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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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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尤走进谭家老宅,就看到看到她妈王慧敏坐在客厅里,正在跟负责管事的阿姨说着什么。
她妹妹许瑜坐在一边,十三岁的丫头,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一双大眼睛止不住地四处张望。
她一进去。许瑜就站起来,甩着一双马尾辫跑向她。
一把扑进她怀里,小丫头嗲声嗲气喊了声姐姐。
王慧敏也随声站起来,看着她道:“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让你不要节食,天天就知道减肥!”
许尤脱口而出:“你们怎么来了?”
王慧敏明显一顿,接着冲那旁边的阿姨一笑:“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这谈男朋友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人家小谭懂事,我这当妈的还被蒙在鼓里!”
许尤让许瑜去一边坐着。
她十分清楚她妈这个人,固执己见,势利眼,永远都不可能觉得自己有任何错。以前青春期,她还会动不动跟她妈争得面红耳赤,如今她长大了,虽然有时候会忍不住,但大多数时候,她学会了暗示自己,跟这女人争论是没有结果,只会气死自己。
她抬头看向楼梯处,谭渊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正要下楼。
她三步走上楼梯,路过他身边时,她冷着声说:“我们谈谈。”
说完不顾他,直接走进楼上的一间屋子。她知道,他会跟进来。
她随便进的一间屋,竟然是他的书房。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关闭,他果然跟了进来。
许尤不管不顾,抄起书桌上一个陶瓷的笔筒,转身就用力向他砸了过去。
他没有躲,笔筒砸在他旁边的铁质门板上,砰的一声四分五裂。陶瓷的碎片飞溅出来,在他脸上划过一道痕迹,立刻就有一道殷红冒出来,他的眼神也瞬间沉了几分。但他没有说话,只目光阴沉看着许尤。
许尤几乎将满腔愤怒都凝聚在了那个笔筒上,此时她整个人不受控制颤抖着。
她瞪着他,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闻言走过来。
书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腿长步子大,两步就逼近许尤。许尤忍不住后退,直到被书桌挡住去路。
她整个人后仰着,尽最大的可能离他远点。
他意识到她的想法,不再逼近。其实也没有再继续前行的余地——他们几乎贴到一起。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冰冷:“我不想再重复这种话。许尤,我想我还没老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地步?”
许尤再怎么后退也能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炽热。这也是她气愤的事情。无论她做什么,他的气息永远都能笼罩着她,让她无法逃离。
她只能瞪着他,试图用眼神杀死他。她咬着牙说:“我们约定过,不要把我们的关系牵扯到其他人。”
“许尤!”他突然伸手搭住她的脖子,弄出个虚握的掐脖子的动作。许尤的脖子又细又软,被他虚握在粗大的手里,像是只要一用力就能断掉。
他俯下身,直接将许尤逼着躺在书桌上。
书桌上的平板和水杯落在地上碎裂。他栖身压着她,冷声说:“你觉得你凭什么能够跟我谈条件?”
许尤慌了。
以前他再怎么讲理,只要她提起合同,他总还是个讲规矩的人。
可现在,他蛮不讲理,向她展示他是个真正的上位者,他可以轻而易举掌握一切。就好像她被他握在手里的脖子。
许尤气急败坏,开始对他拳打脚踢,一边怒吼着:“我们结束了,合同到此结束。谭渊,你他妈从我身上滚下去!”
谭渊不仅不下去,还更加用力按住她。
他握在她脖子上的手也开始握紧。他俯身瞪着她,眼神发红:“你凭什么觉得到了这时候我们还能结束。你别他妈以为我不知道你动过保险箱,许尤,你觉得我现在以经济间谍的罪名把你送进去,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许尤一顿。
她就知道的。她跟了他这些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个多么仔细又多疑的人。可是,她不能不去做。如果她只是待在他身边而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的堕落了。
“你他妈混蛋,不做的那些事情,不迟早会遭报应的!”她只能如一只被人按住翅膀的鸟,胡乱挥动小爪。
谭渊的脸很快就多了两道血红的痕迹。他的脸色也变得更沉。
他手上用力,一把将许尤摔在书桌上,低吼道:“许尤,你他妈的别逼我!”
