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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战书 “承蒙高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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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统的粉丝实在是一个十分神秘的群体。能在正主佛系到几年不更一条微博的情况下坚守如一并且形成规模,实在是一件令人震撼到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这得需要多大的毅力和自我催眠呐。
而在这个过程中,萧统的超话实在功不可没。
名为“一统天下”的萧统粉丝超话,收留了无数无家可归的“流浪”粉。
因为萧统不发微博,粉丝们根本没有地方留评表达自己的热情,又因为萧统那不咸不淡的态度,使得他们也没了打榜控评之类的常规粉丝任务。
所以萧统粉的日常就是在超话水帖唠嗑,从剧照、剪辑到粉丝同人文,吃完旧粮后就到超话内最热的那个微博下面讨论。
而那个超话的“镇超之博”,其中只有短短一句话:“我们超话的粉丝名应该改叫什么呀,大家一起取个名字吧。”
然后超话内众人就在这条微博最热门的三条评论下展开了究竟是叫“饭桶”还是“水桶”还是“小木桶”的世纪大战,难分难解,至今没有定论。
不过现在,“一统天下”的成员们除了唠嗑啃粮争称号之外,又多了一件事。
在超话内“偷偷”地吃瓜。
包括当初论证萧统帐号不是本人的大粉在内,萧统超话内的粉丝们各展其能,从各个方面分析了萧统近来的一系列行为。
一个微博加一条评论,硬生生被领会出了上千条微博。
差一点儿再次把萧统送上热搜。
而故事的主角萧统却没这些心思,开拍第一天,虽然是试戏,他也得拿出全副精力。
原因之一就是莫祈的表现实在超乎了他的预料。
今天拍的是《大燕记事》最开始的剧情,是大燕武帝萧统起义前的故事。
旧朝末年,官场贪腐,科举被贪官污吏牢牢把持,舞弊之风盛行。
彼时萧统就是万千寒窗苦读多年却因不公抱憾落榜的人之一。千里迢迢远赴京城参加考试,只差一步便能迈入仕途大展宏图,却因弄权舞弊使得希望断送。从天堂跌入地狱,大抵就是那时候萧统这个落魄书生的写照。
故事就发生在他因盘缠耗尽不得不返乡的当天。萧统一早收拾好了包袱,却因为心中的不甘对京城仍有留恋,磨磨蹭蹭直到中午才动身准备出城。不料却赶上了京城中热闹的大事。
从临平道正中的清源坊开始,人多的已经挤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拥挤的程度说是摩肩擦踵都不为过,可是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持续不断都往这里挤。
临平道是萧统从住处出发出入城最近的路,所以萧统一走到这里就呆住了。
或许机遇真的就如此奇妙,素来不爱凑热闹的萧统,在那一天,鬼使神差地挤进了人群。
然后被一个红彤彤的大绣球当头砸中。
他才知道,这人山人海,都凑的大将军莫维的热闹。今日是莫维的嫡长女抛绣球招亲。
莫祈指着剧本上的“见猎心喜”问崔元浩,“崔编,我能问您件事吗?”
崔元浩扫了一眼她手指的位置,心中大概有了数,“你说吧。”
莫祈:“我印象里,这种略显暧昧的场合,一般人都会用一见钟情来形容吧,而您是用了‘见猎心喜’?”
崔元浩笑的高深莫测,“你觉得我用的准确吗?”
莫祈眸光微动,没有回答。
崔元浩:“不用拘谨,你如果看了后面的剧本,就应该知道合不合适。”
莫祈抬眸:“合适。”
崔元浩明知故问:“哦?”
“我想您这么安排,是因为后面的台词吧。您在后面,安排了武帝问莫皇后选择他的情节。而我记得,您给莫皇后设计的台词是……”
莫祈:“因为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不甘。在我这里,不甘就等于野心。”
崔元浩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看来你理解到我想表达什么了。我想写的,从来就不是一段帝后的爱情故事。尽管武帝在莫后故去后,六宫无妃,也因此被后世编排出了很多深情戏码……”
崔元浩笑的镇定自若:“但我不信。我更愿意把这理解为一场乱世初显时,两个聪明人的相遇、互相选择和博弈。”
崔元浩盯着莫祈脸上细微的表情,“所以……你能把我要表达的,演出来吗?不是情窦初开,而是见猎心喜。”
见猎心喜……
莫祈面上不动声色,应对崔元浩时显的游刃有余。心里却不由得随着剧本拉回到了记忆深处。
那一年,她也才十六岁而已。
本该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可是她是什么样的呢?
事实上萧统从来没有问过她关于她选择的理由,但她的理由却被崔元浩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见猎心喜。
一个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六岁少女心头的词。
和情窦初开不一样,这个词,承载了太多算计和沉重。
身为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的嫡女,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优秀?
