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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寻路 106 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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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映秋痛哭一场,好像要把多年来的委屈和痛苦都回想起来,然后迟来的崩溃一样。
她哭的太惨了,沃兹华斯挺担心。这人在外面看了一个小时春耕和诉l苦l大会材料,看着卓映秋还在哭,只声音变得蔫蔫的,大约是缓过来些,但总还伤心。怕她哭坏了,觉得不能这样等下去,擅自摸进来看看孩子。
因为卓映秋是个姑娘,他进来的时候还礼貌地敲了敲门:“秋儿,师父回来了,我进来咯?”
他的话音一落,屋里的哭声嘎然而止。
沃兹华斯推门进去,悄悄走进卧室。屋里静悄悄的,床帐静静下垂,有一股悲伤眼泪的气味。
他有点想笑,又有些怜惜。故意踩出轻柔的脚步声走过去,把床帐拨开,就看见,嗯,果然一个不想见人的被子卷。
“秋儿,睡了一天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沃兹华斯笑道,就像年轻时候妹妹和妈妈吵架以后发现自己理亏,躲回屋里闹脾气,他这个二哥来劝时候那样的语气。
“我不饿,师父。”被子卷发出一种带着鼻音的装出来的困倦的声音,“我想再睡会。”
“你都睡了8个时辰了,再睡晚上没得睡咯。”沃兹华斯轻快温和地说,“不是很想和我讨论搅动水流的成果吗,这回回来安平,暂时不走了,可以给我看看啦。”
被子卷一动不动,卓映秋哭累了,被当个人以后原本浓重的怨气突然消散不少,这会都有点不想努力了。
诶呦,坏了。沃兹华斯挑眉,修炼狂人今天都不修炼了,看来是问题很大。
他撩起袍子,坐到了卓映秋床头的凳子上,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卷。
“秋儿。”他安静地说,褪去了那种给小孩递台阶的语气,年长的神官那种理解和包容的神态从声音中透露出来,让人生不出抵触和厌恶来,“别难过了,那些是别人的错误,不要用它们来折磨自己。”
被子卷很老实的摆在床上,不声不响的。
“很委屈吧。”沃兹华斯轻声说,“明明是所有人一起酿成的恶果,却让你这样无辜的孩子来品尝。”
卓映秋缩在黑黑的被子里,闻言还没开口,眼泪先扑簌簌落下来。
“多好的孩子啊。”沃兹华斯安宁地隔着被子拍拍她,神情很是爱怜,“又聪明、又努力、而且善良正直,是之前的所有人都不懂得珍惜。”
卓映秋想问,她真的善良正直吗?师父或许不知道她在邪派都学了些什么,她用多么利益至上和阴暗的想法暗中注视着许多事。
可现实是,她的眼泪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很想帮助你,我和你师伯会帮助和你一样的孩子。”沃兹华斯温和而悲伤地说,“但已经发生的事无法重来,正在发生的事也不是所有都能扭转。往好了看,至少你还可以获得内心的平静和坦然。”
内心的平静和坦然?
卓映秋在黑暗的被子里沉默着。
她能拥有那种东西吗?
师父说出这样的话,她固然想起过去的许多和师父师伯在一起相处的好事,帮助别人的好事,做成正确的事的好事。可她同样想起许多过去可恨的痛苦的事,她的憎恨和恶念一直翻腾,从未熄灭。
她甚至说不上正直无辜……面对师父,昨晚在那间弥漫着水雾和木头气味的温泉大屋中发生的情境……那样的混乱、堕落和错误,是她自己都绝对不敢承认的。面对师父,她不敢说自己是清白的、坦然的,一切行为思考都可以对别人说的。
她哭,是因为痛苦和委屈。但当想起她真的做错且没有清偿的事,她便不觉得委屈了。
……她并不是全然无辜,她该接受这一点,泥泞的修仙界一切都是恶心肮脏的,不要这样委屈了。
卓映秋闭上眼,感到自己不再流泪个不停了。
沃兹华斯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适时地递了两张手帕到被子卷上,
师父没有说出来,只用这种温和的姿态表示对她的劝慰。
卓映秋犹豫了一下,用被子擦了擦脸,掀开被子卷,接过师父递来的手帕仔细擦干眼泪。
沃兹华斯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她在狼狈地收拾,很是自如地起身倒了茶,给自己一杯,也递给卓映秋一杯——刚好在她捯饬完自己的脸,放弃处理有些红的眼圈,攥着手帕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好的时候——卓映秋伸手把水杯接了过去。
沃兹华斯伸手,摸摸小徒弟乖乖的头顶。
哭的热乎乎的了都。
“秋儿,请别介意我这样不请自来,你师伯和我都很担心你。”沃兹华斯对她温和的说,用那种端正而包容、没有评价尽可以体谅的柔和神情和语气,让人即使再不赞同,也不会拒绝他的贴近,更何况是完全不会拒绝师父的卓映秋。
“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年轻的神官拿出了曾经和民众告解时候的姿态,伸手摸了摸卓映秋的头发。作为善意的梦魇,他天生的很容易成为一个合格的让人敞开心扉的倾听者,那种体谅理解的姿态令人沉醉,完全无法怀疑他存在私心和恶意,“我们之间隔着经历和文化的不同,总有些时候,不能很好地体谅你们的想法。这一点时常令我们倍感担忧。”
“如果秋儿有心里话,不妨同我说说。”他冲卓映秋笑道,“别看我这样,我可是领袖的神官呢,是能够倾听和排解任何人内心苦闷、教大家都获得平静喜乐的使者。”
神官不神官的卓映秋不知道,她有时候觉得,师父对他的领袖的态度,就像她对师父的态度一样。
可如果面对你的神明,你还会说出自己的卑劣和软弱、让神明了解你不愿展示的一面吗?
