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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复活 ...

  •   初璟芯开着她那辆绿色的甲壳虫飞驰在祥云大道。日头高晒,偶尔有撑着阳伞的行人走过。稠密的行道树仿佛被施了魔法般死死定住,宽阔如手掌的绿叶纹丝不动。等红灯的间隙,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水,把车内冷气调高几度。车载广播正唱着一首老歌,女歌手声线低沉,颇有一股缠绵悱恻的味道,“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不停揣测你的心理......”

      初璟芯心浮气躁,伸手去调冷气,已经是最高值了。后面有车不停鸣喇叭,她丝毫不在意,依然探头取矿泉水。凉凉的水透过喉咙一泻而下,心里的浊气消散一些。她回转身子,打了左闪灯,车才移动,就听到一声闷响。初璟芯慌忙停车,赶紧拉开车门。

      车外站着一个女人,看她下来,立刻虎视眈眈。“我说你怎么开车的呀?我都提前预警要超车,你怎么还变道?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啊?是不是嫌命长?嫌命长也别把不相干的人扯上。真是倒霉......”

      初璟芯任由女人说完。对方的车是一辆高配特斯拉,宝蓝色。这款车边牧带她去看过,要给她买,她没要。特斯拉的车头撞到甲壳虫的后车灯部分,车头漆蹭掉很大一块,着实不美观。甲壳虫也没好到哪里去,车位凹进去一块,车灯还能不能用也未可知。

      女人见初璟芯没接腔,说话更是刻薄,“看什么看,我这才出厂的特斯拉,一百多万。我开出来几次,就成这样,丑死了,让我怎么开。”

      “那你说怎么办吧?”女人见初璟芯冷不丁来这一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办怎么办?你不遵守交通规则造成撞车还问我,你他妈还有脸啊?”

      初璟芯皱皱眉头,这回怕是惹到泼妇。“第一,即使我有错,你言语攻击我这么久,我没有还一句话,我认为可以两相抵消。第二,可以打给保险公司,该怎么理赔就怎么理赔。”

      “怎么?你错了我说你两句你就不耐烦啦?我还偏要说。什么叫即使你有错,本来就是你做错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让交警过来裁定。”

      一头栗色卷发,巴掌大的一块脸被墨镜遮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白皙剔透。身材玲珑有致,该翘的地方翘,该平的地方平,一看就是健身的好手。初璟芯这半年经常出入健身会所,免费观赏了很多这样的□□。本来觉得很养眼,这会儿看她如此不依不饶,很不耐烦,“那你就叫呗。”

      女人果然掏出手机,走远几步。她看着初璟芯,嘴角抽起,做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穿的衣裳普通,颜色老气,大热天穿得灰不溜秋,全身上下目测不超过五百块。要是嘴甜一点软一点,她也可以不计较。谁要她这么较真呢?该她触霉头。一会儿交警来了,要在警察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两厢里互不言语,直到警察到来。一看到警察,女人就递上一根烟,言辞里客气有礼。初璟芯倒是没想到,这女人神通,什么时候从车里把烟拿出来的她都没看清。

      警察推辞一番,女人没再勉强。“我勘测了现场,你们两人都有问题。”女人一听这话,柳眉倒竖,刚要开口,交警盯着初璟芯,“你的问题大些。后面有人超车,你怎么还硬性变道呢?”

      女人甚为不满,“大哥,怎么就我也有问题呢?我超车都打灯了啊,还按了那么久的喇叭。明明全是对方的责任,而且我的车是新车,价格这么高......”

