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父子屋檐下 ...
-
乔宇去医院去探望乔家峥。
乔家峥住的特别病房是独立的套房,除了设施完备的病房之外,还有小房间供特护和家人使用,附带阳台和小型会客室,在里面进行日常生活完全无虞。
乔家峥的私人管家跟随他多年,情谊已深,在医院里随时照顾他。
此外,还有乔家的一个老厨子一直跟着在医院里伺候乔家峥的饮食,乔家峥躺在医院里依然可以享受到自家的正宗上海菜。
当初乔家峥病发时,乔维平兄妹都主张父亲住家里,为求舒适。
他们的理由是老父亲年纪一把,身患重症,应该享受剩余时光,何必到医院里去自苦?置一套日常必需的仪器,请医生上门诊治也是一样。当然,真实目的是出于什么考虑,就不得而知。毕竟,乔家峥是乔氏数百亿家产真正的主人,任何事只要和钱字沾边,任是骨肉亲情,也不可能再单纯。
乔家峥为人一向看得开,到了这份上,更不计较,挥挥手:“病人就该有个病人的样子,干嘛要忌讳医院?住医院很方便。没必要叫医生来回跑,浪费人家的功夫。说不定这来回跑的时间里,可以多救下一条人命。”
乔家峥一言既出,乔氏兄妹谁驳得?于是乔老爷子就搬进了医院的总统病房,这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
私下里,乔维平的妹妹乔维芳跟大哥商量:“你以为爸为什么不肯住家?”
乔家峥住院不到一周,他的秘书叶雅文就飞去非洲把乔家的小少爷乔宇自撒哈拉沙漠附近捉拿回港。
乔维平兄妹立刻明白他为什么不肯住家,他若住在大宅,就不方便时时见到乔宇。
乔家峥对儿女的不满,促成他对乔宇的宠爱,越来越明目张胆,谁都看得出来。
乔维平经过大世面,城府较深,也还罢了,乔维芳是典型名太,三姑六婆习性极重,每次来医院探病时,都有一腔怨言。
乔宇也常常来探望,往往给老爷子带来一些吃的玩的解闷,病房里的鲜花也是他次次买了带来。
走进病房之后,他例行的第一件事仍是用带来的花换了会客室瓶子里已经枯掉的那些,接着拉开落地窗的窗帘和玻璃,让风和阳光能透进屋子。
护理扶着乔家峥从病房里走出来,让他在会客室的小沙发上坐下,就退出房间,留他们父子二人说话。
他今天气色不错,看到乔宇这个小儿子,心情愉快,笑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只有你,每次来了都自作主张。这阳光这么强,刺得人眼疼。”
乔宇也在沙发上坐下:“你每天付的房钱,有一半是用来买这个风和阳光的,当然要每天足额享受。”否则,何需带大落地窗和阳台的豪华病房?
“说得很对,过期不候。”乔家峥笑,笑完了,略觉落寞,“还是你待我这个老头子细心一些。你哥姐每周来一次,像是例行公事,话说完了就走,窗帘是开的还是关的,没一次注意到。如果没有你和Angela,这个医院住着真像坐牢。”
乔宇笑笑:“别人肯定不相信,只要拉个窗帘,就能笼络住大名鼎鼎的乔家峥。”
乔家峥人到古稀,又住进了医院,不复如昔日威严自持,讲话随便起来,零碎的抱怨也渐渐多。
不过,他只肯向乔宇和叶雅文抱怨,其余人等,不是将他看得太高,就是根本无心听他废话。
他自己浑然不觉这种变化,然而乔宇感受到今昔的差别,却替他惆怅。
生老病死,人之轮回,谁也躲避不过。
乔家峥注视这个小儿子,他一直觉得愧对他,愧对他母亲,然而乔宇言语一向洒脱,他对乔家峥这个父亲甚至没有一点埋怨不满之意。
他没有表现出那种深可刻骨的父子情,但对他始终尽心尽力,他不常违逆他,也常常来看他,父子之间谈笑风生并不疏远。好像一切再正常不过。
他一点都不介意乔家峥的失职,乔家峥却觉得心中惆怅莫名。
乔维平和乔维芳对他索求太多,令他不悦。乔宇对他一点索求都没有,好像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他也丝毫不认为他自己是乔家的少爷,这又让乔家峥觉得失落。
搞艺术的一向落魄,当初乔宇初出茅庐时,也是苦苦挣扎过一段日子,自然不像今日这般自在。
他在一家不大的婚纱影楼给人拍照,薪水不多,在乔家峥看来简直连吃顿饭都不够。乔宇自己处之泰然,不以为意,乔家峥知道以后却又痛又悔。
他越是一点都不想要,乔家峥越想把自己有的塞给他,并且希望看到这个萍踪浪迹的小儿子能够因此而开心。
怪不得乔维平和乔维芳埋怨他偏心,乔家峥也觉得自己的心日益在偏。不过,人到七十,偏心就偏心吧,他不想改。
“有没有约雅文一起吃饭、看戏?”乔家峥问道。
乔宇避而不答:“我找了新工作。”
乔家峥皱眉:“我让你去乔氏你死活不去。不去也就罢了,有雅文在,你就多陪陪我,又去找什么工作?”