几乎是带着仇恨的吼叫终于唬住了许尤。
许尤躺在书桌上。她眼神突然闪现过一丝茫然。她茫然地看着身上的谭渊,茫然地流下泪来。
她听到自己喃喃道:“我恨你。”
他像只被人踹了一脚的狗,一脸受伤,但很快那份受伤就被更疯的疯狂掩盖。
他凑近她,说:“恨吧。继续恨。”
说着,他便用力吻了上去。
这一次,许尤没有挣扎,任由他撕咬着她的嘴唇,也任由他的手在她身上疯狂乱动。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却突然一拳砸在许尤旁边的书桌上。
力气大到檀木桌都颤抖了一下,许尤听到耳边的嗡嗡声。他骂了一声操,又疯狂连续拿拳头在桌子上砸了好几次。
一边砸他一边骂着操。
他不停骂不停砸,直到拳头血肉模糊,直到他趴伏在许尤身上,将脸埋在他的脖子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许尤感觉到脖子处的微凉,却没有动弹。
她就这样躺在书桌上。她听到身上的男人用一种懊恼又痛苦地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
无数声对不起后,他的声音早已经不成形状。
在一片破碎的呢喃里,许尤听到他说:“许尤,我爱你。”
一句话仿佛重新点燃了许尤的战斗力。
许尤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直接将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从她身上掀翻在地。
砰一声,谭渊摔在地上。那么高大的男人,摔坐在地上后像个醉汉一样,低着头,没有起身。
许尤听到低低的呻/吟。
她有好多话想反抗他那句表白。可是她像个突然被人点了哑穴的人,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血红着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瞪到她自己眼睛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
她用力擦掉眼泪,又有新的眼泪出来。她想要出去,又不想被屋外的人看到自己的样子。她只能站在那里。
就这样站了好久,久到黑暗快要将他们两个人吸收了。然后她听到他说:“许尤,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不会的。除非我死了。”
许尤愣愣站在那里。
明明四周的空气是流通的,她却有种窒息感。
像是无形中,有只大手紧紧拽住了她的身体,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要说出一些威胁他的话,让他放弃,可绞尽脑汁,她才无力地发现,她没有任何筹码,而此时,她的家人都在他的房子里,她哥的死亡,也许真的跟他有关。
曾几何时,她以为只要她不想玩这个游戏了,大可以潇洒地一走了之。
可这一刻她才知道,她早已深陷泥潭,失去了离开的能力。
她再也受不了,直接扶着身子干呕起来,呕到眼前一黑,完全失去意识。
……
许尤做了个梦。
梦里又回到家里。她跟她哥在屋子里。不知为何,在梦里她总是十分抗拒跟她哥独处。她总是想要跟她妈一起出去。
她妈当然不答应。她被关在屋子里。她听到她哥叫她的名字。她一回头,一道白色的闪光在她眼前闪过。
她看到她哥举着手机对着她。因为她发现了对方,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而她,像个害怕相机的鬼魂,忙不迭拿双手挡住了脸,甚至控制不住尖叫了起来。
尖叫中,她听到她哥在叫她,可是她不想理会,然后有一只手搭住了她的肩膀。
她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冷。她顺着那手看过去,那段话又出现在她脑海:“冤死人怨气大,借活人气来人间。”
她回头,看到她哥许嘉豪青白色的脸。
许嘉豪张着乌青的嘴巴,说:“许尤,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她不想听。她听到自己声嘶力竭的吼声:“滚!”
