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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星绕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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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快九点半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
岳芽走进房门在玄关处换鞋,随手按动墙板上的开关打开了客厅暖灯,许星熠则默默紧随其后,直愣愣地站在她旁边,落下一道阴影,把后者挡的严严实实。
岳芽无语,这乌漆麻黑的阴影简直就是她此时此刻的内心写照,她猛吸一口气平息心情,抬头面无表情地冲他说道,“我这没有男士拖鞋。”
岳芽看见他头就疼,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袋抽了,竟然着了他的道,把他给领回来了。
“没关系,我不用穿也行。”许星熠语气平平,显然注意力不在于此。
说罢,许星熠随意地脱下鞋子放在一边,像回自己家似的抬脚走了进去,大肆打量起整间屋子来。
岳芽的公寓是这边同事帮忙找的,五十平的一居室虽然不算大,但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房东是位热情的埃及姑娘,岳芽租住之前,这间房子就被布置的异常温馨,处处洋溢着小女生的温柔气息,浅粉色的暗纹墙壁纸,暖白色丝绒沙发,整面墙的磨砂柜子里是各种各样的书籍;抬起头看,更是别有一番天地,圆月与繁星交相辉映,照亮整个粉色夜空。
许星熠看的很是入迷。
不一会儿,听着靠近的脚步声,许星熠转身看岳芽迎面走过来,很轻易便注意到了她脚下踩着白猫图案的粉红色拖鞋,他眉梢一挑,意味不明道,“姐姐的拖鞋真好看。”
“……”岳芽不想搭理他,以为她愿意买啊,要不是当时赶巧就剩这一双适合她的码数了,她说什么都不会买的。
如今,猫对她来说就是最危险、最有心机、最可怕的动物!
许星熠的视线扔落在那处没动,岳芽今个穿的白色长裙几乎没过了脚踝,随着一步步的走动,裙摆时而扬起时而落下,脚腕上的银色链子便随着动作发出耀眼的光,像被打上了记号一般,让人无法忽视。
许星熠得意地勾起嘴角,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耳根子霎时微微红了起来,他抬手掩唇轻咳了下,故作淡定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岳芽自然把他那套慌忙掩笑的动作看在了眼里,她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走到许星熠身旁,抬脚踩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手指着那条碍事的脚链,不耐烦地说:“解开。”
“啊,这是谁给姐姐系的,要我帮你?”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真的不解发出疑问。
岳芽看他这副惺惺作态、茶里茶气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蹙起眉头烦躁的啧了下,“别装,快点儿。”
“那,”许星熠见她表情不妙,也不再多言。
他忽然垂眸,眼睛一瞬不动的盯着那处被紧紧环住的细嫩脚踝许久,眼底漆黑似古井一般深不见底,继续说道,“姐姐难道不喜欢?姐姐之前的链子被落下了,这回是我特意定制的,看样子,它真的非常牢固。”
他缓慢掀起眼帘,最后四个刻意地一字一顿从嘴里缓缓传出。
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她落下的只是一条脚链,但又好像不只是……
非常牢固说的到底是什么,岳芽恍恍惚惚间好似也分辨不清了。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又要发疯,管他什么意思,岳芽忍无可忍怒视他,双手不自觉握成了拳,“许星熠,你是不有病?!”
看见岳芽炸毛的表情,他突然嗤的笑出声,伸出手亲昵地抚摸她的头顶碎发,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侧颊向下轻滑,不答反问道,“可是,姐姐要我帮你打开,有什么好处吗?”
“明明是你绑的,你还有脸要好处。”岳芽侧过头躲开他造作的手,咬牙切齿地说。
“那好吧,姐姐既然不用我,那我也不随便多管闲事了。”
“多管闲事?!许星熠,你大爷的?”
“姐姐,我没有大爷,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
“姐姐,这个还挺好看的,不是吗?”
岳芽不想和他继续进行这个无聊的迂回战,她突然收回脚,坐到沙发上,“随你便,你说,条件是什么?”
“条件是,”许星熠见岳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顿时起了撩逗她的小心思。
他直白地对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与她对视,幽深的眸子里闪着不明情绪,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摘下腕上的手表,再脱掉外面的黑色连帽卫衣,只剩下一件白色打底衫,额前凌乱的碎发堪堪遮住半个眉眼,他勾唇邪笑道,“我想和姐姐一起睡觉。”
和姐姐一起睡觉,
一起睡觉,
睡觉。
和姐姐睡觉??!!
“?!……你,”岳芽被吓的怔住了,脸更是没出息的一下子变得通红,瞪着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的。
“姐姐怎么脸红了?”他满意于她的表现,佯装惊讶问道,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
“姐姐想到什么了,之前难道我不是经常搂着姐姐一起睡觉吗。”
“……”,岳芽无语,心想:您老真是阴险,当着她的面眼神暧昧、脱衣诱惑,现在反倒来怪她思想不健康。
高人,是她比不过。
“姐姐看来又不想解开了,那好吧,那”,他起身,想要离开。
岳芽一把拉住她,“停!你给我闭嘴吧!快,解开。现在!马上!立刻!”
他却又说:“姐姐别急,乖,等我洗完澡,刚才脱衣服就是为了洗澡的,现在都感觉冷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着急啥呢?!
