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霍比特人+指环王）》許振雲

12、（十二）

　　在圣白议会的会谈日到来之前，瑞文戴尔迎来了自迷雾山脉飞抵的信使。莱格拉斯从树木间一跃而起，跟随飞鹰呼啸之声一路跑向观景塔。埃尔隆德高高站立在露台上迎接来者，然后王子看到，瑞文戴尔领主眉间的刻痕，似乎在这个清晨更加深刻。
　　“莱格拉斯？”
　　王子回头，发现双子都站在他身后。
　　“刚刚那是——”
　　“那是褐袍瑞达加斯特的信使，来自迷雾山脉的鹰。”埃拉丹仰脸看向露台，“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埃洛赫耸耸肩：“自打孤山一战，哪里听说过好消息呀！按父亲昨晚说的话，黑门建成后，黑暗必会扩张。”
　　莱格拉斯一愣：“你们昨晚去和埃尔隆德领主谈话了吗？”
　　埃拉丹点头，话语中尽是从不掩饰的讥讽：“是啊。他找我们谈话，说的不过就是什么重任和安排而已，所以你也不必感到惊讶。”
　　“埃拉丹！”埃洛赫微微皱眉，伸手拉住王子，将人往外面领，“正好，我也想早些告诉你。明天我们兄弟就要整装出发，去执行一件任务。在我们出发之前，会将你送到回黑森林的道路上。”
　　莱格拉斯皱眉：“是什么任务？安排得这样紧急。”
　　埃洛赫与埃拉丹对视一眼，似乎不知该如何对莱格拉斯说。王子聪慧机敏，立刻明白了他们的难处，笑着开口：“如果是机密的任务，就当我没有问过。”
　　埃洛赫犹豫片刻，随后笑了笑：“我们是同生共死的朋友，又有什么应该瞒你？再过几天，我们就会出发前往黑门。”
　　见莱格拉斯眼露疑惑，埃拉丹接着说：“你是否还记得我曾在黑森林向你说起，瑞文戴尔的曼多斯回转之灵？”
　　莱格拉斯点头：“我记得，金花领主格洛芬德尔。但他并不在瑞文戴尔，对吗？这几天我不曾见到过这位重要人物。”
　　“早在领主前往多尔哥多之前，格洛芬德尔大人就被派往魔多探查。黑门建成，是他传回的消息。可那之后，他便杳无音信。”
　　埃洛赫又道：“父亲担忧他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于是希望我们前往探寻。”
　　莱格拉斯心头闪现一个念头，但他尚未下定决心，于是拍了拍埃洛赫与埃拉丹的肩膀，与他们商议起前往黑门的行动。他的战斗经验从不少于双子，但在外游历的经验显然不足。趁此机会，埃洛赫打开巨幅中土地图，向他诉说起详细的各地状况。
　　黑门就在多尔哥多以南，直线所对，需要穿越死亡沼泽。透过地图，似乎就能感受到魔多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莱格拉斯低头，眉头紧紧皱着。半晌，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埃拉丹震惊地看着他：“什么？！”
　　埃洛赫则直言拒绝：“这可不行！”
　　莱格拉斯挑眉：“为什么不呢？我们可约好了一起战斗！”
　　埃洛赫无奈地摇头：“那也得等你获得瑟兰迪尔王的同意吧？”
　　莱格拉斯抿唇，垂首看向地图的东南方，不让双子看到他的神情：“是的，我会获得他的同意，但不是在这儿。如若我就此不再回到黑森林，他将更加恼恨瑞文戴尔和你们的父亲……”
　　双子面面相觑，却也无话可说。
　　没有人知道，精灵王子做出这个决定，花费了多少勇气。每一个瑞文戴尔天空挂满星辰的夜晚，他都无法如以前那样陷入长久安稳的沉眠。王子的思虑停留在五军之战，再往前，是他快乐而坚定的过往。瑟兰迪尔将他培养成了优秀的战士，但也一直在耗费精力保护他，就像保护林地王国的子民。他们根植于这片土地，爱着这片土地。如果黑暗笼罩大地，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逃离远去，西渡阿门洲吗？不再回头看注定的一片焦土和满地血腥吗？
　　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呢……他会不会感到苦恼或恐惧？