      “谁是你大哥?既然不服,就跟我走一趟。”皮肤黑黝黝的警察一开口就把女人噎住了。

      在交警大队,两人还相持不下。女人嘴像喇叭嘟嘟嘟没完,初璟芯多数时候沉默不语,任由她说。警察本想着言语教训初璟芯,她沉静似水,坐在那里不骄不躁,难听话一句也没说出口,只叮嘱她开车不要走神,这次万幸没有大事,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初璟芯陪着笑,连连点头。

      掰扯了一通,总算达成统一意见,还是按照初璟芯最初的决定来,报保险。双方的车都被4S店拉走了。初璟芯看看手机,下午两点半。从这里赶去和工作伙伴见面的地方,得有一个小时。这么一折腾,开会的心情全没了,只想躺在空调房里好好睡一觉。不是紧急事,改天约也一样。她点开叫车软件,今天好像什么都和她作对,十分钟过去了,仅有一个司机接单,且很快取消。

      她刷着手机,把微信对话框从上往下过了一遍,决定让Kevin过来接她,给他发了定位,“你可以过来接我下吗?”Kevin刚给学员上完私教课,看到初璟芯的消息,立刻给她视频,“璟芯姐,你怎么了?”

      初璟芯一笑,“没什么,一点小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Kevin听她这样说有些慌,“方便方便,我有什么不方便的。马上过来,你等着啊。”初璟芯这样的优质客户,长得漂亮,难得有求助他的时候。

      “牧哥,你到哪儿啦?哎呦,今天可把我累得呀!你说该怎么弥补弥补吧?”这回换了一把柔媚的嗓音,腻得要滴出水来,初璟芯仍然一下听出来是谁。也不知她在和谁说话,自己若是男的,这会儿怕是半边身子都酥了。

      那女人边说边走,不忘用手撩一下头发,“好,我马上出来。”她疾步走出大厅。

      边牧中午参加一个饭局,完了准备回公司一趟。收到乐阳阳的微信,说撞车了,他吓一跳,以为出了大事,打电话过去没人接,不一会儿乐阳阳的电话回过来了。一如既往娇滴滴 “牧哥牧哥”地叫,把他的心都叫乱了。也不管接下来的安排,豪爽答应来接她。

      他倚在车旁等,乐阳阳看到他立刻小碎步跑起来,高跟鞋踩得像高跷,看得人胆战心惊。她翘着小嘴,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到边牧怀里,在他两边脸上各香了一香。边牧任由她去,揽着她肩膀,给她拉开副驾驶位,自己转过身往驾驶位走。

      边牧弯腰低头准备上车,好似有心灵感应似的,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认识了快二十年的人,在神父面前交换过誓言的人。初璟芯。

      她在笑。旁边有个男人拿过她的包,两人一路说一路走。他的视线黏住了,眼睁睁看着他们上了一辆白色的高尔夫。没看清楚男人的脸,看背影身形高大,宽肩腿长。

      边牧魂不守舍地上了车,乐阳阳说了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你刚才说什么?”

      “哎呀牧哥,我说今天和我撞车的女的,看着文文静静的,语气硬得很,一句道歉都不说。看她那个样子,也不像有钱人,要是诚恳道歉,我肯定很好说话的,你知道我的。可是呀,她那个样子简直气死人,明明是她自己开车不注意......”

      “是吗”

      “嗯?你说什么?”

      “今天晚上不能陪你吃饭了,我刚想起来上周约了吴总。”边牧言简意赅,随口搪塞乐阳阳。

      乐阳阳心里不满,想让边牧带着她一起去。可是他没主动提,她也不好开口。自从在MBA班里认识边牧后,她就对他一见钟情。想方设法制造和他相处的机会。她是漂亮的女人,边牧是帅气的男人,况且,他还多金。

      “别忘了,他有老婆。”闺蜜劝她不要引火自焚。她咯咯笑,“你不懂,爱情不由人。”

      她努力多番经营,终于得以一步步打开边牧的心,虽然那颗心深不见底,她窥得一点点边角也觉满足。她知道自己在边牧心里是特别的。他们有了肌肤之亲,边牧会在她的公寓留宿。她为他准备了全套换洗睡衣、洗漱用品,照着他的尺寸添置了几套价值不菲的衣服,搭配衣服用的领带。

