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童话·短篇合集》天*****生

1、龙剑•一世悠然

　　那一年，龙宿离开儒门。
　　向来最宠爱他的老师，儒门龙首凤梧微笑着对他说：“龙宿，儒门天下这潭浑水不适合你。我不想再毁了一个像你这样有天赋的孩子了。”
　　龙宿有很多的师兄，那群书生们平时吃饱了没事就钩心斗角，拉帮结派。其实龙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儒门。龙宿问为什么，他只是无奈地摇头：“眼不见为净。”
　　有时他会带着龙宿去豁然之境访友。那片连家徒四壁都没有却只有鸟语花香的土地上，龙首和道尊幕天席地，侃侃而谈。那时还是孩子的的龙宿就会被道尊的弟子，那个一身简单朴素的素色长袍的孩子拉去掏鸟窝。
　　一般来说，龙宿向来是讨厌下雨的。尤其是豁然之境这鬼地方连避雨的所在都无。身为龙首的弟子，龙宿一向以华丽无双自我标榜。他可是代表着儒门的形象……怎么能和这个满身泥巴的小鬼一样淋成落汤鸡？
　　与之相反，小道士却异常喜欢雨天。原因很简单——“下雨了，就有蘑菇吃了。”如此朴素的想法，让龙宿汗颜。儒门很讲究格调。食品也是以精巧细致为主，每次带来的点心和小菜在剑子一番扫荡之下瞬间消失，然后剑子会摸着肚子说“怎么就这么点”。事实上，道尊的修为早已到了辟谷的境界，为了讲究道法自然带徒弟的时候在这方面也算马虎了。可怜的剑子对于武功修炼的终极目标就是学会辟谷以避免——额，吃了毒蘑菇在床上躺上三天三夜这种事情发生。
　　龙宿面对只知道蘑菇是美味的剑子那张充满求知欲的小脸非常汗颜。其实与后来见到有“贫穷贵公子”之称，只知道萝卜炖肉的剑君比起来，剑子的美食观已经相当地不错了。
　　于是凤梧在某次交谈中满脸黑线地对道尊说：“吾家龙宿跟了我整整13年，吾当年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拉扯大，现在竟然胳膊肘子往外拐知道倒贴了……”话说儒门最不缺的就是珍珠。本来偷偷拿几颗给剑子倒也不至于被发现，可惜龙首某次心血来潮翻出当年上任时穿的那件礼服时发现上面的珍珠如同被老鼠啃过一样消失的一干二净……
　　那次这个话题结束于吵着要补偿的龙首准备对道尊图谋不轨时被拂尘扇飞成为天上的流星……
　　两位师尊时常抱怨着自己的弟子不务正业，有时会互相指责一定是被对方的弟子带坏了——
　　“我家剑子当年是多乖的一个孩子……”道尊手上比了一个婴儿的尺寸——“现在倒好，竟然开始学你们这群不事生产，成天风花雪月的书生们做酸的掉牙的诗了。”道尊从袖子里拿出那张从弟子手上没收来的纸，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共君此生，玉琴金箫，共饮逍遥，一世悠然”这十六个字。
　　凤梧看这字越来越眼熟，急急匆匆以公务为理由回到儒门，打开床头暗格里的鎏金盒子后便发现自己多年以来积攒下来的信件和一直没有送出去的紫金箫竟然不翼而飞！！！
　　寻来龙宿一问，才知道他托剑子送给道尊去了。
　　“龙宿只是见师尊夜夜难眠……”
　　幸好剑子还未将信送出去便被道尊看到，不由分说地把这个被台风尾扫到的可怜鬼送去面壁，哦，是面树罚站，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凤梧的盒子里有很多信，写给道尊的。但是，直到他死后，那些信也没能送到道尊的手上。
　　“或许，维持好友的关系会比较合适。吾必须承认吾一直在恐惧着的，是改变的本身。”龙首死后不久，道尊便外出云游，再也没有回来。而紫金箫被送到了剑子的手里，白玉琴则成为凤梧为龙宿留下的除了满满一屋子书以外唯一的物品。
　　龙宿离开了儒门，只带了一个包袱，便去了学海无涯。那里，他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也学会了很多。直到后来，为了学海无涯教统之位，众人反目，弦知音出走，曲怀殇和月灵犀之恋因“有伤风化”，为保月灵犀曲怀殇放弃教统之位离开时，龙宿才知道，这个世上，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是净土。他，躲不了的。
　　很多年后，傲笑红尘对他说：“汝，罪无可恕。”他只是冷冷地嘲笑：“判吾罪者何人？”面对那个男子那句“人性竟如此丑恶”的指责，他却是回答“世间几人圣洁？”
　　很多年前，凤梧希望他能够拥有一颗身为儒者的纯净心灵。尽管身为凤梧最宠爱的弟子，凤梧却并不希望他继承龙首之位，在乱象将起之际远远地将他送到了学海无涯，只是不希望他卷入那复杂而肮脏的权力斗争之中。
　　凤梧终是失败了。
　　“或许，那就是天命。”
　　尚未处理完所有的事情，龙首死了，他所立下的继承者当夜便死于刺杀。
　　混乱之中，师兄们到底是没有忘了远在学海无涯进修的小师弟，一场与学海无涯内线联手的刺杀，让龙宿几乎丧命，却只是几乎而已。可惜，所有的人都错估了他。凤梧最喜爱的弟子，怎么回是平庸之辈？他的武功，他的才智，仅仅是未曾显露罢了。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道尊的传人——剑子。
　　“龙宿。”剑子盯着刚刚醒来的龙宿，有些不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伤势尚未痊愈……”
　　“哦？剑子汝认为吾是那种任人欺压绝不还手的倒霉鬼？”
　　“龙首并不希望你卷入这些纷争。他……”
　　“剑子。”龙宿打断了道者的话“若是吾不再是现在的龙宿，汝还会叫吾一声好友么？”
　　“龙宿……”在那双金色的双眸的逼视之下，剑子终于苦笑着反问：“那重要么？”
　　龙宿终于转过双眼，“吾明白了。”
　　“吾要离开了。他们竟要让儒门入江湖。吾绝不容许任何人亵渎师尊最珍爱的宝藏。”
　　剑子轻叹。“那么，让我在你身边吧。”
　　“吾可以拒绝么？”金色的双眸顿时变得慵懒起来。
　　“哈。”