　　王子在床上翻着身，无法进入安眠。他回想自己白日里在瑞文戴尔行进的道路，那里没有领主哪怕片刻停留的身影。他回想孤山的战争，半兽人丑陋凶恶的进攻，和那一枚箭矢带来的痛楚与甘甜。他回想史矛革喷火的模样，那些人类被烧焦，最后死在冰冷的湖水里。他还想起自己长久寿数里一个个战斗的清晨和巡查的傍晚。那是家乡与臣民需要他的最直接的写照。他不停地回想，回想。最后他的脑海里坐进一个人看书的身影。
　　那是他从图书馆的后院经过，层叠花海的那一头，书房延伸出来的拐角凉亭里，黑袍领主静静坐在那里，手捧一本厚重的书籍。王子看到对方脸颊两边乌黑的发丝散散垂下，没有戴上秘银发冠，而仅仅将一束黑发梳拢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枚极其精巧的单边水晶镜。那一定是为了放大书本上细小的花纹与注解……于是莱格拉斯忍不住从花丛里轻轻绕过，想离得更近一些。然而林德尔先他一步，早早叫走了领主。终究还是没有说上话啊。遗憾的叹息，一直伴着他陷入短暂的休憩。
　　由于无法睡着，莱格拉斯干脆起床，独自走向蜿蜒曲折的回廊。此时夜已深沉，月光清丽。他一步步踏过轻巧的石阶，慢慢接近展览回廊和欧瑞费尔的纪念像。也就是说，再往前走，就要看到连接月光圣庭的露台了。
　　为什么又一次来到这里？灰袍巫师曾对他说，遵从自己心灵的指引……那么当然是因为他想来这儿。
　　原本想好明天正式告别，待回到黑森林，他就会准备好一切，前往魔多与双子汇合。他不会再向埃尔隆德诉说什么了……那个人讨厌他吗？不，讨厌也说不上，只是觉得是个负担吧。他是个再年轻不过的精灵，与领主相比，堪称毫无阅历。那片深沉睿智的目光里，轻易就能显现王子的内心。埃尔隆德明明了解他的爱恋，却不愿接受。在埃尔隆德长久的寿数里，不知有多少恋慕者向他表露心迹……如非坚定的决心，怎能令他相信？即使令他相信，又如何能让他动心？
　　莱格拉斯不再怀揣那晚的愤怒，只是心中的隐痛仍旧困扰着他。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而月光似乎也知道了他的想法和思念，带给他一个几乎不可能看见的身影。埃尔隆德还站在那晚的位置，对着空无一人的光柱静静站立。他在看什么那样入神？那里明明，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莱格拉斯忍不住也看着对方坚毅的侧脸，悄无声息，寂寂无闻。直到埃尔隆德轻声叹息，然后回过头来。
　　“……王子？！”
　　很明显，站在门柱前的王子给领主带来了不小的惊吓。
　　莱格拉斯立刻开口：“抱歉！领主大人，我不是故意……”
　　埃尔隆德无奈地抚了抚额角：“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王子小声回答：“并没有多久。请您相信我，就一小会儿。”
　　埃尔隆德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此时脸上的热度。而莱格拉斯只顾着看对方下摆轻垂的弧度，又怎会轻易抬头。
　　“那么，咳咳，”领主咳了两声，总算稳住了声线，“你是过来散步吗？”
　　“也不算是……”
　　“无论是不是散步，想必埃洛赫也已经告知你瑞文戴尔接下来的安排。”
　　莱格拉斯心中一震，不安如潮水袭来。
　　“明天他们就会送你前往返还的道路，所以，今夜还请好好休息。”
　　说罢，埃尔隆德点点头，就准备离开。
　　莱格拉斯立刻仰起脸，大声开口：“埃尔隆德大人，您如此厌恶我吗？与我说话，就那样让您难受吗！难受到恨不得立刻远离我！”
　　埃尔隆德顿了顿，转身看向他，神情有些复杂：“王子……”
　　莱格拉斯眼中闪现一丝懊悔。他低下头：“抱歉，我失礼了。”
　　接着他也没有再看一眼埃尔隆德，而是低着头快步往台阶走去：“我这就离开，不打扰您了。”
　　“……王子，”领主低声开口，却仍有些犹豫，“我……”