      为了长久地留住边牧,乐阳阳耐着性子照着网上抄来的菜谱精心准备菜肴,不仅讲究营养均衡,色彩搭配,还注重摆盘,像对待艺术品一样慎重。在床上她极尽可能取悦边牧。边牧的技巧也很好,在她历任男友里面排得上号。完事后,听到边牧舒服的喟叹,她也受到感动,在这感动里又生出长久的渴望,想和边牧这样生活到老。

      边牧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家人,从来没有。乐阳阳很好奇,对边牧的渴望越多,对他家人的关注愈甚。好几次,她都差点问出口,还是忍住了。她准备打持久战。

      “你饿吗?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初璟芯上车就换了一副面孔,冷若寒霜;接到她时,她笑意盈盈。Kevin不明白其中缘由,也没问。

      气氛有些冷,闷闭的空间里更显尴尬。很久以后,初璟芯问,“你说带我去吃什么?”她还以为撞车是今天最倒霉的事,远远不是。就在刚刚,她亲眼见到她名义上的丈夫,在街边和别的女人亲亲我我,郎情妾意。一颗心其实早已千疮百孔,有些疮捂得要出脓,那些孔只怕已经越来越大。她真怕自己就这样死掉。

      Kevin带初璟芯来到一爿不起眼的小店。店里的环境很不好,摆着几张桌子,椅子稀稀拉拉。“店主是潮汕人,他们俩公婆在这里开店很多年了。我第一份私教工作在这附近一家工作室,晚上下班晚了总要在这里吃点宵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尝尝,要是不喜欢我们就走。”

      初璟芯没说话,看着Kevin熟练地上前和店主打招呼。虾仁鱼片粥端上来的时候,Kevin给初璟芯舀了一小碗。初璟芯拿起勺子,尝了小口,味道很不坏,她又接着吃了几口。

      边牧生意越做越大后,她日常出入的餐厅经常都要提前预约。这种路边小店,她只在读书时光顾过。边牧说要给她最好的,房子是市中心最豪华的地段;出行必定五星级酒店,坐头等舱;买大牌买到能接到参加秀场的邀请函。

      起始那几年,初璟芯有些飘飘然。那些曾经不看好她和边牧的人后来都说他们真是天生一对,言语间对她满是艳羡。她慢慢觉察出不对劲。

      富丽堂皇的房子,除了日常做清洁的阿姨,经常只有她一人;她也不喜欢到处去旅游,比起在莫名其妙的景点瞎逛,她更愿意待在熟悉的地方消磨时光;大牌买多了,也穿不上。她停下工作,一心一意备孕后,那些衣服更是闲置了。

      小碗粥很快见底。Kevin给她夹了一枚小巧别致的奶黄包。“你尝尝这个。他们这儿的奶黄包是一绝,我肚子饿的时候一口气能吃二十个。”他以前称呼初璟芯初姐,后来改口叫璟芯姐。今天他想平视她,一个正常的男人平视一个正常的女人那样平视她。

      初璟芯完整吃完一个便放下筷子,看着Kevin吃。Kevin加快动作,三两下下了肚,把纸巾递给初璟芯,自己也扯过两张擦干净手。“现在送你回去休息吧?”他试探着问。以为初璟芯满口答应,不料她很果断地拒绝,“不回去。”

      两人上了车,Kevin提议了几个地方,初璟芯都不满意,最后她说要去胧月湖逛逛。胧月湖在郊县,离主城区近两个小时车程,Kevin听过却从没去过。

      初璟芯在车上闭目休息,开始是不想和Kevin说话,假寐来逃避,后来真睡着了。头斜靠在座背上,嘴唇微张,唇色饱满,两片晶莹的亮粉色。眉毛紧蹙着,睡梦中也不安稳。像受到极大惊吓,她突然摆动双手,抬起头。Kevin正要问她怎么了,她又摆回原来的姿势,原来并没有醒。

