冬略一思索，便开口了，“我今天能坐在这儿，不是因为你们，完全是因为我自己。”
“我也不是不知足，是我得到的太少了。”
她思考的方法很简单，跟自己比，跟宋满生对比，跟宋满盈对比。
她跟宋满盈是同胞，爸妈是没少她吃喝，可他们给宋满盈的是金山银山。
宋康平冷哼一声，“说来说去，就是想要钱了。”
宋满冬沉默了一下。
宋康平没好气开口，“说吧，那个工作你想要多少钱。”
宋满冬叹了声气，没再继续试图跟他们剖心。
她随口报了个数字，“五百。”
宋康平脸皮抖了抖，“五百？”
“让你说是想给你点儿面子，你还狮子大开口！”
“我现在觉得你奶说的真没错，养不熟的白眼狼！”
许凤来也劝她，“满冬，这确实太多了。”
宋满冬动了动唇，嘴边的话连着叹息一并吞了回去。
她懒得再费唇舌的，低头开始吃饭，“必须五百，少一分我都不会把工作给宋满生。”
别说五百，八百也能卖得出去。
她这个是维修工，学徒十八块一个月，转正是二十二，后面还能继续升级。
平时不忙，有紧急的维修服务，还可以赚外快。
有食堂福利，还能分宿舍。
最重要的是，当前这个下乡的关键时候，大把的人愿意花钱把买工作把自己的子女留下来。
宋康平黑着脸。
下乡的事情他能拍版，但工作没办法。
宋满冬这个工作是她自己考进去的，她不愿意转，谁也逼不了。
但要他花五百，他也不愿意。
他气的吃不下饭，许凤来也发愁，频频看向宋满冬。
宋满冬却毫不客气的吃着，还专挑肉吃了。
万一待会儿他们不吃饭，剩下的菜就要倒了，肉倒了多可惜。
“满冬，五百实在是太多了。”许凤来还是开了口，“要不然先给你三百。”
“你这次下乡我跟你爸还打算给你贴补点儿呢。”
宋满冬帮她算了一下，“我要是不下乡，明年估计能转正，一年就快三百了。”
“你非得跟家里人算这么清楚？”宋康平怒气冲冲道，“你是要钱还是要我这个爸？”
宋满冬往嘴里又塞了两口饭，才问他，“爸，你能给我什么？”
宋康平拍桌而起，“我供你吃供你喝，让你上学！哪样缺你短你的了？你说说我没给你什么？”
在他对面，宋满冬不慌不忙的吃了饭，抬起了眼睛，目光中带着无奈，“爸，你说这么多，就是不舍得给我五百块是吧？”
宋康平气的脸色涨红，“你——我！”
宋满冬又扭头看向许凤来，“妈，你说以后会贴补我，可你现在就想着让我吃亏，以后真的会贴补我？而不是想着让我继续吃亏？”
“没有！”许凤来慌张辩解，目光却有些心虚。
宋满冬一笑，再度看向宋康平，“爸妈，我说爷奶苛待我，说宋满生欺负我，你们觉得我是想要钱。”
“我认。”她爽快点头，“我就是想要钱，所以现在也别提什么认不认爸妈了，我只认钱。”
“五百块，你们什么时候凑齐，我什么时候带着宋满生去转工作。”
宋满冬说完，潇洒起身，也不管桌上的残羹，转身打算继续进厨房处理自己要带的东西。
宋康平气的指责许凤来，“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宋满冬突然回头，“对了，爸，我记得爷奶和小叔应该是拿不出五百块的，这个工作不会要你们给他贴钱吧？”
“难道我满生说的是真的，你打算把他认到你名下当亲儿子？”
“我不同意！”许凤来脸上一改忧愁，生气道，“宋康平！你别忘了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这工作还是我托朋友给你找的！”
宋康平面色发愠，“我说让过继了么？你翻什么旧账！”
宋满冬竖着耳朵听了会儿，见两个人进了卧室，才专心熬猪油。
她今天换了好几张肉票，这会儿都花完了。
虽然还没定下来去哪儿，但是有备无患。
像宋家的那个大队，去供销社坐牛车都得半个多小时，牛车位置有限，还得靠抢。
宋康平跟许凤来却是争执半天。
说完过继的事情又说到钱，许凤来立在宋康平身边，“反正这五百我是绝对不会出的。”
“你愿意帮衬你兄弟，行，最多拿个一百块，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凑。”
宋康平也起了火气，“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们赚的那点儿钱饭都吃不饱，怎么凑四五百？”
“我不管！”许凤来掐着腰，“拿不出来就别想着买工作了，老老实实种地吧。”
