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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枯井月光 ...

  •   这是学宫大比结束后的第三个夜晚,卯月坐在檐下,仰望着深沉的夜幕。

      当日大比一结束,她便乘守备不防,召来信鸽,将自己遭人暗算的消息传出。
      因她身在学宫,既不能随意出走,亲信又都不在身边,她只能将觅香宗二人的样貌描摹下来,让使馆中的亲信替她去查探。

      少顷,有“扑扑扑”数声从天边传来,紧接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停在了卯月身前,轻轻地“咕咕”着。卯月目光一亮,将鸽子抓了起来。

      她从鸽子身上取下短短一卷羊皮,将它展开,上面写满了亲信的回复。她匆匆看完,面色微凝,随即起身回屋写信。

      屋里,她提笔正要落墨,忽听见外头传来两声极为短促的“咕咕”声。她眉峰微聚,一滴墨水从停顿的笔尖滑落,“嗒”地一声,在纸上晕开。

      屋外,那只信鸽已然倒地死透,杀死它的那个黑衣人,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屋子。
      黑衣人落地不发出一丝声响,显然是内功修炼到了一定境界。

      “吱”一声,门被推开。暗夜里,因这一声响,空气立时窒息又压迫。
      月光涌进室内,黑衣人眯着眼搜罗着。突然,他的眼前闪过一道银光,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已刺向眼前。

      卯月对这一击信心满满,她这匕首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稍稍划破肌肤,来人必死无疑。

      “铮!”
      黑衣人竟然徒手抓住了那柄匕首,卯月震惊之余,只得奋力将匕首往外抽。就在她和黑衣人角力过程中,匕首受不住力,“砰砰”化作数节。

      卯月心头大震。
      韩国赤阳宗有一门专门炼体的功法,唤做赤阳功,修至臻境,一身铜皮铁骨,不惧刀枪,死后肌骨不腐,连化尸水也耐之不何。
      这人的功夫虽然未至臻境,但筋骨之强,已远非常人能及,必是赤阳宗高手无疑。

      一片静谧中,她和黑衣人彼此打量着,数息后,二人同时向对方扑去。电光火石间,二人已往来十余招,卯月开口道:

      “你是韩国赤阳宗的人,你究竟受命于谁?”

      赵国大王子的生母乃是韩国的华茂公主,是当今韩王一母同胞的妹妹,而赤阳宗又是韩国首屈一指的武林门派,因此来人极有可能是受大王子驱使。

      不过,还是和上次觅香宗的暗杀事件一样,杀手如此明目张胆,就差没把主使人名字写脸上了,反倒叫卯月不能轻易判断。

      黑衣人并不作答,反而乘卯月开口说话内力波动之时,加紧攻势,招招狠辣,杀心极盛。
      卯月顿感压力倍增,她银牙一咬,只能暂时摒弃杂念,专注到打斗中。

      夜半,明月高悬。
      李毅推开自己的房门,掩嘴打了个哈欠。
      今夜轮到他当值,夜巡学宫南苑各堂,他如往常一般,提着灯笼向外走去。

      寻了三堂后,他靠着树休憩,仰头望明月,他的思绪又飘到了那夜的渡鹤潭。

      这已是他的第无数次回想了。
      自缈苍山回来后,他便跟变了一人似的,常常闭上眼睛,就回到渡鹤潭那惊魂一夜。而后思绪便会开始蔓延,又想到少陵公子如何凌波踏浪,如何救治野雁,又如何在烛光下静听他的陈词。

      总之,思绪来来回回的总是离不开少陵公子。
      他握着手中的灯笼,怅然地叹了口气,自弃又自厌。

      尽管这样,他走着走着,还是走到了风净堂外。此时,公子应当还在安睡吧,他看了眼围墙,越发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突然,围墙内传来一阵重物拖地的声响,那沉闷的摩擦声在无人的清晨格外明显。

      李毅一个激灵,停下了动作,瞪大眼睛望向围墙。
      拖地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紧接着,一声极轻的闷响传来。
      他心中莫名慌乱,便贴着墙倾听,想辨别声音的来源。

      许久,围墙内外都是死水般沉静。
      李毅却越发慌乱,脑海中忍不住联想到一些令他心惊的画面。他匆忙跑到院落正门,轻轻敲了下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的。

      犹豫了一会,担心之情还是占了上风,他推门进去,却看见堂屋前躺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已是死了许久的样子。

      他的心跳得很快,脚下却越轻,他回身掩好门,走进堂屋里。看见满室凌乱,他心头一颤,不敢停下,快步绕过堂屋走到了后院。

      这一路走来,墙上柱上不时可见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他提灯照看这些痕迹,越看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直到在后院的一口枯井边,他看见了那道纤瘦清俊的身影,一颗心才落到实处。

      卯月虽面朝枯井,但耳中一早便听见身后动静,她手中捏着飞针,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来人又是这个李毅,她目光放冷。