      Kevin一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腾出来轻轻拍拍初璟芯的左肩背。担心冷气太足,关了一些。把车停在辅道,从后座背包里拿出一件防晒衣,搭在初璟芯身上。

      初璟芯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搭着一件陌生的衣服,慌忙坐正身子,把衣服挑到一边,捏捏自己的衣角。Kevin在一旁静静玩儿手机,他告诉初璟芯前方走几十米就是胧月湖。

      两人并肩走在湖边的人行道上。近几年政府主打建设森林公园城市,胧月湖也修葺一新,道路铺就沥青石子,很宽阔,可同时容纳多人通行。下午六点多钟的光景,暑气已消散大半,有不少人在遛弯。

      初璟芯立在湖边一处凉亭,向远处眺望。晚霞满天,金黄色的夕照在湖面摇曳,波光粼粼。Kevin走出几米远,才察觉初璟芯还在原地不动。他遥遥望着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以他很浅薄的学识,他竟然想到中学课堂上读到的诗句“为谁风露立中宵”。

      Kevin走回凉亭,问初璟芯还要不要往前走。初璟芯没回答,也没有动。他陪着初璟芯立在一旁,默默不语。路过的行人皆以为这是一对情侣。男的身材挺拔,女的身段窈窕,都穿烟灰色上衣,只看背影也赏心悦目。

      初璟芯在凉亭站了一个多钟头,对Kevin说“回去吧。”Kevin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又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初璟芯,她开始转头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色中赶路,时间过得比平时慢。Kevin打开车载音响,都是他平时听惯的音乐,劲爆震动。初璟芯正要喊他关掉,猝不及防传来一声熟悉的前奏。

      Although loneliness has always been a friend of mine. I’m leaving my life in your hands.初璟芯看着车窗外纷纷后退的婆娑树影,任自己陷在歌声带来的回忆里,泪眼糊成一片。她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异响,紧绷着牙齿,脸一直维持着朝车窗外凝视的状态。她能感觉到Kevin好几次将视线聚在她身上,她只装作不知。

      这是Kevin第二次送初璟芯回家。不似第一回那般局促,这次他轻车熟路。他把车停稳在路口,目送初璟芯离开。只要业主报上名号,小区停车场也是可以进的,或许还可以借机送她上楼。他本能地觉得初璟芯不会同意,也就只字不提。

      初璟芯沿着树木葱茏的小径朝家的方向走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夜幕中偶有几颗星星点缀其间。间或有散步的邻居路过,后面跟着三两条狗狗,初璟芯分辨不出狗狗的种类。她的视线随着狗狗跳动,狗狗们跑着撒欢,也不怕人,不时叫唤一声。

      有很久了,她出行都是自己开车,这条路记不清多久没走过。出门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回家从入口开到地下车库。这样温情庸俗的日常,初璟芯在这个晚上体会出不一样的感动。她干脆脱掉鞋子,光脚板在地上踢踢踏踏。白天太阳暴晒的余温还在,有点烫。初璟芯不想管那么多了,这一刻,至少这一刻,她是开心的。

      高兴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她打开家门,看到屋里有灯光,不用想,除了边牧,没有别人。初璟芯沉默着把鞋子放进鞋柜,换上家居鞋朝里走。她路过客厅,没做半秒停留。

      边牧仰靠在沙发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初璟芯。他把乐阳阳送到公寓后,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已经在沙发上枯坐七个钟头,没吃饭,没喝一口水。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回来!”声音明显抑制着怒气。

      初璟芯直接进了卧室,把门一关。边牧紧跟其后,挤了进去,“我问你今天去哪里了?回来这么晚,你耳朵是聋了吗?”。他故意说难听话,想激怒初璟芯。他想若是初璟芯生气,那说明他在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位置的。