莫祈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人生没有童年、没有少年,仿佛一下子就被推着成熟,有的永远只是日复一日的诗书礼易、兵法谋略,她的父亲,从来就没有想让她成为一个普通但安稳的少女。她的父亲,只想要一颗精心雕琢出的宝珠,假以时日,无论是作为贵礼奉予他人,还是作为筹码为自己交换盟友,都是一笔合算的卖卖。
但她不甘心。她不想做一个宝珠,哪怕再华贵耀眼,也要被人捏造手里。她想做天上那轮耀目的烈日。
高高在上,无人能及。
她从小便斗,和自己斗,和父亲斗。
机关算尽,才没让自己的婚嫁成为父亲手上一桩筹码。
煞费苦心,才争来了清源坊绣楼掷彩招亲的机会。
那一天,她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人。
她等这个人,已经等了太久了。
见猎心喜和情窦初开不一样,但却有相通之处。
那就是胸膛中那跳跃的心脏。
……
“卡。”
“表现不错。”郭迁惜字如金,脸上的表情却是满意的。
虽然崔元浩当初极力推荐莫祈,他自己很满意莫祈试戏,但他依旧没想到,莫祈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对人物的情绪拿捏的那么精准。
最恐怖的是她的学习能力。
就算其他人没注意,郭迁也绝对不会看不出来。这场戏完完全全就是莫祈的学习过程。
她一开始在通过自己的感觉演戏,情绪或许是到位的,但表现乏力,从观众的角度看,呈现度并不是特别好。可是她一直在通过萧统学习。不仅仅是萧统,该有和他们搭戏的其他演员。她很可能在从他们身上学习着表露情绪的拿捏。因为这一场戏,完全就是她从情绪内感到情绪外化的“试炼”。
郭迁内心震惊到无以复加,以至于知道剧组收工,众人各自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他还在盯着莫祈看。
然后他就看到了萧统走了过去。
还递给了莫祈一杯奶茶。
郭迁:?
一向对人爱搭不理的大少爷转性了?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萧统用眼神示意莫祈扎上了吸管,然后……
然后萧统这个小王八蛋竟然从人家小姑娘手里一把抢回了奶茶,惬意地喝了一口。
在莫祈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注视下,萧统自以为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戏服袖子里摸出三节连在一起的卫生纸,捏着一头一甩,举到了莫祈眼前。
在卫生纸两两交界的地方,有人罔顾中间似连非连的空隙,用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中性笔挥毫写下两个大字:战书。
萧统慷慨激昂:“我承认你演的不错,进步的更是飞快,但我——萧统,绝不会输给你。”
莫祈:……
郭迁一巴掌拍上了脸。老萧啊,你这孩子是不是一不小心,放过了保质期了?
……
萧统这动作,无论看在什么人眼里,这中二病都突发的有些滑稽。
偏偏莫祈却像是愣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看着这莫名其妙的动作,听着这略显滑稽的言语。
莫祈从演戏时就一直皱的的眉心终于舒展,嘴角露出了一个如久旱逢甘甘霖的释然笑意。
越笑越大。
笑的连萧统心里都莫名一怵,搞不清面前这人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只有莫祈知道自己心底那复杂又雀跃的喜意。
太鲜活了。
这个人这么坦然又这么利落。
虽然略显愚蠢,却实在明媚。
明媚的让她心里甚至生了点儿不怎么光明磊落的心思。
她突然很想看看这个人的表情。任何表情。生动的表情。
这一瞬间,她突然借着这个几百年后干净利落的人,窥破了她心上蒙着的阴翳。
从刚刚入戏开始就挥之不去的阴翳。
她怕,怕那个人。
她始终不肯承认自己输给了萧统,但这却是几百年前,旧明明白白地刻在了历史上的现实。
就比如现在,明明虽她理智上知道现在已经过去了八百年,一张脸算不了什么,前尘旧梦早该尘归尘土归土,可是她在情感上却始终不能抽离。
那些已经如梦醒一般远去的灭门惨祸、夫妻反目、那些穿身而过的剑、冰凉的痛感……
这一切的一切,裹挟在初到异世的不安、举目无亲的茫然里,平时被她的理智压成细细的一线,生生压在最深的心底。可是她始终还是无法根除、也无法阻止这些感受在寂寥的长夜、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甚至莫名其妙的一个愣神时不受控制地爬出来。
尤其是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那么熟悉的一张脸,那么熟悉的一个名字。在刚刚和这个世界里的这个萧统对戏时,他的一姿一容,一举一动,都能轻而易举打碎她强压的冷静,激起她不由自主的惶恐。
不是怕那个人,而是怕那个人代表着的那个世界、那段岁月、那一场她漏算错算却再也无法挽回的博弈。
她向来知道有的东西越逃避越不可收拾,那何不迎难直上。
不就是一张脸么?看习惯了就是了。既然不想记得旧人,就把新人的每一丝每一毫都刻在脑子里,还怕旧人出来作祟么?
反正现在人都送上门来了。
“好啊。”莫祈目光灼灼,语气却轻而缓,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如释重负,她朝着萧统伸出一只手,“承蒙高看,那我就再比一次。”
“再比一次?”萧统莫名其妙,“哪儿来的再?”
莫祈笑而不语,抬手捏住了他举到自己面前的纸,轻柔而坚定地一点点抽出,垂眸叠好,压在了手心里。
没错,再比一次。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战胜那个曾经满盘皆输的自己,这个如今遍身梦魇的自己。
她承认了。
她恐惧过去、厌恶过去,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想甩掉过去。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个人,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个人脸上露出这些和那个人完全不同的表情。
这些就好像现实的阳光,可以短暂地驱散她心里压着的暗无天日的噩梦。
那又如何?
怕。就是弱吗?
前世,哪怕输,她也要那个忘恩负义的叛徒殉葬。
如今,就算怕,她也会挣脱这如影随形的晦暗。
奔赴新的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