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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寻路 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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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兹华斯站在平顶村的山头上。
这里半个月前还是一片被军师压入大地的军队的残骸,以及村子被朝廷军金丹破坏后劈成两半的废墟。在大能交手之后,进攻的军队、防守的村民,双方都留下鲜血和尸骸,又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迟钝和腐败。
仙尊就站在那山石顶上,看着下面已经逐渐覆盖入泥土中的朝廷军残骸,也看着被一劈两半中间大量废墟的村庄,一些小桥建立起来,让巨大剑痕两边的村民能够正常往来。村子中间的废墟近来被拆了些,得用的用品木头被村人们回收了,不得用的砖石泥土和稻草还留在废墟里。
这场景如此的动态,将人的生、人的死、死亡之后的消弭,以及在这巨大悲剧之上凡人卑微的生活都刻画得清晰。显得在高处俯瞰一切,身穿不染尘埃的白金色袍子,金发比冬日白惨的阳光更烂漫的仙尊更加的与凡人相远离。
沃兹华斯已收回了自己曾经放出来保护此地的蝴蝶,朝廷的金丹不再是威胁,仙门的大能则是全新的问题,这些蝴蝶停留在这里也没有必要了。在离开翼州之前,他还看着下面,即为修仙界凡人不得不在大修士恐怖的战力阴影下生活而怜悯地叹息,也忧心于交战中己方本不应该突破的底线。
沃兹华斯真实地为这会因修士而死去的大量凡人的现实而担忧。
两个金丹修士飞到了他身边。
“师父。”
是卓映秋和衍之,沃兹华斯转过身,和两个年轻人点点头。
“怎么样?出来一趟,有些能够解答你的困惑吗?”他柔声问金丹似乎已经完全稳固的衍之。
衍之想了想,点头:“有些明晰了,我想……有力量总比没有力量好。”
“你的气息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沃兹华斯说,笑眯眯地指出,“你似乎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坚定些。”
衍之突然开始不能直视仙尊,左看右看起来。他踌躇一会,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觉得您之前说,修士用力量划定自己的秩序,是有道理的。遇到好的事,我想去帮手,遇到不好的,我想去阻止。强者的行动才有分量,所以……我想继续修行下去,突破眼下的金丹,拥有更强的力量。”
“您的道理令人信服,我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衍之抬起头,目光不闪躲地看着仙尊说,“您的道路是好的。我愿意追随您。”
沃兹华斯哈哈笑:“你了解我的道路吗?怎么知道我的道路是好的?”
“一开始,我不理解。我很疑惑您贵为仙尊,有着翻天覆地的力量,为什么不早早亲自使用您的力量。”衍之坦诚地看着这位似乎是位爽朗青年的大人物,他暂时的同行者,他事实上的庇护者,他偶遇的引路人。
随后,剑修又扭头去看山下曾经进攻平顶村的朝廷军的遗骸。冬天天气凌冽,半个月过去,他们虽已逐渐归于尘土,但毕竟未全腐败。
“见到这个场景之后,我理解了。”
他说,“金丹对于您来说,可能对凡人对金丹来说更加不如。您没有对他们出手,是因您对这悲惨的场景早有预见。”
“或许个人的武力对当下的输赢很有必要。但在那之后,我通过您看到了更加不应越过的边界。您愿为凡人顾虑,从现在就规划更加久远的未来。
“小子无知,只看到了这一点,但它足以使我相信,您是如今炎国所有战乱的人中最值得追随的。”衍之对仙尊说道,“我认同您的道路,我愿意在炎国的事情上追随您,但愿我这样微薄的力量能稍微派上些用场。”
沃兹华斯看着他,能够明白这孩子的心意从新稳定自洽,打磨一番便可从新突破元婴。
当然,这愿望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强烈。衍之只是找到了眼下的道路,他并没有和秋儿比肩的长久的求强的欲l望。但对于当下,这一点思虑已足够他稳固自己的心意。
……有点惊奇,又点想感叹这孩子竟然不傻。
沃兹华斯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不必说。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衍之的肩膀。
“秋儿呢?”说完了衍之,他看向小徒弟,“这一趟走来,有什么收获?”
“我学会集束力量攻击了,确实比之前分散力量强不少。”卓映秋答的毫无迟疑。“如今我的空间法术比之前熟悉了些,可以和普通攻击搭配使用,更能造成出其不意的效果。”
她和衍之不一样,在求强的理由上没有任何需要研究的,出来一趟本就是想实践自己新突破的境界,打来打去自然也有收获,回答师父问题回答得很兴奋,“还有追踪术和直接通过意念自由操纵灵气的法门,如今我稍微能理解这些法术起效的原理,远距离探查也有很多心得。”
沃兹华斯看着她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讲追踪术和空间折叠施法,有在听,但还是眯起眼睛。
……这孩子,怎么回事。她去这种悲剧战争人性挣扎道德光辉大杂烩的地方串了这么些时候,又热心帮忙又以身入局的,回头就领悟了更精妙的打架技巧?
倒也不是不行,但这种事一般不应该太常见吧?她这算是好了还是好不了了啊?
……真是让人担忧= =
卓映秋兴致勃勃地展示了自己的新感悟和战斗方法,满足的得了师父的指点和建议,记下来回头消化去了。
“我要回安阳了。”沃兹华斯对他俩说,“你们可以跟随我回去,也可以继续在外面玩。但是不要留在翼州城了,仙门的修士见了你们,这里不再安全了。”
衍之要突破元婴了,他想回去仙尊身边。
卓映秋犹豫了一下:“还有什么您需要我们做的么?”