      初璟芯头也不回,打开衣柜拿睡衣,“当然是去浪了,还能去哪里?”。语气平淡,像是说吃饭了一样平常。边牧最恨初璟芯这般冷心冷肺。

      她以前也是灵动的啊。他出差多,她只要有时间就去机场接,说想和他多待一些时间;每天早晚通话,他叫她宝宝,她叫他大宝宝;不管应酬多忙,他能够回家吃饭总会回来陪她一起,饭后他们携手在小区散步,十指相扣。她总是对他笑,像她白天对那个陌生男人笑。

      他看着初璟芯换衣服,思绪拉回二十多年前的高中时光。他是班里的后进分子,永远坐倒数两排。初璟芯是永远坐在前排的乖学生,成绩拔尖,为人低调,惯常低眉敛目。她长得漂亮,一张秀气的脸庞,白白净净。早自习的时候老师要求班上学生读书,他吊儿郎当拿着一本语文课外读物翻来翻去。看到里头一首诗歌,诗人说想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他当时眼角不经意扫向正在背书的初璟芯,“这不就是”。他也就是想想。那时的他很有自知之明,像他这等不学无术的学生,高考多半就意味着学业生涯的结束,混社会将成为他们的宿命。初璟芯就不同,她注定成为天之骄子,她的未来必然是光辉灿烂的。

      如若不是那个周六,边牧去外婆家送母亲要求他送的节礼,他不会遇上初璟芯。天擦黑,小县城破旧的居民房巷弄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有人在大声说话,声量粗壮像吵架。做饭的阿婆打开厨房门,对着门前的黑泥路,把满盆的洗菜水往地上泼。这里是他习以为常日复一日的生活。自他有记忆以来,邻里间的日子都是这么过的;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这么过下去。

      边牧吹着口哨,走出巷道口,发现墙角蹲着一个人。高高的马尾伏在后背上,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她半蹲在地上,双手在弄自行车。边牧观察了小会儿,她的自行车链条掉了,她正费劲地重新安装却不得要领。

      “喂,需要帮忙吗?”

      初璟芯听到喊声,条件反射般起立,回转头,身体往后退,把边牧踩个正着。牧认出了初璟芯。“喂,你车怎么了?我给你看看。”

      不等初璟芯回答,他蹲下身子,开始捣腾。链条上好,他坐上去骑行几米远,链条又掉了。车子用太久,长时间没上润滑油,链条都生了锈。

      “你这车子买多久了?链条都成这样,使不上力了。”。初璟芯回复说“谢谢”,边试图推着自行车离开。

      “等等,你家住哪儿啊?你推着车子也太麻烦了。你坐公交回去呗,从这里往前走五十米,再左拐,有一个公交站。”

      初璟芯仍只说“谢谢”,闷头推着车子走。

      边牧完全可以就此离开。鬼使神差,他居然一路跟着初璟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了两三米远。走过公交站,初璟芯仍没有停下的打算。边牧冲动之下,上前拉住初璟芯的衣角,“喂,我说初璟芯。你不是读书读傻了吧?这里可以坐公交车的。”

      初璟芯抬头看了边牧一眼,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我身上没钱。”

      边牧听说,忙把身上的口袋掏了遍,找到了五元零钱,一把塞给初璟芯,又问她坐几路车。帮她把自行车搬上公交车,看着车离开,他才往回走。那晚回去错过了晚饭,母亲一顿骂,说他读书不成器,天天外面鬼混。他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就着冷菜吃了几碗白米饭。

      他在抽屉里看到初璟芯还回来的五元钱,还有一张纸条,娟秀的两个字“谢谢”。偶尔在学校遇到,初璟芯会对他浅笑,一对酒窝若隐若现。边牧上课时不再神游,他努力听清楚老师讲的内容;多半时候,他小心翼翼偷偷打量初璟芯的背影。她今天穿了天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她今天戴了发夹;她今天的白色T恤太肥;她今天的文胸带子印在了白衬衣上......各式各样的她,都是他梦里的女主角。

      边牧对课业慎重起来,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会一板一眼地记在本子上。然而他以前太贪玩,落下的功课太多,他经常对着习题一筹莫展,数学试卷经常一大半空着。他开始悔恨自己当初只顾着玩儿,没有在学习上用过心。

