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期》血染浮生

1、第一章

　　两天前，租界巡捕房探长被人发现胸口中弹地死在家中，这一事件引起了在华外国人的恐慌，担心自身安全受到威胁，同样的，也质疑巡捕房的能力。

　　工部局董事会对于这件事也感到很为难，死了一个探长，觊觎这个位子的势力可不算少，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还是想推自己的人人上位，可偏偏探长死的不明不白，在没查清楚真相之前，自己这边的人都是能推就推，不愿意做这出头鸟，可偏偏这事情在各方势力倾轧下，搞得拖又拖不得，急需一个立场既是偏向己方，又能压住场子的人上位。

　　而就在这时，一场谈判如约而至，上海滩鼎鼎大名的老爷子约见董事会的各成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地，敲定了这探长位子的最终归属。

　　在南京路之西南，由静安寺路通善钟路的住宅区，一栋顶大顶大的中式住宅里，一位体态臃肿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正坐在家里小池边，拿食儿喂着里头的鱼，边喂还边咧着嘴乐，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老爷子姓章，已经十来年没人喊过他全名了，恐怕他自个也忘了吧，只知道整个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见着他，都得尊称一声“章老爷子”，而亲近的也都是喊“老爷子”之类的。

　　“老爷子，您这么着急忙慌找我过来什么事啊？”

　　说话间，一个男人从大门入口那边进来，这人样貌帅气，举手投足间有种豪迈大气的感觉，说话还带笑，言语里与老人有着说不出的亲近，就是吧这一身笔挺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总有种违和感，而这人也像是极为不习惯自己身上这套衣服似的，时不时耸肩或者拽一下领口。

　　这人叫龚祝，是章老爷子的徒弟，也是义子，早些年就已经独当一面，被老爷子推上了位去，掌控上下事务。

　　章老爷子招呼人过来坐下，让人去泡茶的功夫，扭脸就见人在那坐着松领带，忍不住笑着打趣，“怎么？不习惯？”

　　“跟被麻绳套住一样，浑身不自在，我还是喜欢我那原来的装扮，得体、舒服、好动。”

　　说着龚祝就想起今天，老爷子怎么无端端地让自己穿西服过来，张口就问，“今天是要见什么人？让我穿成这样恐怕是个贵客？”

　　老爷子听到笑着摇摇头，“不见人，我就是想见见你。”说着手掌拍了拍龚祝的肩，“坐直了，穿得这么俊，歪歪斜斜像什么样？”

　　“老爷子您今个是怎么了？平时可没说过我什么好丑美俊的话。”说着，龚祝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期待地四处看了看，“不会是想给我做媒吧，要是真的，那我可要好好地看看了。”

　　“净想美事，不过你还别说，早前我去城隍庙那边走两圈，遇上了个算命瞎子，我特意让他算了算，他告诉我，今年……就今年，我就能见着你谈对象。”章老爷子说着拍了龚祝脑袋一下，“你说你现在那么大年纪，还是个光杆司令，丢不丢人？”

　　龚祝一点没当回事，摸摸自己脑袋，“您不是说今年就成，那还急什么？再说这不是没遇到喜欢的。”

　　“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许是年纪大了，关心的事不外乎就那几件，章老爷子听到了就打蛇随棍上，直接让龚祝当面鼓对面锣地，摆出条件来。

　　这时，下人端着茶上来了，龚祝拿着茶杯，一边吹凉一边想事情。

　　平时老爷子问起来龚祝都是随意找话给带过去的，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今天听到这个问题，他竟然难得认真地思索了好一会。

　　“这首先吧，她得好看。”

　　老爷子听着摇摇晃晃点着头，“大小伙子爱美人，是这么个理，还有呢？”

　　“性子不能太闹，我喜欢温柔可人的，但也不能太柔，至少要能说得动我，不然这一辈子要都是顺顺从从没二话的，也太没意思了。”

　　老爷子皱着脸看了眼龚祝眉眼凌厉，生人勿近的模样，头疼上哪找一个，既温柔贤淑又胆大包天的丫头。

　　想着，嘴上便随意应和着，“这么个说法，也还算能行，还有没有别的？”

　　“最重要的一点，她得有一方面比我厉害，横竖不管是什么方面的。”

　　“这又是什么说法？”老爷子摸摸自己稀疏没多少头发的脑袋，觉得自己是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小年轻了，想法古古怪怪的。

　　龚祝想着笑了笑，“不知道是什么说法，我就是喜欢这样的。”

　　“我看你不是喜欢这样的，纯粹就是为难我这老头子的。”说着老爷子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哪能啊。”龚祝连忙给老爷子顺气，“老爷子您久经江湖，也是知道的，喜欢什么样的，跟遇上什么样的，可不是一个说法，哪天我要是遇上喜欢的，那说法兴许就变了。”

　　章老爷子哪那么容易生气，就是佯装出来吓唬一下人的，有人哄就立马顺着台阶下来。

　　“都是让你给气的，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说着老爷子从旁边拿出一份，由工部局盖章的任命书，交到了龚祝手上，“这是我给你谋的差事。”

　　龚祝仔细看了看，放下任命书看向老爷子，神情满是疑惑，“这是几个意思？”

　　“已经三年了吧。”章老爷子喝了口茶，慢慢悠悠地说着话，“三年前你接手生意事务，既要管那帮子弟兄们，又要管那些营生，感觉怎么样？”

　　龚祝眨了眨眼，“谈谈生意，再跟弟兄们喝喝酒，玩一玩挺好的啊。”

　　“真是这样？”

　　章老爷子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没说真话，打小养到大的，有什么能瞒得过的呢，拿眼一看什么都一目了然。

　　“就是有时候觉得挺累。”龚祝说着低下了头，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些反对我的，盯着我位子的人挺多，天天见这个见那个，说出的话都得在肚子里转几番，感觉挺不自在的，累地狠了，就有种看不到头的感觉。”

　　“咱们这一行，到了都在刀光剑影，你威胁来我威胁去的，要说没有出路也没错。”老人说着摸摸龚祝的头，“所以我给你找了个出路，要是走的好，自家的弟兄能拉拔一个是一个，不过这说到底，最该优先的还是保住你自己。”

　　龚祝犹豫地看向老人，有些摸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最近生意挺好的，您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我有过不少兄弟，也有过不少门生徒弟，这几年一个一个地都走了，就剩你一个独苗苗，有时候我就在想，这到底是因为什么？直到……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老爷子感慨地摇头，“时局动荡打打杀杀，沾血的事生来就被人所忌惮，不管是外人还是自家弟兄，别看年轻时候干什么不眨眼，但老了不定怎么害怕，而人要是一害怕，为了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就什么都干的出来。”

　　老爷子看着龚祝，语重心长地道，“将来啊，我的东西都是你的，但不管是钱还是权，都不是我想给你的，我就想着有一天，你能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光亮处，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龚祝听着老人的话，看着任命书久久不能言语，心里隐隐有着什么被拨动了一般，不过却又被他强行按压了下去。

　　习惯了走夜道，哪里敢走在光亮处？这一切纯粹只是老爷子的一厢情愿罢了，不过另一个角度说，老爷子要是能高兴，走这一趟又何妨呢？

　　“什么时候上任？”

　　“明天，我跟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你直接带着乔宇走马上任。”

　　龚祝想了会，点点头，“好，那生意上的事……”

　　“我会找个人看着的，更何况我尚且还能再动弹个两三年，有我压场子你怕什么？你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

　　说着，老爷子伸手整理了一下龚祝的衣服，“你啊，得习惯习惯另一种生活，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做法对不对，但总得试试才知道，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