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风光：鞋子的奇妙世界》朔风文奇

4、第四章 初识梅

　　晚上九点半左右，韦先生回到家来。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门口地砖上有水渍，然后马上注意到鞋架底层角落里蜷缩着一双陌生的白网球鞋，鞋面很脏，估计是被今天的雨水淋湿了。他脱下自己脚上依旧保持得非常整洁的老JEEP，放到鞋架最顶层第一排预留着的空位上，换上一双亚麻拖鞋，然后拎起那两只脏兮兮的网球鞋径直走进卫生间，打了一盆清水，将球鞋完全浸泡在水中，又朝水里滴了几滴洗涤液……
　　“又工作到这么晚才回来，您真是太辛苦了……”老JEEP刚一归位，相邻的米亚便鼓足勇气，悄声问候。
　　“是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尤其是今年，仿佛事情总会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真是麻烦啊……”老JEEP唏嘘不已，似乎在为主人担忧。
　　“您是指哪方面呢？工作还是……”
　　“当然不止是工作了，还有健康问题……医生建议他尽快戒烟，否则肺就出问题了。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他今天被正式任命为支行行长了！”
　　“哇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四十九岁才当上支行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其实他早就具备这个能力了……没有谁比我更了解我的主人，他的这次升迁绝非平步青云，而是二十年辛勤打拼、努力奋斗的结果。他走的每一步路虽然艰辛却总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无论这条路多么漫长坎坷，他都不抛弃不放弃，他坚信耕耘就会有收获，付出终究有回报……一切美好才刚刚开始，只是我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陪他一起走下去……”
　　就在门口鞋架上的鞋子们议论纷纷，大发感慨之时，卫生间里，韦先生独自一人正认真刷洗水盆里那双已经浸泡一会儿了的白网球鞋，而他的脑海里却呈现出了另外一双鞋的模样：
　　那是一款古色古香，浑身上下充满了汉服古风情调的苏式绣花鞋—鞋面绣着两枝红腊梅并搭配复古盘扣，有颜值，有文化，有底蕴，有故事；鞋底柔软，可随意弯曲，甚至能折起来塞进包里……
　　顺着这双巧夺天工的绣花鞋举目上移，依次进入眼帘的是两条光滑细腻的小腿，接着是一件蓝色低腰七分牛仔裤，性感迷人的露脐背心，精致紧绷的小腹，□□粉颈，尖尖的下巴……

　　三年前，我的导购小姐阿英刚好二十岁，她是广东湛江人，生就一张秀气的瓜子脸，樱桃小口，右唇下长着一颗小美人痣。她素来嘴巧，接人待物热情而又有分寸，深得顾客喜爱……
　　三年后，故地重游，韦太太漫无目的地走在荟聚购物广场宽敞明亮的购物通道上。
　　作为她最喜爱的鞋子，我时时刻刻不忘自己的工作职责，在行进过程中适时调整角度和方向，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积极配合她的步伐，让她的每一根脚趾都无比舒适，让她走出的每一步都充满自信。到了最后，韦太太完全沉浸在闲逛的氛围里不能自拔，她放松身心，信马由缰，几乎是由着我的兴致，跟着我的节奏在动。就这样，我们不知不觉走进了二楼的一家品牌鞋店里……
　　今天是周末，店门外一直人流不断，但进店消费者却寥寥无几。这种集吃喝玩乐于一体的综合性购物广场在北京有很多。阿英和徐姐所在的这家品牌鞋店在商城二楼……眼看快到交接班时间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位女顾客，肤白貌美，身材匀称，穿着一件黑白条纹的真丝连衣裙，足蹬一双米白色，额头配饰复古时尚金属月亮图案的平跟鞋，成熟中透着俏丽……阿英站在门口露出阳光般的温暖笑容，将客人迎进店里……
　　“嘿，阿英，是我啊，终于又见到你了，三年了，你可还记得我吗？”阿英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唤，低头看了一眼顾客脚上的鞋子，抿嘴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回忆里的柔情……
　　“姐姐还像以前一样漂亮……”阿英追了几步，陪伴在韦太太身边笑着说。
　　“怎么你认识我？”韦太太停下脚步，惊讶地望向阿英，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也笑了：“哦，对了，原来是你呀，三年前我在你这买过鞋子，就是现在脚上穿的这双，质量还不错，三年过去了，还跟新的一样……”
　　“我家鞋子质量还可以，另外也是姐姐平时懂得保养，比较爱护鞋子……”
　　阿英毕恭毕敬地说，夸我的同时，和柜台里的徐姐对视了一下。徐姐从柜台后面转出来，冲韦太太礼貌地点头微笑：“您好，欢迎光临！”
　　“嗯……”韦太太轻声应了一句，继续浏览展柜上的鞋子。
　　徐姐从侧面仔细观察韦太太，先是鞋子，后是腰身，面颊，最后“啧啧”两声，不知是称道还是惋惜……想当年，她可是千方百计地想试穿我，结果未能如愿，气得暗地里掐了我好多下哩……
　　“姐，您看这双绣花鞋好看不？”阿英见韦太太站在一排休闲鞋柜前发呆，便信手拈来一只绣着两朵连枝腊梅图案的低帮带搭扣的红绣花鞋示范给她看
　　“姐以前没穿过这种布鞋吧……嗯，你看它的做工跟刺绣都非常精美，是真正的手工苏绣。我们老板说了，像这种品质的绣花鞋全世界都没有几双。我刚开始也不信，不就是一双普通的布鞋么，在鞋帮上绣几朵花，有什么神奇的。可后来我听我们老板说，这鞋是她从苏州的一个亲戚那拿的货。做这双鞋的人是一位快八十岁的老太太，在苏州平江一带绣活儿数一数二，可有名气了。人家根本不愁销路。在北京也只有我们一家店有卖的。可惜现在的人都不识货……”
　　韦太太把绣花鞋拿在手上端详了一番说：“倒是手感不错，可以尝试一下……”
　　“好，您请坐……您看她的内里面料都是棉布的，柔软透气，穿着特别舒适又时尚大方，而且寓意特别好，因为它鞋面材质是丝绸的，所以叫锦上添花……”
　　在试鞋的同时韦太太问：“小妹妹今年多大啊？”
　　“快二十四了……”阿英答。
　　“那三年前你才二十出头`，一直在这家店里上班啊……”
　　“嗯，老板对我们挺好的，所以就一直在这了……姐，你穿上真好看……”
　　“哈哈，好看么……像不像跳广场舞的大妈……”
　　韦太太轻提裙摆，在试鞋镜前转了两圈，阿英拍手称赞：“姐姐真棒，像孔雀开屏一样美极了！”
　　“你真会说话……不过穿着确实挺舒服的……你给我拿一双吧，搁家里穿着玩……”
　　“好，我帮您收一下……您看这双鞋的鞋盒子里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苏绣坊三个字，这是厂家的防伪标志。另外这上面还有一个IP地址，您可以登录进入他们的直播间，通过吴老太的介绍，对苏绣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直播时间是每周三和周日晚上七点，我进去看过，真的是受益匪浅……”
　　就这样，梅被韦太太带回了家，成为了我们韦家鞋族中柔韧度最好的一位，遗憾的是她终生未走出过房门半步，就如同我到韦家后从未踏进过卧房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