“我总要交房租。”乔宇笑笑。
乔家峥叹道:“几套别墅都空着,爱住山上还是山下随你挑。非得去租房子住酒店。”
他又惆怅,乔宇就是不想沾他的光,这个孩子和他的兄姐完全不同,他一直单枪匹马闯世界。
他不由地补了一句:“有房租不如交给我,我把一整套租给你。雅文现在住的那套公寓就很好,她一个人也住不完,不如你搬过去同住。”
乔宇大笑,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顺手递给他一只剥好的香蕉:“爸爸你早已经财大气粗,就不要跟别人抢这一头生意了。”
乔家峥接过香蕉:“什么工作?”
“给电影公司的演员拍照片。”
乔家峥叹气:“这种有今朝没明日的行当,只好算是怡情养性的消遣,也算是工作?算起来还是我的错,让你变成这样。”
乔宇立刻闭口不言,这已经是一句老话。
这是乔家峥的心结。
乔宇报考大学时,乔家几乎引起一场大战。
乔家峥明确表示要全力支持乔宇去国外读MBA,回国以后进入乔氏效力。这无疑是说要把乔宇列为未来太子的人选,那时,乔太太还在世,他们母子兄妹三人共同反对。
最后乔宇表示他要去读美术史。
他选了这样不务正业的专业,那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乔家峥却为此抱憾长久,在他的观念里,一切与文艺相关的行当均属闲职,不可以作为人生正轨,更加不是乔家子弟应该选择的道路。
他认为是乔宇迫于乔太太和乔维平兄妹的压力才作此选择,是他顾全大局,不愿让乔家峥夹在他们两边为难才这样牺牲自我。
乔宇解释,这是自己的真实意愿,是他的个性和爱好使然。但乔家峥始终不相信,那时他还是威严的乔氏企业掌门人,跺一跺脚,声震港九,虽然有白发初生,但无损于他的精明强干。
私下里,他对着这个十几岁的小儿子叹气、自责不已,忏悔自己在他小时候未能尽责,长大以后,又叫他为了维护自己牺牲前程。
说开去,他渐渐忘形,忘了面前的只是一个跟他并不很亲近的刚找回来不久的儿子,忘了这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他对这个儿子倾诉自己的烦恼和无奈,请他原谅自己对他照顾不周。
乔宇起初惊讶,大名鼎鼎的乔家峥居然有这么多烦恼,而且看起来他一直强行压制无处倾诉。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那个家虽然人员俱在,但似乎清冷落寞。
到后来,乔宇被他感动。
乔宇一直以为他对自己是愧疚多于感情,他自觉生命应该自己担当,不应该归咎于父母,所以认为他的愧疚没有必要。
他虽然接受了这个“父亲”出钱供他读中学,但是他们毕竟没有共同生活过,彼此都不了解,相认以后一个月也不过见上两三次面,他日理万机,每次匆匆忙忙,见他像例行公事,没有机会好好说话。
感情上没有机会亲近,所以始终淡淡的,有点客气。
是从那次之后,乔宇发觉,乔家峥是认真把他当儿子看待。他不了解他,但他对他的确有真感情,所以用自己的方式处处为他打算最好的一生,所以一厢情愿地把他看得十全十美。
他们父子的感情是从那时建立起来的。
他们的观念一直南辕北辙。比如乔家峥到现在仍然认为乔宇读艺术系是他的错。
乔宇解释说:“那是我自己的兴趣。”
乔家峥就会摆摆手:“我知道,兴趣还不都是后来培养起来的,做久了自然就有兴趣了。”一副我明白我明白的样子,乔宇啼笑皆非,也就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