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序》烟花六月

13、累了

　　周宁尬笑说不累，实际人已经走了一会了。

　　李峰和江皓在一旁憋笑。

　　还是给人家留点面子吧。

　　江皓向爷爷和姐姐江汐介绍几人，“这个假期我们打算去那个农家乐玩。”

　　几人也将礼物给爷爷，周宁终于找机会放下了抱了许久的西瓜，宋连买了些牛奶，霍思齐带了些自己做的适合老年人吃的饼干。

　　爷爷对大家都很热情，平时孩子们上学上班，空闲来看自己的时间很少，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听几人打算去农家乐，直说要玩的开心一些，还留了几人一起吃午饭。

　　厨房里江汐菜都盛好了，叫江皓去端菜，其余几人除了李峰不好意思就这么等着吃，也进厨房帮忙端菜拿餐具。

　　周宁进厨房看着盘子里的菜，感叹：“江汐姐厨艺看着真好，这么会做菜”，盘子里的菜色香味俱全，“看着就好吃。”

　　江皓把汤勺放进汤碗，“谢谢你对我厨艺的肯定。”

　　周宁一惊，“这都是你做的？”不是装的，不是恭维，他真的觉得会做饭的人都很厉害，因为他们真的知道“少许”“适量”这些词到底是多少量。

　　“那汐姐会做饭吗？”毕竟刚才都夸了，周宁还是问了问。

　　江皓思考一会，说：“她做菜不怎么样，但是煮泡面挺好吃的，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泡面得有多好吃才能被单独拉出来说，再说了自己怎么会有机会尝汐姐的面，周宁想。

　　直到现在周宁才发现这些菜里都没怎么放香菜，即使是放了也是大段容易挑出的，他把菜端上餐桌，再来帮忙盛饭。

　　他端着饭碗，“叔叔阿姨呢，是很忙吗，国庆节都没放假吗？”

　　江皓平静地接过周宁手里的碗，说：“他们不在了。”

　　人们大部分时候会对触及到他人的不幸感到抱歉和同情。

　　周宁一是语塞，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了，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一句平常询问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江皓端着碗看周宁没跟上来，返回厨房，说：“没事，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快出来吃饭吧。”

　　江皓做的菜很好吃，周宁很想夸，但又没有心情说话。

　　怎么可能毫无波澜，如今的表现，是江皓多年消化之后的结果。

　　周宁看着他，其实两人年龄差不多，虽然两人日常总是互怼，但他能感觉到江皓比自己稳重很多。面对成长环境发生改变，有的人选择适应，在周宁眼里江皓便是如此。

　　也不是人人都会如此选择，周宁很佩服江皓的改变。

　　因为他还在挣扎，还在对事态抱有期望，还在捂住耳朵，蒙住眼睛自欺欺人，觉得自己不面对，就不存在那些不愿接受的事。

　　因为过往太美好。

　　晚上回到宾馆，周宁躺在床上，房间里的电视放着节。目，声音不小，但周宁却不知道放的是什么内容。

　　只是想有点声音。

　　手机一直在响，不断的挂断又再次响起。

　　周宁看了眼来电人，还是接起了电话。

　　“周宁啊，在哪呢。”

　　周宁说：“和朋友一起在外面玩，”又补了一句，“宋连也在。”

　　周母：“好，那在外面玩要注意安全。”

　　“好。”

　　双方沉默了一会，但却都没挂断。

　　周宁：“妈。”

　　周母：“怎么了。”

　　他想问，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他知道问了之后连表面的假象也会消失。

　　周宁：“没事。”

　　第二天周宁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摸到床头的手机接通电话，眼睛还是闭着的。

　　“喂。”因为才醒，周宁的声音还有些哑。

　　“你昨晚几点睡的？”

　　周宁勉强认出是来电人是江皓。

　　关于几点睡的，周宁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昨晚和母亲打过电话之后就躺在床上发愣，再后来就睡过去了。

　　听不到对方的回应，江皓问：“所以，你还没起床吗？”

　　起床？

　　为什么要起床，我不是已经放假了吗？为什么不能睡到自然醒？

　　对面还是没有回应，江皓说：“我们都在宾馆大厅了，你尽快收拾好，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出发？去哪？周宁还想睡过去。

　　不对，今天要一起去农家乐。

　　周宁惊醒打开手机，看早已过了众人约定的时间，赶紧起床洗漱。

　　要知道比起在约定迟到，更让周宁尴尬的是有一群人在等他。

　　等周宁到大厅，众人已经吃好早饭了，还特地给他带了点包子，怕他空腹路上晕车。

　　江皓今天穿了件天蓝色短袖，左胸口处有只小熊猫趴着的图案，搭配简单的牛仔裤，这次没有用上次的有线耳机，而是换了对白色的蓝牙耳机。

　　人齐了江皓领路带大家到公交站等车，几人坐上了前往农家乐的公交车，在车上大家看着路上的风景，商量着到了之后的活动。

　　因为和老板商量过活动，中午准备烧烤，老板早已提前准备好烧烤架与需要的食材。

　　烧烤炉是电的，这样后续清理比较方便，还不用大家自己烧炭，比较容易操作。

　　农家乐的场地很大，假期来玩的人也不少，烧烤区很自然的按照桌子的排放分成了几个区域，游客们离得不远，却又能做到互不打扰。

　　今天的天气不错，又正值中午，还有点热，老板给大家送来了大号的遮阳伞，几人道谢就赶紧支了起来。

　　作为几人里唯二对做饭有点经验的江皓和霍思齐，两人担起了烧烤的任务，毕竟让其他三人来，怕是会吃到不熟的烤串。

　　烧烤的调料很齐全，两人只放了基础的孜然粉等，怕有人吃不了辣，将辣椒粉放在一边，让大家根据自己的吃辣程度自己加。

　　李峰拿出带来的小音箱连上了蓝牙放着歌，和另外也不会做饭的两人玩起了UNO。

　　很快就烤好了一些肉串和蔬菜，江皓带着串放到桌上的烤盘里。

　　还没到桌旁就听到周宁气急败坏说：“李峰！你哪来这么多+4牌！”

