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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家国动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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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个名字,赵王陷入了回忆里。
“‘铎’,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沈星澜指着案桌上那个墨迹未干的“铎”字,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叶孤鸿,“夫君,你给孩儿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将来做一个发号施令的大人物么?”
叶孤鸿垂眸掩饰眼里的纠结。
他明明知道,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很大概率是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
可是,为什么当沈星澜让他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他还是郑重其事地写下这个“铎”字呢?
他看着那个“铎”字沉默着,悲剧般地意识到,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对这个孩子倾注了一丝期待。
“夫君?”沈星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是自然,咱们的孩子将来必是尊贵非凡。”他将纸张折起来,不愿再看。没关系,就算这个孩子活不下来,他们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没想到,后来沈星澜死了,那个孩子却活了下来。
想到沈星澜的绝命之咒,他眼里哀伤隐去,眉头又渐渐皱了起来。
那个孩子,是他最爱的人给他下的一个最毒的咒。不管这个沈铎是真是假,他都决不能留。
“你继续盯着函谷关。”他一声令下后,影卫便消失无踪,他转身在案几前坐下,挥手写了一封密信。
他朝着暗夜某处挥了挥手,又一名影卫跪在了他的身前。
他冷声道:“给我继续盯着前项。”
影卫应诺,一闪而逝。
绝命之咒又如何,他从来不是信命之人,他有的是手段逆天改命。
幽暗的大殿里,赵王的双眼泛起了毒舌吐信般的冷光。
两个月后,渑池郡。
又是一年盛暑,树上的知了还是歇斯底里地鸣个没完没了,而曾经客似云来的缫丝坊如今却空空荡荡。
满院子的丝缸丝架,都被半卖半送地清理一空,除了个别孤苦无依的女工外,大部分的女工们都被她们的家人接走。
这一回赵国是真的要打到渑池来了,他们不跑不行了。
卯月也在屋里整理着行囊,素日五人一间的卧房,如今只剩她一人。看着空荡荡的炕头,她心里生出了不舍。来这里虽然不过短短两年,却是她生活得最自在的时候。
她不再是异国质子,没有复杂的关系,没有危险的任务,有的只是曾经离她很遥远的烟火气,还有来自周嫂和刘夫人的温情。
正想着,忽听得门外传来叩门声。她起身开门,看见来人是周嫂,忙侧了身请她进来。
“周嫂,快请坐。”她边说边要倒茶。
周嫂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别忙了,我娘家人来接我了,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我同你说两句话就要走了”。
卯月听到这里心里一阵酸涩,她看向周嫂,见她眼睛已经红了,心里更是不舍。
周嫂粗糙又温暖的手拉住了她。
“这个,你拿着吧。”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卯月面带疑惑地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两片薄薄地金叶子。她连忙推拒道:“周嫂,你这是干嘛?这,这太贵重了。”
她们在缫丝坊做工,一月不过百钱,一年到头也攒不了几两银子,这两片金叶子抵得上她半辈子的身家了。
周嫂将荷包又往卯月那儿推了推:
“我跟着我亲哥,总不至于忍饥挨饿,这些都留给你吧。你跟着她们去了别地儿,用钱的地方肯定多。”
卯月听着觉得喉头酸涩。
这两年,周嫂虽然嘴上不说,明里暗里照顾她不少,作为她生命里屈指可数地带给她善意的人,她早就视周嫂如姐姐一般了。
如今她还将半辈子的积蓄说给就给,卯月眼里的热意一阵阵冒上来,周嫂又将荷包摁进了她的手心,接着说道:
“一块儿住了这两年,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我知道你同我们是不一般的。看你小小年纪,眼神看着老气横秋的,我总想宽慰宽慰你,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如今我就要走了,再见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便托大嘱咐你两句。
我活了半辈子才发现,这世间越是好物,越不坚牢,活着的人,十有八九,也是苦多乐少。
但越是如此,人才越要苦中作乐,否则活着图什么呢?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还年轻,别陷在里头。”