“种地一年才多少钱？十几二十块！那是我亲兄弟亲侄子，以前没机会也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工作，能让孩子们进城，我能不管？”
宋康平跟她面对面，低声吼着，“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们家举全家之力供出来我一个，就是为了让我以后能拉他们一把。”
“许凤来，你那时候说我重情义，现在又让我不要管他们？”
许凤来气的抖着声音，“是，你们家是供出来了你这个高中生，但你的工作是我托人找的！”
“你欠你们宋家，但你也欠我的！”
“你给我找工作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在村里活不下去才请人帮忙。”宋康平被戳到痛处，口不择言，“要是没跟我结婚，你当初就跟你爹妈一样去坐牢了！”
“宋康平！”许凤来拔高了声音，吼完他，又安静了，一屁股坐在床边，默默流起泪。
宋康平也背过身坐在另一头。
隔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才看了眼许凤来，缓和声音道，“行了，别哭了。”
“一把年纪了，净闹笑话。”
许凤来不理他。
宋康平拍了拍她的背，“你放心，肯定不会给满生拿五百。”
许凤来瞥他一眼。
宋康平已经想好了主意，“你拿三百给宋满冬，说转了工作再给她剩下两百。”
“等工作给满生了，就别管她了。”
许凤来蹙眉，“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都敢跟咱们要五百。”宋康平狠心道，“她不把咱们当爸妈，咱们也没必要体贴她。”
许凤来安静了一会儿，默许了，“那这三百咱们拿？”
宋康平想了想，“我让老家凑一百，咱们给一百，剩下一百让满生打个欠条，他开工资了给咱们送过来。”
许凤来脸色转晴，“我也不是不让你帮你家里人，之前每个月给他们寄钱我不也没说什么？”
“我就是怕你把他们养的太贪了。”
“我信你。”宋康平也说。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隔天，宋满冬起床把豆角和茄干晾到阳台上时，许凤来便催她，“满冬，你上午去把下乡申请表给交一下。”
“工作的钱我跟你爸再凑凑，明天准备好给你。”
“行。”宋满冬应的干脆。
转头上班见到杨晓武时，就问他什么时候能准备好钱。
杨晓武立马从怀里掏了个布包，满脸期待，“满冬姐，钱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带我去交接工作，我都行。”
布包里的钱有零有整，看的出是着急慌忙凑的。
宋满冬瞧了眼，“户口也带了？”
杨晓武嘿嘿一笑。
宋满冬也不含糊，收了钱带着他往里走，“现在就办。”
这工作交给杨晓武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维修工说难也不难，胆大心细，再加上几分努力，不至于混的太差。
而杨晓武在此基础上，还有几个别的优点，他脑子灵活，肯下功夫，嘴巴甜，手上也不吝啬。
昨个她忙完回来时，已经哄的陈师傅给将从前那些修拖拉机的故事了。
陈师傅对徒弟向来尽心尽力，杨晓武是绝不会亏的。
宋满冬盘算着，钱收的心安理得。
杨晓武嘴巴都快裂到脑后了，路上便眉飞色舞的跟宋满冬讲了昨晚的事。
宋满冬不感兴趣，还是从他的描述中知道，杨家庄昨晚的忙碌。
杨家庄就是杨晓武在的大队。
他爹一听说能买工作，立马找了哥嫂商议，一家人最后都齐齐赞同，当即开始凑钱。
现钱没那么多，又是找会计支取，又是跟宗族的人借。
半夜凑齐了钱，都没敢睡，一直守着，天亮了就让杨晓武带过来。
让他把工作定下。
宋满冬听的惊奇，“就不怕我是骗子？”
杨晓武却说，“你要是骗子我们总能把你揪出来，但错过这个机会我们损失更大。”
宋满冬听着，不禁对他家人和杨家庄产生了几分好奇。
不过她眼下没时间多问，带着杨晓武办了工作证，匆匆跟陈师傅打了声招呼，便朝供销社走去。
至于宋满生。
她从来就没想过把工作给宋满生。
五百也不行。
维修工的未来是光明坦途，宋满生也配？
这次戏耍跟宋满生对她做过的事情比起来——微、不、足、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