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探花没有心》三日生

9、第 9 章 陪吃陪喝

　　云岫站在亭中望着面前这方池塘，眼里晦涩不明。

　　十多年前的抚远将军府，此处应当是一个校场，四处遍布着梅花桩与兵器架，他站在其中按照父亲的要求扎着马步，身侧是怀胎五月正给他擦汗的娘亲。

　　大概是触景生情，过往一切如走马灯般在云岫眼前划过，最终淹没于无边烈火之中。

　　先皇看重云家，毫不吝啬地给予云家滔天富贵，抚远将军府占地庞大，与王侯府邸都不相上下。

　　云家人脉单薄，在陆续战死两个儿子以后，三子便弃武从文，走了科举仕途，当年葬身于将军府的亡魂多是云家家奴。

　　以及...从前线退下来的那些伤残老兵。

　　“王府似乎很担心走水？”云岫没有转头，声音轻飘飘的。

　　方才一路过来，云岫就陆续见到了不少水缸，几乎每一面墙旁都会放着那么几个，这在别处可不算常见。

　　“是，此前这所宅子起过大火，王爷在这方面格外重视。”周武没有继续往下多言，只是示意归来的丫鬟上前给云岫系上披风：“这儿风大，我领公子去别处转转吧。”

　　云岫眼睑微垂，盯着身上这件紫金华贵大鳌瞅了眼，抬手止住丫鬟的动作：“不了，出来久了有些累，还是回去吧。”

　　丫鬟依旧保持着举起大鳌的姿势，扭头去看周武，待接到退下的眼神后，才低头抱着大鳌离开。

　　这般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云岫的视线，他却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着回到院子里。

　　看着屋内焕然一新的家具摆件，还有那一箱一箱的衣服配饰，云岫眼里不经意划过一抹探究，接着才屏退众人躺倒在软塌上垂眼浅眠。

　　景垣的这般举措，怕不是想金屋...藏娇？

　　呵。

　　......

　　景垣一早带着周玉出府，几乎在各大店铺内都逛了一遭，买下的东西直接用马车拉回幽王府。

　　“王爷对那云公子...是不是太重视了一些？”周玉手里抱着几盒点心，颇为不解地开口。

　　景垣道：“有吗？我怎么觉得还不够好。”

　　“王爷刚开府不久，外边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这般长久下去，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周玉算是周家自小特意给景垣培养的护卫，年纪小，性子也单纯，与景垣说话时也没有太多顾虑。

　　“麻烦？我们的麻烦原本也不少。”景垣没怎么在意地随意答着，说完却突然脚步一顿，皱着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倒是提醒我了，有些事确实还需要再多做些准备。”

　　周玉眨了眨眼，没太理解自家王爷这话的含义，待看到对方头也不回地大步远去，才立马反应过来小跑跟上：“王爷咱不买东西了吗？”

　　“不急，那些东西改天再买也不迟。”

　　“那咱这是...去哪儿啊？”周玉望了望和幽王府完全相反的方向，更懵了几分。

　　景垣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末了觉得有些冷又给收了起来，幽幽开口：“外祖就快归京了，我自然是该去提前拜访拜访才对。”

　　说是拜访，但景垣回镇国大将军府，却像是回自己家似的自在，一路上甚至都不需要小厮通传就径直踏入府内，直奔主院书房而去。

　　周老将军共一子一女，儿子早年也曾上战场杀敌过人，但因为落了病根，只得留守后方，至于女儿，则是嫁给了天下那最为尊贵之人，最终死于高墙之内。

　　周老将军还未班师回朝，府内大小事皆由其子周云淮打理，景垣此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找他这位舅舅。

　　周云淮只在景垣进来时抬了下头，之后便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情，景垣也很有耐心地搬了把椅子坐到一旁，抿着茶等其忙完。

　　直到天色渐暗，景垣面前的点心空了两三盘以后，他那位好舅舅才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正眼打量他，开口便直入主题。

　　“听说你从长街接了一个乐人回去？”周云淮似笑非笑地身子往后靠上椅背，颇有威压地盯着景垣。

　　景垣下意识坐直身子，开口道：“舅舅消息真灵通。”

　　“某些人都已经打听到我头上了，我想不灵通都难。”周云淮从战场退下来后便拒绝入朝，自己在京都开始学着做生意，这些年下来倒是产业丰厚，堪比京都首富。

　　周云淮抬眼给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人去通知厨房准备晚饭，接着继续道：“说吧，何事找我，是银子不够花了还是王府住得不痛快？”

　　“其实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一事想请舅舅帮忙...”景垣说着扫了眼周玉，对方立马退到书房外，关好门守着。

　　一刻钟后，书房内又恢复此前的寂静。

　　“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周云淮身子前倾，微眯着眼打量自己这位外甥，倒是头一次觉得有些看不透对方了。

　　景垣抿了抿唇，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认真：“我已经在户部给他提了籍，并且改名换姓，但他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我不想让他成为见不得光的人。”

　　“你要知道，云家上上下下一百八十二口人，当年可是无一活口。”周云淮表情淡了下来。

　　景垣深吸口气：“我知道。”

　　“那你费这么大劲究竟是想干什么？”周云淮面色一变，从椅子上站起身，略带警告道：“你如今自己的处境本就不太平，别给人平添把柄。”

　　“正是因为云家没有活口，他现在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景垣依旧坚持，直视着周云淮：“至于把柄...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把柄才更让人放心，不是吗？”

　　听到景垣这么说，周云淮突然沉默了下来，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久久不曾出声。

　　良久后，才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可曾想过再往上一步？”