　　李峰摸到+4牌后就在等这一刻，现在把牌打出去开心的不行，“哈哈哈，没办法，运气好是这样的兄弟。”

　　嗯，看来周宁运气挺差的。

　　见江皓来，周宁把牌给江皓，让他替自己玩会，自己的手实在是太臭了，然后去烧烤架那找霍思齐，让霍思齐也去歇会玩会，自己看着烤串。

　　烧烤就是这样，即使你不会也想放点串上去试试，周宁拿了些鱿鱼须在那烤，一边烤一边继续对前几天发现的新小说进行文学鉴赏。

　　看起小说周宁就发狂了，忘情了，等意识到还有烤串的时候，鱿鱼须已经焦黑了，原本想直接把鱿鱼须扔了，但又转手拿起了辣椒面。

　　玩牌的人数从三人变成四人应该是又来了一局，江皓坐在李峰的上家，目前看着是李峰手里的余牌最多，像是拿了一本字典。

　　周宁笑着走来，说：“鱿鱼须好了，有人要吗？”他根本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嘴角总是很难压的。

　　李峰和宋连举起了没拿牌的手，示意给自己递一串。

　　江皓原本也想要一串，但注意到鱿鱼须不正常的颜色，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周宁把鱿鱼须递给李峰，李峰还沉浸在手里的那本“新华字典”里，接过鱿鱼串就往嘴里放。

　　刚入口李峰就脸色大变，连忙呸了几下，想把那又苦又辣的味道赶紧从嘴里驱赶出去。

　　周宁计谋得逞，忍不住笑了出来，“让你小子老给我+4。”

　　李峰呸完骂了他两句，“打个牌还这么记仇啊。”

　　其余几人见此也忍俊不禁，宋连看着手里的鱿鱼须，庆幸自己还没吃。

　　吃完饭宋连和霍思齐到采摘园摘些水果，李峰搬了个凳子到河边撑着伞钓鱼。

　　周宁找老板买了冰棍，给江皓一支。

　　周宁的那支外面是巧克力脆皮，里面是奶油冰激凌，起初咬下去没那么凉，但一口咬下去又有些冰脑袋。

　　江皓看着周宁被冰得有些扭曲的表情轻笑，才拆开了自己的那支冰棍。

　　“昨天怎么了？”江皓咬了口冰棍，问周宁，“昨天吃完饭就看你有些不对劲。”

　　周宁不知道该怎么和江皓说，虽然两人已经是朋友了，但他不想把坏情绪带给他人。

　　“你知道历史上有多少个郁结而死的人吗？”江皓把冰棍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啊？”周宁反应有点慢。

　　江皓说：“有不开心的事就说出来。”

　　周宁还是嘴硬说没有。

　　“行。”江皓点头。

　　周宁心不在焉的吃冰棍，原本平静的心情又因江皓一提变得烦闷，他不是心大的人，反而很容易胡思乱想，此刻连吃冰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天气很热，冰棍化的很快，直到感觉到裤子上传来的凉意，周宁才意识到冰棍快化完了，他接过江皓递来的纸擦拭那片湿润，又因为着急冰棍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周宁有些烦躁，把冰棍捡起来和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不想忍了。

　　“我有个朋友。”

　　还是含蓄一点吧。

　　江皓一听这个明显的开头就知道周宁在说自己，也不戳穿他，问：“他怎么了？”

　　开完这个头，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周宁反而心里平静了许多，说：“他正在面对一种或许某天会发生，但他不愿接受的情况。”

　　江皓说：“然后呢。”

　　“虽然现在表面风平浪静，但他知道总有表象被打破的一天，他试过用别的方法去转移这件事的重点，但也无济于事。”周宁说，“所以我想替他问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周宁真的有点累了，面对父母的矛盾，起初他还会在中间两头调节，也会做一些别的事让父母的注意力来到自己身上。

　　但是时间长了，面对没有好转的情况，他真的累了。

　　他很想一个人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即使是不适用于自己的情况，可能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宣泄口。

　　宋连对周宁家的情况有些了解，但周宁觉得，你和一个里有一背包水的人说你只剩半瓶水的不安，对方会替你感到担忧难过，但无法给出值得采纳，或能减少心中不安的建议。

　　周宁没有说具体什么事，江皓也只能根据他说的去思考。

　　“如果是我，”江皓思考了一会，“我尽力了吗？”

　　周宁说：“尽力了。”

　　江皓问：“那有用吗？”

　　周宁：“没有。”

　　江皓问：“那累了吗？”

　　江皓没有加主语，他很想问周宁，你累了吗，但对方以我有个朋友起头，自己也就不直接问了。

　　周宁说：“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