卓映秋不吭声。
于是只好由沃兹华斯出声,他好不介怀,神态自若: “我不赞同修仙界的很多习俗和想法,和你师伯的观点很接近。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只能说我比她更不赞同。”
他冲小姑娘微笑,“但我们是我们,就像之前说的那样,秋儿可以有不同于我们的自己的观点,这是你自己的功课,我会建议你在未来的时间里慢慢思考,不断修正——思想是应该实时修正的,因为客观的外部环境总在变化,没人该说他们的想法终极正确一劳永逸——总之,不要现在下结论,再等等,不妨再等等。”
这些事、对于一些男女之事的看法,师伯已经开解过卓映秋。如今她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至少它可以不是,它在师父师伯这里不是,那么在她这里,它也不再是。
但她另外有羞愧的事,卓映秋垂下视线,仍不说话。
“秋儿,昨晚求助的时候,想到了我呢。” 沃兹华斯温和理解地说了下去,“这说明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令人信任和可以依靠的。师父很高兴哦。”
卓映秋就知道这个,但她更知道这事的发展远没有他说的那样清白坦然,那时候幻象是师父抱她、抱得几乎都要坦诚相见……她又有点想逃了。
“当时是迫不得已的,为了救命,想做任何事都正常。”沃兹华斯还在继续说,用一种她无法逃脱的温柔声音,把话语的含义灌进她脑子里,“在我们的观念中,那种药物控制之下的一切选择都不做准,无论结果如何,它们都只是突发状况下的临时选择,不该被追溯,如今已经全是过去的事了。”
卓映秋听到他这样说,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我猜你在之前,并无同任何人的爱恋之心。”沃兹华斯温和地继续说了下去,“经历了昨晚的如今,你现在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如何看待?你可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心仪之人?”
卓映秋想说她仍然憎恨男人,而且因为二皇子的添砖加瓦而更加憎恨了。
可面前是坦诚宽容的师父,她不想欺骗他。
她也无法对他说出,自己厌恶男人这样的话来。因为师父也是男人,只因师父也是男人。
经历了昨晚的事……昨晚的事……那些混沌的、爱怜的、亲昵贴近的亲吻和抚摸,身体的接触带来那种剧烈的渴求、那种发自内心、发自本能的与人亲近的渴望……远超某种关系之外的一切人应该保持的距离。
虽然那只是幻影,虽然即使是幻影没有发展到最后一步。但卓映秋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那被师父打断了。有些界限已经越过,在那片刻还未被阻止的时间里,她已经妥协,她真的认同了这个人,愿意、也将要同他无底线地亲近下去。
……她已经同意了,她已经……越线。
在那一切之后,师父、沃兹华斯、这个即在现场又不在那里的当事人问她……什么是真正的心仪之人?
卓映秋无法回答,但她沉默的时候,微弱的红晕慢慢爬上了她的脸庞。
沃兹华斯在心里无声叹息。
“我啊,非常希望秋儿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他侧过身,温和地看着小姑娘有点乱糟糟没梳的头顶,“当初把你带上,因为我看不过眼修仙界的混乱和邪恶,我觉得无论如何,整个世界不该这样欺负一个小姑娘。但是我们一起相处了这么久,秋儿学习我的教导,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的。”
“我们没有严格的师徒观念,因此我心中无法摸索出一个属于徒弟的明显定位。对我来说,秋儿就像妹妹、又像女儿,同时还是我的学生,是那样可爱的后辈。”他用那种爱怜的目光看着这个姑娘,即宽容,又和蔼,“我希望你能健康成长,得到你追求的,然后获得内心真正的幸福。”
“我这样想,是因为我喜欢秋儿。但这种喜欢和女士喜欢你是一样的,并非从男女之情出发。”沃兹华斯温和地说,他没有说卓映秋不对,却说,“秋儿日后若要与人携手,也得人家和你一样愿意才好啊。如果人家不乐意,也不宜勉强,不然便成强抢民男的恶霸啦,那样是无法得到你期待的结果的。”
他对卓映秋没有男女之情,而且不情愿。
沃兹华斯用这样极为温柔,完全不会伤人的态度拒绝了她。
他拒绝的太温和了,甚至没有用师父的身份责备她。让卓映秋略微失望之余,竟没有什么受伤情绪:是的,就该是这样,这就是师父会说的话。难道他应该说自己也愿意吗?师父不是这样的人啊。
“不知师父喜欢怎么样的女子呢?”卓映秋同他开玩笑。
沃兹华斯还真认真想了想:“……我喜欢啊……年纪和我差不多、性格开朗愉快,身材饱满挺拔看着健康有力的女子,不要修仙界大多数女修那样阴阳怪气说话、柳树似的模样。”
“那不就是师伯那样?”卓映秋好奇,“真是有您的风格啊,一看就是您的家乡会有的审美。”
“别瞎说!”沃兹华斯挑眉,“我和你师伯只是普通同事!而且你师伯比我大的太多了,在她眼中,我也不过是个不成熟的小子罢了。而且你在问什么?这是师徒该谈论的话题吗?”
他装出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卓映秋笑嘻嘻地,开始说些吉祥话糊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