卯月听的明白,这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她感念之下,眼眶已快要兜不住漫上来的泪水。
周嫂也是心头酸胀,她伸手轻轻抱住了卯月。
卯月被这温暖宽厚的身子一搂着,一切的不舍,惜别和委屈洪泄而出,尽数化作泪水,打湿了周嫂的肩膀。
送别的周嫂后,丝坊愈发空荡。
蝉鸣声里,刘夫人关上了丝坊大门,并落下了锁。
大门外,还剩下的数名女工正对行李做最后的检视,她们没有家人,只能跟着刘夫人。
逃难路上,每一分物资都弥足珍贵,他们务必仔细检查,能带走的东西绝不落下。
卯月也在其中,跟着其他女工们一起校对着物资单子。好在养了这么久的伤,她终于能适应长途跋涉了,不至于在路上拖累众人。
也幸亏刘夫人是个善人,得了她的金梭,不仅养了她近两年,逃难时还愿意带上她。
像周嫂,刘夫人这般平民,在她还是“少陵公子”之时,是半点也不放在眼中的,想不到有一日还得了她们的救命和收留之恩。
每每想到这里,她羞愧之余,还有无限感激。
一旁等候的刘夫人看着摘了牌匾的大门,泪盈于眶。这间丝坊凝聚了她半生心血,若不是到了这般不得已的境地,她真的舍不得抛下这一切。
“夫人,都清点完毕了。”一名女工走到她身边禀道。
刘夫人点了点头,掩去眼里的不舍,回身对众人说道,那便出发吧。
众人最后望了眼丝坊,挥手作别了前半生的安逸,无可奈何地朝着流离和苦难走去。
丝坊女工加上夫人一共六名女眷,又带着一马车物资,夫人担心路上不安全,于是又聘了六名护院,就这样一行人日夜兼程朝百里以外的敖仓郡赶去,去那儿投奔夫人的亲哥。
百里地说远也不远,从前卯月功夫还在之时,发力急奔一日也能走完,但如今车上都是半点功夫也不会的女眷,加上又拉了一车物资,这百里地五六日能走完都算快了。
没想到,现实远比她们的想象残酷。才赶路不过半日,几人便遇上了麻烦。
这一日,众人正混在人群中,同其他的难民一块儿往南走。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高喊:“赵军打来了!”
人群闻声,如惊弓之鸟,一瞬间哗然而散。
慌乱之中,夫人果断抛弃物资,命众人集中于一辆马车上,勒令护院看守好四周,让马夫全力冲出去。
狂飙的马车颠簸晃荡,马车外逃难的人慌不择路,不知谁被踩踏,又发出了凄惨的哭求。
兵荒马乱中,几个不经事的女工已经怕的哭了起来,夫人板着脸喝到,“哭什么!”
卯月紧贴着刘夫人坐着,脸上不见半点惧色,而是握住一柄短刃,绷紧了心弦,随时做好跳车的准备。
很快,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盖过了一切喧嚣,这声音似惊雷一般,踏在每个仓皇的人心上,所有人都知道,赵军真的来了。
“铮”,马车顶上传来一声响,连车厢都微微震动,女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卯月拉着刘夫人的手,一双寒冰淬过的眸子看向她,“他们放箭了,车子马上要起火,跟我走。”
话音刚落,一股热浪就涌了上来,卯月也不管其他的人如何呼求,只拉着刘夫人跳下马车。
下了马车,发现人群已经乱成一团,个个都如如热锅上蚂蚁,抱头鼠窜。卯月拉着夫人,拨开人潮,往旁边的树林里跑去。
穿行在密林中,两人的耳畔无数凄惨的声音翻涌着,直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喊着“夫人救我”,在他们身后响起,夫人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闭目咬紧下唇,跟着卯月往前跑。
一支羽箭穿过丛丛枝叶,猛地扎进了卯月的右肩,鲜血喷溅了身后的刘夫人一脸。
“啊!”卯月痛到面目扭曲,咬紧了齿关仍是泄出一声惨叫。
刘夫人抢先一步上前,扶住了卯月仰倒的身躯。
“绑住伤口,流血会泄漏行踪。”卯月说完这句话便是失去了意识。
所幸追兵放了一波飞箭后就没有再追了,刘夫人便背着卯月躲到了一处山洞里。
卯月自中了“春风拂柳”之后,体质便远不如前,如今受了伤,又一路奔波,很快就发起了高热。
刘夫人无计可施,只能一遍遍用湿帕子擦着她的额头。
陷入昏迷中的卯月,卸下了往日拒人千里的冷淡,皱着眉不住闷声抽泣,嘴里还不时喊着母亲,还有一个刘夫人也听不明白的名字。
刘夫人看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怜孩子,也不知从前经历了什么,竟伤心成这样。只盼你挺过这一关,将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好日子在后头呢。”
卯月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熬了一日,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夫人一脸倦容地靠在山壁上,她忍不住鼻子一酸。正要开口,夫人也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夫人温暖的手掌拂上了卯月的额头,“太好了,烧退了。”
感受到额间的温暖,卯月差点掉下泪来,她没有死,她活下来了。
她看向夫人问道,“夫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走。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赶快到敖仓郡。”
于是二人便相扶着走出密林,来到了官道上。
官道上已是尸横遍地,带不走的厢笼包袱散落了一地,二人一边唏嘘一边害怕,不知道追兵会不会回过头来,只能勉力加快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