      边牧前所未有的认真思考将来的出路。读不了书,升不了学,和他的母亲父亲一样,成为这个几十万人口的小县城里普普通通的一员。他和初璟芯之间的鸿沟会是天堑。

      他费了好多力气。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地上搬砖,和他的远房亲戚一起。烈日灼心,晃得眼睛都睁不开。十八岁的肩膀上扛着一百多斤的水泥,扶着梯子一步步颤巍巍挪动着脚步。手脚慢了被工头劈头盖脸地骂,“×你妈,大姑娘绣花呢!给老子搞快些……”。

      好在他读了高中,比小学毕业的工头多了些知识。挨骂多了心眼也跟着长。从毫不起眼的水泥工到工头,边牧花了三年时间。他开始自己拉人组队到处拉活儿。那年月,城市发展方兴未艾,只要肯干肯动脑筋,不愁接不到活计。他赚到第一桶金。

      边牧知道初璟芯在省会城市一所综合性大学读书。高中结束写同学录,他鼓起勇气把纪念簿递给初璟芯。她在上面写着“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联络栏写了简单的家庭住址和座机号。边牧把座机号记得滚瓜烂熟。他以高中班长收集同学信息,方便同学会联络的名义,拿到初璟芯的手机号。

      初璟芯拿着睡衣去洗手间,边牧挡住了去路。“今天那男的是谁?”。

      初璟芯把他的手往旁边撇,“你挡住我的路了。”

      “你他妈给我说白天和你一起上车的那男人是谁?见我就给我甩脸子,对不明来路的野男人你倒是放得开啊?啊!笑得像多花。你还以为自己是十七八的小姑娘呢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边牧,你这样有意思吗?从你背叛这个家的时候起,你就没有资格指责我了。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初璟芯站在蓬蓬头下,任雨水冲刷着头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Kevin是她的健身私教,每周三次课。她不知道他的中文名,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她从来不问也不感兴趣。

      她当自由职业者久了,忙起来连着大半天坐在电脑前。给她按摩的老师傅说她的肩颈僵硬,都有隆起的富贵包。一直持续不改善,会引起头晕恶心,颈椎病持续严重还会影响生活质量。初璟芯下定决心找个教练带自己运动。

      她就是这样认识Kevin的。Kevin上课没有多余的话。每做一个动作,他先示范,再让初璟芯照着做。初璟芯做得不标准的,他一个姿势一个姿势矫正。纠正动作难免有身体接触。开始几次课,初璟芯总端着,尽量不让自己和Kevin相触。稍有接触,立刻不着痕迹地挪开。

      有天初璟芯训练完,外面下着暴雨,狂风不止,三四点钟的天色看着像傍晚。这种恶劣天气下开车对她这样的高度近视是极大挑战。她踌躇了会儿,决定等雨小些再走。前台小妹给她端了一杯茶水,她坐在沙发上无聊翻着手机。

      “初姐,你还在这儿呀?”Kevin喊她。初璟芯看他换了一身衣服,把浑身的肌肉藏了起来。他得知初璟芯没走的原因,爽快地表示可以送她一趟,他今天的课时都结束了,这会儿也没什么急事。

      初璟芯不再推辞,跟着上了他的车。Kevin私下和课上很不同,话要多一些,会主动制造话题。多数是他问,初璟芯回答。偶尔初璟芯也问问他,问他的工作年限,来会所多久了。

      有过私下接触。初璟芯对Kevin的防备心放下很多。运动时,Kevin若有若无和她身体相触,她不再避如蛇蝎,竟有点甘之如饴。沉沉睡梦中,她感觉有人用大手拂过她的身体,她蜷起腿。梦中的那张脸是Kevin的。初璟芯醒来,看着有点凌乱的床单,茫茫然,心里湿漉漉的。

      “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初璟芯洗完澡出来,边牧还在。边牧看着初璟芯擦头发,拿过吹风机,准备同她好好絮叨。“我是认真的。我想过很久,也在托人帮我问。你以前说去福利院领养,也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养孩子不是小事,也要看眼缘。要多看看,你说呢?”