　　当年的道尊是相当热心于公益事业的。作为人类一方的精神领袖之一，他在世间有很多的朋友，大部分是人类，也有妖族和兽类。对于凤梧来说，他可以为了道尊参与战争，甚至为之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与儒门无关。
　　即使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也不曾动用过儒门隐藏在人间的势力。
　　“儒者们可以入世，但是不得参与战争。”儒门的修真一脉，修为之高与道门，佛门相差仿佛，但是却偏偏是入世的出世者。各次仙妖大战，他们永远是中立的一方，无论胜负如何，儒门始终屹立不倒。这也是儒门的生存之道。
　　“儒门之中，有教无类。门徒弟子，从不问出身如何。所以……”无论是谁，都绝不能动用儒门的势力参与战争，否则，视同背叛。
　　事实上，当年凤梧使用化名参与战争已经是打擦边球了。
　　“剑子，汝相信命运么？”剑子对于这个有些突兀的问题稍稍一愣。穷的没辙的时候，他也曾经装过神棍替人算命。虽然很多人说以他这般气质出尘的神仙人物替人算命是大材小用了，不过他的占卜大部分都是建立在推理之上的胡扯。哪有“天命”这种没谱的事情？
　　“万圣巚的一步莲华曾经说过，吾会因汝而死。”
　　“很有趣的说法，那个腹黑神棍不会找你骗钱吧。血光之灾这种说法，我当年可是经常用来唬人的。”剑子飞快地得出了结论，很警惕地上下瞄了龙宿一眼。
　　“吾很欢喜。”龙宿的声音几乎不可闻。
　　“啊？”

　　龙宿变了。或者，那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也说不定。强势的归来，精巧的布局，一举平定儒门的内患。那一天，龙宿穿上华美的紫色珍珠袍，登上了儒门的玉座。金瞳环视四周，所有人都被摄人的目光迫地低下头。剑子知道他在找什么，人群里，所有人都低下头之际，他却朝玉座的方向挥了挥手。
　　其实龙宿从来不喜欢那些装饰过于华丽的服饰。剑子每每戏称他为“移动珠宝匣”，他总是有些无奈地叹息。只是，身为儒门龙首的他，早已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豁然之境。龙宿那张龙首专用，锦绣织就，珍珠点饰的软榻前来时，剑子忍不住叹了一声“好大的排场”。
　　“剑子，汝知道师尊亡故之因由么？”
　　“不是因为儒门的内乱么？否则以他的修为来说怎么说也不会老死病死……”
　　“耶耶，剑子汝当真小瞧吾们儒门一脉么？”华扇轻移，遮住了半张俏脸。
　　“呃……”
　　“吾希望，无论怎样，能够将师尊葬至豁然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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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的战争中，凤梧为了道尊化名参与，实时道尊被敌人围困于诛仙谷，凤梧却被人纠缠于数十里之外。拼着身受重创，凤梧终于及时赶到，但功力不足全盛之时的一成。是以到达之前，凤梧使用了儒门的秘法以燃烧生命力的方式背负重伤的道尊突围。
　　至学海无涯，龙首终是力尽倒地，面对焦急的龙宿却只说了一句话：“吾无妨，救……”
　　当日，凤梧离开了。几天后儒门便传来了龙首病逝的消息。
　　既然师尊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那么就让它永远地成为秘密吧。
　　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里，龙宿找到了已经落满灰尘的紫金箫，白玉琴。凤梧一直到最后一刻，终是没能下得了决心将箫送出。对于讲究礼法如墨守陈规般的儒门来说，那样禁忌的爱情是永远见不得光的。就如那落满尘埃的琴箫，和那数年未曾打开过的陈旧木盒。更何况，龙宿知道，凤梧真正惧怕的，却是永远失去那个人。
　　这样……也好。外出云游的道尊永远不会知道凤梧死亡的真相。至于他么……将紫金箫与儒门至高无上的龙头白玉赠与剑子后，那家伙是不是也该签卖身契了呢？反正来日方长啊……对于他们这些拥有无尽寿命的修士来说。
　　“剑子，对汝来说，龙宿是什么？”
　　“独一无二的人。”
　　足够了。龙宿并非柔弱女子，他所要的也向来不多。
　　“蜉蝣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
　　“忘尘人，千峦坡，山色一任飘渺间。”雨中，白衣出尘的身影翩然而立。姿态优雅地收起伞，闲闲地如一只鹤。
　　“剑子汝当真打算改投儒门了？”
　　“非也，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而已。龙宿汝在辩论之时引经据典不是常用道门的典籍么？”
　　“耶耶，龙宿学艺，何其不精。”
　　雨中，两人互相拆台，侍女仙凤不时掩嘴轻笑。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