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小姐（已完结）》蕙风千里

49、通天塔、茶杯以及童话

　　乔宇放下手机，舒季惟还在他的浴室里迟迟不出来。
　　乔宇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来的只有哗哗的水声，没有一点反应。
　　乔宇心里一沉，她不是做了什么傻事吧，微微提高音调叫了一声：“舒小姐？阿惟！”
　　里面传来弱弱的一声回应：“我还在……”
　　乔宇苦笑，轻轻屈起食指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因为他忽然明白舒季惟为什么迟迟不出来的原在了，他对着门里面道：“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
　　乔宇给她拿来了干的睡衣——当然还是他的，敲开了门，隔着细细的、弥漫着水气的门缝里递给她。
　　门再度关上，里面的水声停止了，悄然静寂。
　　舒季惟拉开门出来的时候，看到乔宇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房子不大，客厅当然也很小，两个人对面坐在沙发上的距离，并不远，已经足够舒季惟看清乔宇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和他的声音一样平和得近乎温柔：“还是去睡会儿吧。”
　　舒季惟摇摇头，淡淡地道：“谢谢你。”
　　乔宇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从表情到声音，舒季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舒季惟了，有一点点变化，并不太多，但对敏锐的人来说，已经很不同。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乔宇没有说话。
　　舒季惟咬了咬嘴唇：“你怕我自杀吗？”
　　乔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
　　如果说沉默也是一种力量，那乔宇无疑是很擅长运用这种力量的人。他不说话，却让你感觉到他已经触摸到你的内心。
　　舒季惟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凄凉，苦涩地道：“你真得明白我在想什么吗？”
　　乔宇不知道她是否明白她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想了想，问了她一个问题：“知道通天塔的故事吗？”
　　舒季惟摇摇头。
　　“上帝住在天堂，各种各样的人住在大地上，接受他的俯视。有一天，人们觉得不想这样生活在地上，他们很向往到达上帝所在的天上。那时候的人类是使用同一种语言的，于是他们很容易就能聚集在一起商量，发动全部人类的力量，建一座通天塔，顺着这座天梯，就可以到达天堂。”
　　舒季惟低低地道：“天上有什么好？到了天上，发现除了云彩什么都没有呢？”
　　乔宇点点头：“但对于人来说，即使天上除了云彩什么都没有，他们仍然想去天上。因为他们是人类，生活在地面上。”
　　“然后呢？”
　　“上帝对人类这样漠视权威的行为很头疼，于是就用了一个法术，让不同地区的人们使用不同的语言。第二天早晨，人们再想继续开工时，发现所有的人都无法听懂别人的话，于是这个通天塔的计划就半途而废了，人类永远只能住在地面上，使用不同的语言。”
　　舒季惟呆呆地听，半晌才道：“你讲的，是个悲剧。”
　　乔宇点点头。
　　“为什么？对受伤的人还要讲这种故事？”舒季惟轻轻用双手捂住脸，“你应该跟我说的，是‘世界都是美好的’、‘每一朵乌云都镶着银边’之类的吧？”
　　“如果我说那些，你会相信吗？”
　　舒季惟沉默。
　　“《灰姑娘》的故事里有恶毒的后母和姐姐，《白雪公主》里面也有坏心的巫婆和皇后，即使对于小孩子来说，这个世界也从来不是完美的世界。”
　　舒季惟仍然沉默，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问你的问题是，你是不是真得明白我在想什么，你却给我讲了个通天塔的故事。你想说的是什么？”
　　“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舒季惟忽然淡淡地嗤笑，神情万分疲倦：“世界本来就是很悲剧的，一个人本来就没有办法去懂得另一个人在说什么。所以，即使碰到很不幸的事，即使没有人能安慰你，也不要灰心，因为人生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罢了。对不对？”
　　乔宇轻轻摇头：“不，我想说的是，世界从古以来就不完美，人与人之前永远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和误解，但是，无论人生有多少令人失望的地方，活着仍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无法完全地相互理解，也并不妨碍这世界上照样有许多爱情、亲情、友情的故事，即使不完美，即使没有结局，但对人这种生命短暂的动物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人活着，是为了生命中曾经出现的或者将会出现的快乐。即使在这个过程里，付出的远比得到的多，快乐远比悲伤要少。
　　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热水，走近舒季惟身边递给她：“喝点热水吧，暖暖身。”
　　舒季惟慢慢地从他手中接过水杯，那是一只淡青色的陶杯，线条勾勒出一只风筝，下面挂着长长的一条线，她转过去，那根线一直勾勒到杯子的另一面，连着一个小人。原来是个放风筝的小人，下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To Colin”。
　　仿佛是看出她在疑问什么，乔宇道：“社团的同学们送的，作为我帮他们拍照的答谢，有一套四只。”
　　他过去拿了另外的三只过来，放在她面前。
　　都是淡青色的杯体，用线条勾勒出简单的画面，写着一些简单的字或词。
　　舒季惟喝了一口盛在那个淡青色陶杯里的水，然后慢慢地把手里的那个杯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抬起头看着乔宇：“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只是他们的受害者，只要看开一些，根本不用这样跟自己过不去？但是我从小的习惯，如果我喜欢的东西摔破了，即使可以粘起来，粘得一点痕迹也没有，我心里还是会很难受很别扭。就算所有的人都看不出来它摔过，就算它可以粘好，跟从前一模一样，但是我心里就是知道，它已经摔过了，有瑕疵了。”
　　她忽然哭了：“所以，凡是我喜欢的东西，我都会很用心把它们放好，从来不让它们摔着，我也很用心保护我自己，我贪生怕死，我怕黑，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连过马路都会比别人小心。我小心翼翼地活着，只是为了有一天，我想要的全部可以得到，我可以安安全全地，不用担心任何事，过我想要的幸福生活。我没有犯任何错啊……”
　　越是想要得到完美的人，越是容易被瑕疵伤害。
　　所有的人都可以不在乎，你也可以不在乎，大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开开心心生活。但是，内心深处，每个人都知道，永远永远地，茶杯上有个瑕疵，不可能除掉。
　　乔宇可以不在乎，是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因为他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但是骆承杰呢？其它的人呢？
　　每个人都是渴望完美的，即使他们也承认这样很无谓。舒季惟从内心里深深地恐惧任何东西由完整变成残缺，是因为她下意识地恐惧，不完美的东西，都会很快被人们抛弃，或者生活在被抛弃的危险之中。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了。
　　她盯着乔宇，颤声道：“Derek呢？我的手机呢？他有没有找我？”
　　也许她不爱他，他也不爱她，但舒季惟恐惧的只是，在此时此刻，被他抛弃。
　　乔宇点点头：“他有打电话来找你。”
　　“你骗我。”
　　“如果不相信，你可以自己打电话求证。”乔宇调出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给她看“已接电话”上那个陌生的号码。
　　舒季惟盯着他的手机，她认得，那的确是骆承杰的号码。
　　“他为什么不来带我回去？只要没有正式分手，我仍然是他女朋友。”
　　“新城正面临生死存亡，他自顾不暇，因为不想拖累你，所以暂时把你放在我这里。”
　　舒季惟沉默。
　　“去休息吧，天都快亮了。”乔宇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舒季惟站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她对乔宇说：“如果我睡醒的时候，报纸上已经有新闻的话，先不要告诉我。我还想有多一点时间，可以想一想你那个通天塔的故事。”
　　等到睡醒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惭愧，我又去赶作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