      她不确定他听见了方才的动静没有,不过她也不在乎,区区侍童,杀了便是。
      反正死人永远也不会说话。

      “公子,你可还安好?我,我无意冒犯,只是听见声响,心里不安,才进来看看。”他的关心里带着一丝局促。

      “无妨,可有人同你一起?”她试着提气,将内力注入指尖,准备一招毙命,以免李毅发出声响。

      “并无,公子且安心。”李毅见公子斜靠着井沿,面色颇为憔悴,有心上前扶持一把,但又怕唐突冒犯,心里踌躇又焦急。

      “啊”,卯月气血上涌轻哼一声,握着飞针的手一阵颤抖,已是发不出任何攻击了。
      她撑着井沿站稳,神色颇为勉强,黑衣人武功太强,她险胜之余,但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抬眼看向李毅,此人三番两次窥探到她的秘密,绝对留不得了。
      但……她看向李毅的双眼,那眼里的关心分明不是作伪,想到这里,她心中又充满了疑惑。

      这一番思虑,又牵动了她胸口的伤。她眉头痛苦地皱起,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就要滑倒。

      “公子!”看到这里,李毅再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井边,扶住了公子,“唐突公子了,我可否扶您回屋?”

      卯月闭眼暗叹一声,怪只怪他一介白身,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为他奔走。为了母亲的大事,她只能对不住了。
      再睁开眼,她的眼里只剩清明。

      她压住了翻涌的气血,转身面朝井口,一手指着黑黝黝的井底,另一手悄悄举到李毅背心处。她眼带笑意看向他,问到:“你知道这口井里有什么吗?”

      李毅被这双夜夜入梦的眼睛迷住了,他慢慢地摇了摇头,顺着公子的指尖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黝黑。他提灯照了照,除了浓得化不开的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卯月面无表情,就要发力将他推下井,突然间,一支铁钩从井底冲出,直插向她。

      “公子!”李毅惊呼一声,就要以身相护。
      但那钩子来得又快又突然,哪是他能防得住的,即便身手快如卯月,也只偏过了头,险险避开命门。钩子瞬息穿过了卯月的锁骨,她痛呼一声,还来不及反应,就连同钩子一并被扯向井底。

      坠井的那个刹那,她伸手欲抓向李毅,井底境况不明,多一分助力也是好的。
      可还没等她出手,李毅便死死抱住住了她。

      没有任何思量地,几乎就在她倾身欲坠的那个刹那,他便决意与她一同坠井。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也许就是从这一刹那开始,他走进了她的眼里。但当时的她,不仅对自己的心境一无所知,也根本配不上他的这份孤勇。

      枯井底部满是枯枝烂泥,二人重砸之下,便深陷其中。
      烂泥的包裹中,二人紧紧抱住彼此。李毅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最先感觉到的是怀中柔若无骨的身子。

      意识到怀中人是谁后,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哪怕梦见这一幕都会觉得这是对公子的亵渎,更遑论真真切切地将公子搂在怀中。
      他慌忙放开环在公子腰上的双手,就要将怀中人往外推,谁想到公子竟然反手一握,制止了他的举动,并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响。

      他觉得唇上的那只手沁凉香软,一挨上去,半个身子都酥软了,他压抑着狂跳的心脏,僵直脖子,一点点向后,小心着不去碰上那只手,只觉得每一份每一秒都是幸福到极致的煎熬。

      另一头,井底的黑衣人也不敢扯动钩子,方才掉下来的有两人,不知另一人是敌是友,他被打伤又被扔下井,如今只剩一击之力,必须谋定后动。

      双方都不愿发出声响,被对方循到行踪,一时间,幽井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每一瞬仿佛都无限漫长。

      最终,还是黑衣人先了动手。
      卯月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从锁骨传来,她痛呼一声,就要被巨力被巨力拉出烂泥。

      她反手抓住钩子,一掌将李毅轰开,借力腾空而起,以减轻钩子对自己的拉扯。

      借着链子折射出的点点月光,李毅终于看见发钩子的人在哪,他挣扎着站起来,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只见黑衣人将长钩一甩,卯月就被带到他身前。
      看着瘫软无力地趴在地上的人,黑衣人只觉得胜券在握。

      黑衣人狞笑着一掌击去,眼看就要落在卯月身上,谁知方才半死不活的卯月,突然间举拳回击,对掌之风震得井壁上苔藓灰尘四落,李毅一时被烟尘迷住了眼,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黑衣人的一声惨叫。

      待他擦净眼中迷灰,却看见黑衣人和卯月已经同时倒伏在地,生死未知。

      不,公子那样良善,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暗呼道。
      李毅慌乱之中,一边祈祷着,一边匆匆跑到卯月身边,将她扶起。他这才发现,卯月与黑衣人对掌的那只手,已是鲜血淋漓,隐隐有皮肉外翻。

      原来,方才卯月将金针夹在拳中,与黑衣人对掌时便刺入他的掌心,破了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击。

      “公子,你忍着些”,李毅看见那只方才还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此刻正淌着血颤抖着,他的心仿佛被攥紧了,只恨不能自己替公子受了这个伤。

      他压抑着心疼,裁下一段衣角,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手。
      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让他更加恼恨自己的无能了。

      卯月的手因为疼痛而变得格外敏感,感受到李毅温暖又粗砺的手,轻轻抚弄着自己的指尖,她觉得又羞又愤,在心里暗道,今日且忍着,若日后他再这样冒犯自己,必定要剁了他的手。

      在这腌臜糟烂的井底,两人都陷入了绝对的沉寂,一时间只听得见苔灰从井壁剥落的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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