      他又问了一遍,仍不见回答。边牧俯下身子,初璟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睛。

      边牧把初璟芯挪到主卧,他洗完澡也跟着上了床。他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的胸膛紧贴着初璟芯后背。自从初璟芯发现他在外面的事后,他们连这样的接触也没有过。

      太晚了。

      那时她多么希望有一个孩子啊!初璟芯为了怀上孩子,把喜欢的工作也辞掉,放弃在职场上竞争的机会。查出卵巢早衰后,她不知道哭过多少回。边牧由一开始的鼓励安慰,陪她寻医问药到后来渐渐不归家。她考虑很久,斟酌着问他能不能领养一个孩子。她偷偷去过福利院,从院长那里拿了一些孩子的资料,递给他看,被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脸色冷得像冰。

      初璟芯总记得大学毕业那年,边牧去学校里找她。那么高那么黑的他,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里给她说,“我听说你在这里读书,过来看看你。”席间不停给她夹菜,说她“太瘦了。”。她后来知道他为了来找她,在学校旁边的酒店住了两晚,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说怕她不理她。

      他老说自己配不上她。他后来不再做建筑工地的生意,皮肤白回来很多;他上各种进修班,说也想听听那些大教授讲的课。她还记得小城的夜晚,她推着自行车在前面,他垂着两只手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她决定结婚时,所有人都反对,她义无反顾。她相信这个男人是善良可靠的,对她的爱也是真的。

      初璟芯在边牧的臂弯里醒来,愣神了很久。她垂下眼角,边牧睡得香甜。客观地说,他的颜值在他这个年纪算能打。昔日的少年面庞不再稚嫩,岁月的刻刀篆下的痕迹尽显成熟。初璟芯想再一次用手摸摸他的脸,摸摸他粗/硬的头发。她手伸出去,停顿片刻,又缩回来。她轻轻推开边牧,下了床。

      Kevin给她发消息,“你好些了吗?”,她当做没看到。

      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细检视五官。她不再年轻,眼角冒出来几根细纹。她挖出一勺眼霜,厚厚敷在眼周。她从家里出来,直接去了机场。

      边牧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大声喊“璟芯”,无人应答。他也不甚在意,她对他总是这样,他已习惯。直到看到手机消息,他才惊慌失措。“边牧,我外出一段时间,等我回来我们就把手续办了吧。”他疯狂拨打初璟芯的手机,冷酷的女生一遍遍播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初璟芯发完消息,如释重负。她一直在奢望些什么,一遍遍犹疑,徘徊,回避,周而复始,在原地打转。她不想再继续了。早上照镜子,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脸,浑身发抖。

      初璟芯开机后看到边牧发来的无数的留言。他在恳求,挽留。他问“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初璟芯把所有留言都删净,“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谢谢。”

      边牧看到“谢谢”就知道他和初璟芯彻底完了。初璟芯旅游归来联系他去办手续。边牧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初璟芯说边走边看,拒绝了他提出最后送她一次的要求。

      Kevin隔三差五问初璟芯什么时候来运动。初璟芯从来不回,渐渐信息也少了,直到完全没有。像初璟芯这样一来就要求最好的私教,刷卡眼睛都不眨的顾客,会所永远不缺。他偶尔也会想到她,在胧月湖旁边站立那么久的她,当时想的是谁呢?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在一起?

      Kevin最后一次看到初璟芯,是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配一个英文单词rebirth。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的旁边是开得旺盛茂密的向日葵花田,一眼望不到头。距离他上次从胧月湖载初璟芯回家,四年过去了。Kevin用手机查询了rebirth这个词,他看到跳出来的解释是“新生,复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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