“等过阵子仙门打过来,你们别被抓了。”她师父笑眯眯地对小徒弟微笑起来,“仙门滥鲨无辜,是他们作孽。你们叫他们抓了,再有伤亡就变成我和塞西莉亚作孽了。”
卓映秋赌气地鼓起腮帮子,上前一步伸手牵住了师父的袍角。这时候她看着有点像个真正的小姑娘了。
沃兹华斯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小徒弟的头发。
……
时隔小一个月,卓映秋又和衍之回到了安阳。这归元叛军在兖州的大本营。
走的时候衍之道心不稳,出去思考求强的意义又或者去从新定义人生的目标眼下的事业。回来的时候,衍之倒是稳定不少,能够冲击元婴不厥过去。可以说是收获相当符合预期,他本该请仙尊拍个生灵法术跑去远处闭关突破的,连带着卓映秋不满自己进度比衍之慢,也很想闭关冲击一下。
结果他俩都没成行,沃兹华斯带着他们刚回安阳,还没在老窝的土地上站稳,就有人来报:不得了啦仙尊,首领醒了,和军师激烈地打起来啦!
沃兹华斯:?!
怎么个事?你俩不是亲如父子吗?怎么越过言语斗争直接开始父慈子孝全武行了啊?
他怕军师把好不容易粘好的周淮给打死,赶紧闪现到隔壁归元首领养病那院。
落地就有一个茶碗在自己脚边炸开。
“不是说好了徐徐发展,不对凡人动手的吗?”周淮下半身还在被子里,上半身保持着刚扔药碗的姿势,看着快要趴下了,脸色惨白地厉声质问军师:“为什么要对凡人出手,你背离了我们一开始的目标!”
“淮儿,我是没有办法了,邪恶的皇室朝廷都来刺杀你了。”军师在他床边抓着他的手让他不要那么激动。收效全相反,周淮看起来更激动了,他被后者挣扎着甩开,露出了悲伤的神色来,“炎国这样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只是想尽快完成我们的愿望。”
周淮甩完他,也用尽了残破身体的所有力气,他伏倒在床上,咳嗽都快没力气。
沃兹华斯就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走进来,忍着对在场两位颇有身份本该端庄持重的首领是不是犯了精神病的怀疑,绕过军师来到周淮床边,把军师拿走,把周淮拖起来放躺下,给他拍了好几个镇静麻痹舒缓的法术。
“好好说话。”他对周淮说,“我不是医修,你的身体粘的勉强,瞎搞必死无疑。”
周淮往那一躺,脸色惨白,看着又要死了。
“你先好好养病吧。”军师安抚地冲他比了个消消气的手势,“事已至此,我们速战速决也就是了。”
周淮本来重伤刚醒,虚的气息奄奄,勉强撑着没昏过去。听了他那种事已至此的话,喘着气大叫起来:“不行,我不许!”
“老师!”他躺在那里,几乎是透支生命逼迫自己大声清晰地吐字,只这样就耗尽了力气,虚的汗流下来,“您从前绝不会这么做,您决不能这么做。这是当年您给自己画的红线啊!!”
他看起来好绝望,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和这位辅佐他,甚至是抚养他的老师说。可他太虚弱了,甚至没有体力挣扎着撑起身子,而军师似乎已经并不想被他说服。面容扭曲不和谐的沧桑化神冲他安抚几句,说的都是些没用的“是是,我们不这样做了。”“淮儿你说得对,千万别动气”“当年是当年,如今局势和从前不同了”一类的话,在周淮急眼又没咳嗽的喊不出声,积攒足够的体力之前退了出去。
他出来了,没管来到院子里的卓映秋和衍之,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身后周淮所在的屋子,便化为一股浑浊的烟气,腾空消失在了远处。
屋里,周淮挣扎着要起来骂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到喊不出声。意识到军师已经离开,他喘了口气,瘫倒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几乎可以说没有人色。
沃兹华斯找侍从和医生要了些熬好的本地灵药,知道这年轻人伤重到动弹不得,稍微扶他躺得好些,一边帮他梳理气息,一边亲自喂他喝。
周淮喝了一勺,又或者是勉强咽了半口,不知想到什么,眼眶一红,有晶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不和或者过往,但他伤成这样情绪还大怒大悲,看着也实在可怜。沃兹华斯叹了口气,给他擦擦眼泪,又伸手摸摸他的胸腹,再用法术帮他完善一下伤处。
周淮伤的太重,刚刚激动的争吵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躺下,他几乎想昏睡过去。
可是……不行。
“老师组建归元的时候,和我说,未来这组织做大,绝对不能仰仗力量欺辱凡人。”他躺了一会,感到恢复了些微力量,用气声说道,“他不会做,也叫我别做,一时的捷径必然导致可怕的后果。”
他虚弱到睁不开眼,耳边也没有听到别的回话。但他知道沃兹华斯坐在他身边,仙尊在听。
“……归元的规矩、制度、纲领……都是老师制定的。您或许觉得离经叛道……我曾经也难以理解。但在当时,老师真的相信这个,他向我分析和解释,告诉我这样做能到达一个大炎从未出现过的美好未来。”
“老师说服了我,我也开始期盼他描述的未来,所以我和老师同路。我们组建归元,走到今天。”
周淮应该很怀念和赞赏那段过去,可他现在看起来更加痛苦。而且绝大部分不是身体的痛苦。
沃兹华斯没说话,又盛一勺药喂到他嘴边。归元年轻的首领喝了,呼了口气。
“我们说服了很多人,归元也在如预期那样发展,似乎真能达到老师所描绘的地方。可是老师也在变,他违反了他的原则。”
“他做了他绝不会做的事,他……成了自己过去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