　　“请别再叫我王子！请求您。”莱格拉斯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如果您愿意，您可以直接叫我莱格拉斯的。”
　　埃尔隆德对上他的视线，发现自己难以再移开目光。那双漂亮的蓝色星星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些许委屈和蒸腾的雾气。精灵王子在他面前总是强撑着成熟坚强的那一面，但眼神深处总是无法掩藏的依赖和期许。那依赖和期许，却一直为他拒绝和伤害。
　　领主最终还是将本想说出的拒绝和疏离吞咽入腹。他垂首抿唇笑了笑，然后慢慢上前，走到莱格拉斯对面。
　　“好吧，莱格拉斯。”
　　“请你原谅我的过失……我怎么可能会厌恶你呢？如果我厌恶了你，恐怕维拉也不会原谅我的有眼无珠。”
　　莱格拉斯闻言低声笑了，他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神情：“可是维拉怎么会管这种细微的小事呢？”
　　埃尔隆德挑眉。他看着莱格拉斯，目光温和沉着，莱格拉斯也看着他，目光坚定勇敢。终于，他们一起笑了。
　　埃尔隆德转开视线，微笑着开口：“总之，请你原谅我这个老顽固的怯懦。我无意伤害你，也绝不想伤害你。莱格拉斯，只是这种感情，我们俩应该并不合适。”
　　是的，他微笑着。可当他真的平淡地说出拒绝，心里又是那么难过。
　　莱格拉斯渐渐隐去笑容。他垂眼看着地面。哦，多漂亮的地板，在月色里闪闪发光。
　　埃尔隆德有些不舍，但他快速又坚定地将这不舍压在了心底：“莱格拉斯，你是非常优秀而美丽的精灵，在你长久的生命里，你将会遇到很多很多，恋慕你、爱护你的人……我绝不厌恶你，甚至很喜欢你。可是你要明白，那不是永恒的爱情。你会拥有自己的永恒的，在不久的将来。”
　　莱格拉斯迷惑地抬起头：“永恒的爱情？”
　　“是的。”埃尔隆德微笑着，话语轻柔，又如此隽永，“那是为他生存，为他死亡，为他奉献一切，不顾一切的情感。”
　　莱格拉斯看着他：“你和我，不是吗？”
　　埃尔隆德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
　　于是王子失望地闭上眼睛。他不再睁眼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害怕。他觉得眼睛里似乎溢了泪水，他怕自己一睁开眼，就会流泪。莱格拉斯成年后就不曾流过眼泪，在这个地方为了领主一句话就哭泣，似乎是相当丢脸的一件事。
　　他听到了叹息声，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他甚至感觉到对方似乎在走近他。然而脚步声渐行渐远，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埃尔隆德带着双子等人来为他送行。眼前的领主还不知道他的决定，他也不准备让他知道。埃洛赫与埃拉丹告别埃尔隆德后，就与莱格拉斯一同踏上山间的道路。他们会将王子一路送出山谷，然后直接南下，前往黑门。
　　分别时，莱格拉斯郑重嘱咐双子注意安全，并告知自己会在不久后前往黯影山脉与他们汇合。埃洛赫皱眉劝说他：“我们会保重的，但是你确定要来吗？黑门危险重重，且这是我们的父亲下达的任务，你没有必要一同以身涉险！”
　　埃拉丹也表示赞同：“莱格拉斯，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战士，但黑森林同样需要你，瑟兰迪尔王绝不会同意你去黑门！”
　　莱格拉斯回头看一眼远去隐没的瑞文戴尔，随即微笑着点头：“我已经做了决定。这是我自己的意愿，你们没有必要感到担忧。也许在你们心中，瑟兰迪尔王过于回护幼子，而必然不会同意我离开涉险。但我比你们更了解他……我的父亲，是一个优秀的国王。他是林地之主，但也是中土众多统治者中的一员。他比你们更清楚他统治的土地会面临什么。”
　　话已至此，双子也只得与莱格拉斯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