许嘉豪一脸的受伤。
他还想要说话,开口却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液,与此同时,许尤感觉到自己肩膀上一阵冰凉。
她回头,果然看到他胳膊上汩汩流出暗红色的血。
那些血汇集成流,顺着她的肩膀往她身上流去。
那红色的液体,像是某种藤蔓的怪物,瞬间就将她的身体爬满。
她感到一股窒息,也终于在这一刻睁开眼睛。
一阵风吹来,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一回头,果然看到肩膀上一抹淡淡的红。
心里升起一股异样感,她毫不犹豫起身脱掉了衣服。
门口响起敲门声,她直接无视,将衣服团成一团扔进一边的垃圾桶,她走进衣帽间。
上一次来,里面还全是谭渊的衣服,可现在,谭渊的衣服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当季的高级定制女装。
不用看都知道,全都是她的码。
她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澜,从里面随手拿过一件黑色的裙子穿上。
她洗了把脸,走到门口。开门,刚才敲门的人还站在外面。让她意外的是,竟然是谭渊的司机。
司机看到她,神色淡漠地向她颔首打了个招呼,一边道:“谭先生带着你母亲还有妹妹出去了,说是你醒了要去哪里可以直接跟我说。”
这个司机对她态度一直不算热情,她早就习惯。
嗯了一声,她赤脚往楼下走去。
经过昨晚那一遭,她彻底明白,跟谭渊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她纵使一身的傲骨,在现实面前,也要学会适当的低头。
洗漱一番,她想起自己的手机昨天摔了,想着去买部手机。
那司机跟会读心术似的,突然掏出一个盒子,说:“谭先生给你准备的手机。”
许尤看了一眼,接过来。
她打开手机,发现自己的卡已经装在里面。
没有开机,她直接去了厨房,找了个尖尖的水果刀,她对着手机的前置和后置摄像头各一刀,这才拿起手机开机。
司机在一边将一切尽收眼底,依旧是一脸的淡定。
手机开机后,一连好几条信息发过来。
她还来不及看清信息,门口响起一阵声音。
她抬头,看到赵彬走了进来。
确切的说,是以赵彬为首的,几名警察走了进来。
“白悦昨晚自杀,在她自杀前曾向你打过好几通电话。”许尤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不相信,接着是一种深深的寒冷。
她坐在老宅的客厅,不自觉抱起双臂。
旁边一名跟赵彬配合的女警察见状安慰她:“我们只是例行询问,您不用太紧张。”
许尤不紧张,她是害怕。
白悦昨天刚说过晚上有事情告诉她,结果立刻就自杀了?
“我们在她自杀的地方发现了这些照片。”赵彬说着,将一沓照片放在许尤面前展开。
那照片拍的都是一个人。她哥许嘉豪。
许嘉豪睡觉,吃饭,走路,打球,学习……无数个视角,无孔不入!
“这个人你认识吧?”女警察问。
许尤盯着照片僵硬地点点头:“这是我哥。”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对面的警察:“昨天白天我们聊过,她说她是我哥的女朋友。”
听到这话,不知为何,那位女警察看了眼旁边的赵彬。
须臾,她又转过头来问许尤:“昨天你跟她见面时,有没有发现不太对劲的地方?”
许尤摇摇头:“我之前不认识她。昨天我去试镜话剧,结束后她出来跟我打招呼,我们简单聊了几句,然后我就回去了。”
说完,她盯着赵彬:“我们可以单独聊一下吗?”
女警察立刻道:“我们都是警察,你放心……”
“可以。”赵彬打断对方的话。
他回头冲那女警察点点头。
女警察起身走开。
等对方走后,许尤立刻道:“她昨天跟我说,她有一些关于我哥自杀的事情要跟我说。我猜她可能知道点什么!”
赵彬闻言看着她,说:“你是怀疑她是被人害死的?”
许尤一脸的笃定:“不然呢?”
赵彬:“我们调查了现场,甚至还找到了遗属,没有他杀的可能。”
许尤不相信。她差点就说你们肯定漏掉了什么。这时候赵彬却说:“不过这些照片,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许尤从刚才就觉得这些照片不对劲。此时听了赵彬的话,再次看了眼那些照片。
她只看了一会就能看出来,这些照片大概全都不是正常角度拍摄。
换句话说,这都是偷拍的照片!
赵彬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们看到了她的日记,她生前疯狂迷恋你哥。从高中到大学,她几乎一直都待在你哥身边!”
许尤听到这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再看那些照片,果然,从高中到大学的都有。
也就是说,白悦一直在偷拍许嘉豪!
许尤一阵恶心。
这时赵彬又拿出一张照片:“同时,我们发现了这张照片。”
许尤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整个人抽了一下。
那照片拍的很简单,就是一部手机的特写。
那手机此时就躺在许尤的包包里。
没错,就是许嘉豪的那部手机。
赵彬盯着许尤,语气严肃:“许尤,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许尤好难才从那照片抽开目光。她盯着赵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候门口又响起声音。他们一起回头,看到谭渊带着王慧敏还有许瑜走了进来。
谭渊看到警察,眼神沉了沉。
许尤这时候起身道:“我有点不舒服,要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结束问话了吗,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赵彬闻言盯着她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送走警察,谭渊过来询问许尤情况。许尤不太想跟他说话,随口糊弄两句就以不舒服上楼休息去。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都是白悦自杀的事情。
虽然赵彬说证据确凿,许尤却不相信。
太巧了。刚好就是对方要告诉她消息的时候。
所以,是被人害死的吗?