　　景垣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握成拳，紧接着又立马松开，笑着道：“想与不想，从始至终便不是由我来决定的，更何况舅舅你是知道我的，从小到大我都只想好好活着，能过安稳日子便行。”

　　“你若是不往上跨那一步，待别人上去往下推你一把，那可就是万劫不复了。”周云淮说完不待景垣回应，又继续道：“父亲不日便会归京，皆时定要上请释权，在此之前你还能好好考虑考虑。”

　　“外祖年岁已高，舅舅这些年也有了不少产业，要是告老还乡，想必还能安享晚年。”景垣道。

　　周云淮：“那你呢。”

　　“我？我自然是该如何便如何了，饮酒作乐，何乐而不为呢？”景垣答非所问，末了又绕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但要是有个人陪我一块，说不定我能更快活一点。”

　　周云淮望了他半晌，微叹口气道：“行了，此事我自会帮你解决，至于别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是。”

　　“那就先谢过舅舅了。”景垣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自个衣袍，转身便走：“时候不早，我也就不打扰舅舅了，这便回府。”

　　周云淮见状一愣，问了句：“你不在此吃过晚饭再回吗？”

　　景垣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头也每回，摆了摆手说道：“不了不了，我还得赶紧回去陪阿岫呢，他身体不好，一个人肯定不会好好吃饭。”

　　“......”周云淮一阵无语，明明他身体也不好，怎么就没看那小子陪他上心吃饭呢？

　　......

　　景垣走出将军府，门口早已有马车在此等候，待马车开出一段距离以后，他才掀开帘子交代周玉：“回去好好准备准备，过几日随我来将军府接人。”

　　“好的王爷。”周玉应道。

　　其实方才周云淮说的那些话，景垣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如今的他早已孑然一身，完全没必要让整个周家都牵扯进来。

　　那所谓往上迈的一步，可是须得用皑皑白骨铺垫的啊...

　　早在很久之前，景垣就思考过最坏的状况如何，云家的事给了他很大一个巴掌，让他彻底从美好的故事中清醒过来。

　　为了将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他特意与四弟交好，即使对方的目的并不单纯，他也还是一直维持着俩人间兄友弟恭的表面关系。

　　只要他再表现得废物一点，即使将来新皇登基，为了名声也不会对他做什么，按照历朝历代的皇子处境来看，他顶多落得个囚禁结局。

　　除了自由以外，吃喝不愁，这种日子景垣自认还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不知道是老天垂怜还是他自己的运气太好，居然让他与云岫相遇，对方身上的巧合还有谜团数不胜数，他也怀疑过此人接近自己的目的为何。

　　只是不管怎么看，如今他身上确实是没有任何值得对方为此精心布局的东西。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不顺其自然随心而为呢？起码在这最后一段自由人生中，能重回幼年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也不错。

　　景垣不在乎云岫的真实身份为何，也不在乎对方的目的为何，只要对方是他回忆里的那个影子，便已足够了。

　　......

　　幽王府里灯火通明，云岫已经在主屋坐了许久，面前的各式点心与上好新茶已经换了几波，在他身后的丫鬟小厮站了一整排，一副随时听他差遣的模样。

　　“你们王爷还没回来吗？”云岫指尖抵在茶盖上划了个圈，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周武。

　　“快了快了，方才已经有人回来禀告，说是再过两条街便到了。”周武面上笑容未减半分，上前给云岫又换了杯热茶：“公子先尝尝点心压一压肚子把，这些都是王爷今天特意出去买的。”

　　“不了，食乐坊的点心，我吃着有些腻。”云岫表情漠然，说得相当直接。

　　周武继续道：“噢...那公子尝尝这茶，这是今日户部尚书何大人遣人送来的，王爷特意吩咐给公子备上。”

　　云岫听到户部尚书何大人时，垂下的眼里快速闪过一抹复杂，这次倒是没再拒绝，端起那杯茶略微抿了一口，眼前顿时一亮，赞同的点了点头。

　　“好茶。”

　　他的话音才刚落下，就有一道很明显心情很好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什么好茶？云岫你喜欢的话，我改日上何大人家里再去讨一点。”

　　原本站在云岫身后的丫鬟小厮顿时行了个礼，就连周武都快步上前唤了声王爷，唯独云岫还老神在在地坐着未动，幽幽开口道：“既然王爷回来了，那现在总可以开饭了吧？”

　　“嗯？”景垣听到这句话微微愣住，立马扭头去看周武，对方连忙凑过来小声禀告。

　　“王爷今日不是吩咐说晚上和云公子一同用饭吗？”周武见景垣的表情不太对，凭借自己多年的察言观色经验，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赶紧朝屋里丫鬟摆手：“快，快去通知厨房可以上菜了。”

　　云岫将一切收入眼底，在景垣望过来时垂下头，眼里快速闪过一抹玩味，再抬起时又恢复了往日淡漠。

　　吃饭对于云岫来说并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一向也不值得他特别重视，但要是碰上有人强迫他枯坐几个时辰陪人吃饭，那事情可就没那么容易翻篇了。

　　景垣在了解事情经过以后有些不太自然，在坐到云岫旁边时都表现得小心翼翼，斟酌了一番之后，才格外轻柔地开口解释：“今日我的确是说过晚上和你一同用饭，但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故意让你等这么久的。”

　　“无妨，只是我坐在这里已经吃了不少点心，接下来可能没有什么胃口陪王爷用饭了。”云岫故意说道。

　　“只吃点心怎么能行，大夫说你身体需要慢慢温养，药膳是每日必须的。”景垣说完又皱着眉，瞥了云岫几眼才试探道：“你为何又唤我王爷，不是说好直接喊我景垣就行的吗？”

　　“莫非...你是生我气了？”景垣视线始终落在云岫身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