那凶手会是谁呢?
谭渊?还是江崇?
许尤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两个跟她哥有接触的人。
可是,除了怀疑,她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这两个人。
正想着,门被敲响。
她以为是谭渊,没有理会。
片刻沉默,门口响起许瑜的声音:“姐。”
她顿了下,说:“进来。”
许瑜走进来。
她起身坐在床上,许瑜趴在床上,问她:“你没事吧?”
她一笑:“我能有什么事情?”
许瑜:“你跟那个人?”
她说:“大人的事情你少管。”
许瑜有些赌气地说:“我不小了,别跟我说这种话。”
盯着她看了一阵,又叹一口气:“你不想说就算了。”
许尤不想谈这事情,岔开话题:“今天玩的怎么样?”
一说到这里,许瑜的眼睛就亮了:“我们今天去了好几个地方。还去看了我学校。”
许尤一顿:“学校?”
许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闪躲。在许尤眼神的逼视下,半天才说:“婶娘准备把我转到这边来读书,说是距离你近,有个照顾。”说完这些,似乎怕许尤拒绝,忙道,“姐,我不想回去了。我们那里教育不行,那些男生就知道耍流氓!”
许尤知道,转学这事情,一定有谭渊在里面周旋过。
可是就像昨晚对方说的那样,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妈一下就被他收买了。
“那你就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她伸手揉揉许瑜的脑袋。
许瑜一脸兴奋看着她:“你不生气?”
她一脸苦笑:“我生什么气?”
“我以为……”许瑜吐了吐舌头,“对了,今天是清明,婶娘说你没回去看哥哥,让你待会出去烧点纸。”
清明了?
许尤诧了一下,回:“知道了。”
两姐妹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晚上时,王慧敏不知道在哪里买了一沓纸钱,塞给许尤,非让她出去烧给许嘉豪。
许尤本来不想烧的,说这边方便,谭渊在王慧敏面前献殷勤,特意给许尤找了个背风空旷地方。王慧敏又不停唠叨,许尤没办法,就提出让自己一个人去烧。
她一个人蹲在空旷地,拿打火机点燃了纸钱。
夜凉如水,有悠悠的风吹着。
整个空地上只能看到她身前那一簇纸钱燃烧的火焰。
望着那一团闪烁的火焰,她募地又想起白天的事情。
想起那些照片。
那些非正常角度拍摄的照片让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曾几何时,有几张照片也曾成为她的执念。
那是她哥拍的,关于她的照片。
她无数次盯着他的手机,看着他拿着手机在家里走来走去。
她抢过好几次,没能成功,她试图偷偷删除那些照片,可是都没能得逞。
那个外人看起来阳光开朗的男孩,在她面前展现出一个宛如恶魔一般的男人形象。
她乞求过,咒骂过,痛恨过……在他后来打电话来向她道歉时,她咒骂他是个偷拍妹妹的变态,她永远不会原谅他,让他赶紧去死。
然后第二天,她接到了他自杀的电话。
他怎么可能自杀呢?
那些年,别人不知道,但她清楚,他是个多么厚颜无耻的人。
他故意给她转钱买手机,转头就告诉王慧敏他转了钱的事情;他不管去到哪里,都要拿着那部手机,那手机里不仅有她的照片,还有其他人的照片;他在深夜里,跟那些同他一样的人交流着照片,那些恶心的,猥琐的,肮脏的低笑和呓语……她光是想一想都恶心。
他这么厚颜无耻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自杀。
他留给她的那些伤痛,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记。
所以,她得找出真相。
她不相信他会自杀。
哪怕他真的自杀了,她也得找出那些曾经藏在手机里的照片。
无数的记忆纷至沓来,她终于受不了,向那团燃烧着的纸钱吐了一大口口水,接着起身一脚踏熄那团火,然后向着远处茫茫旷野的黑暗里走去。
风在她身后走过,那团本来要熄灭的火星又砰一下烧了起来。
天上几颗星子闪烁,像神用摄像头照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