说罢,许星熠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浴室,听着门外噼里啪啦的抓狂声,里面的人终于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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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芽的卧室是同样的粉白色系,纱帘自然垂落将窗子遮的严实,月色穿透其中,只隐约洒下朦朦胧胧的光束。
床上的两人各置一边,之间不到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开了天与地。
但许星熠已经很满足了,此时此刻,她的温度似乎可以通过被子传来,她的气息对他来说也仿佛触手可及,她这次终于离他不远了,她就像是又回到他的身边来了。
这边,岳芽回完短信,将手机轻放在床头柜上,仰头盯着一处沉思,像是思考了许久,她突然平静而随意地开口轻问,“许星熠,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吗?”
“姐姐,我”,她的语气在这昏暗的房间显得异常沉重,许星熠不敢细想她为什么这样问,只隐隐不安起来,好害怕她突然不喜,狠心落下绝情的刀子。
“你先别说话,也别动。听我说,我们早该谈谈了。”
岳芽叹了口气,刚刚段锴橦发来短息通知她三天后启程,她突然明白了,一切都想开了。她意识到自己也不是一无所有,她这几个月将全部心思投入工作后便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如今想来,她其实早已看淡了他们之间的得失,而现在她不应该再有任何的后顾之忧。她必须要和他说开,她不想再和他无休无止的痛苦纠缠了。
“许星熠,还记得小时候,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把几个和你边边大的小孩打的不像样,当时我路过那个巷子的时候,你还朝我邪笑,当时你多小啊,我竟然被你的笑给吓着了。”她边说着,边自嘲地笑了下,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
“后来,咱们生活在一起,其实刚开始我就意识到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更不可能是所谓像我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但是当然我很阴暗、很自私,我觉得和你生活在一起很开心,我感受到久违的家的感觉,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就是我的亲弟弟该多好,你的父母永远都不会来找你多好。可是,后来,后来我的贪心可能是遭到了报应吧,你和我决裂然后离开了。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难过吗,我足足缓了有一年的时间才回归到原本的生活,我告诉自己,我本来就应该一个人,这世界只有我孑然一身,我不是离开你就不能活。”
“我,我当时”,许星熠听着岳芽逐渐颤抖的声音,他连忙起身坐了过来试图拉她的手,他想和她解释,他有他的苦衷的;可岳芽却立马转过身背对着他,无视他的话继续说道,
“再后来,你就突然回来了。时间从来都是治愈伤口最好的良药,至少我这么认为。可是,在我几乎忘记之前所有的不快,妄图和你不计前嫌就这样只相识一场的时候。……而你,你却说你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要把一切都翻片,这一切都成了你说的算。许星熠,……你想过没有,你冷静思考过你所谓的喜欢到底是什么吗,它又是否纯粹;而你又问没问过我,你许星熠问没问过我岳芽到底喜不喜欢你,你一直这么自以为是。”
“……甚至,甚至你当时为了自己不惜把我,把我关起来。……你想过我吗,被你囚禁的我当时生活的有多黑暗,有多艰难你知道吗?”过往种种,酸甜苦辣数也数不尽,她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而那段回忆更无法抹去,将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现在你又来干什么,是要把我抓回国吗,要我被你放出来后,还必须一直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吗?”她发泄般的颤抖着声音朝他怒吼,她有多痛苦,谁能感同身受!
许星熠一言未发,只沉默地听着她的哀怨与痛诉,听她极力压制的哽咽,以及几乎泣不成声的低吼;伴着她的哭泣他早已跟着红了眼眶,泪水悄然滑落,留下的两道泪痕似割裂般的疼痛。
“姐姐,你别这样,我不是,”他犹豫着,无法继续说下去了,他又能说什么,说他不是故意的?可腹黑而城府之深他当时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有资格辩解吗?显然他没有。而如今,他到这找她,真的只是单纯因为想念来看望她吗,当初因为什么来而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又敢发毒誓说他从未想过要重蹈覆辙吗?!
钟盘上的指针嘀嗒作响,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一下又一下地冻结了整片空气……
良久,她听见岳芽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鼻音,自嘲而悲哀地说道:“许星熠,如果,如果你不那么偏执,如果你曾经没囚禁过我,或许我就不会如此厌恶如今喜欢着你的自己,”厌恶被这个傻傻被害的得了抑郁症的自己,在看到你的一瞬间竟然不自觉地欢喜。
我的痛苦,你可曾明白,可曾理解过……
许星熠早已呆滞在一旁无法动作,他多想伸出手来触碰她,来拥抱她,确认自己所听到的是否真实,又是否是自己绝望幻境下的海市蜃楼。而他又知道其实一切都不用了,因为此刻的他并没有得到如愿珍宝的喜悦,她终于承认了对自己的喜欢,他却什么都无法感受,只能感受到心脏被一层层割裂撕扯的疼痛,因为,她是如此厌恶,她厌恶极了喜欢上他的自己。而这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咎由自取,他无法反驳,任何的后果他都得承担,且必须承担。
他不配在再说其他,昔日卑劣的他不配祈求她的原谅。千言万语此刻只能化作无尽的苦涩,他说,“姐姐,对不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再也不那样了,真的。”
他愿意用行动去证明,用行动去挽救她那颗被他伤害而脆弱不堪的心。
可岳芽丝毫不愿再听地打断他,刚才的刨白如过眼云烟般不复存在,仿佛从未说过,她冷静许久,狠心给出最后的判决,语气寒若冰霜,“这几天你抓紧回去吧,我也要离开了。一切都说开了,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去找你,你也别再来找我。
许星熠只觉得自己身处于黑暗之中,远处的一束萤火赐给了他丁点的希望,他渴求而贪恋,宁愿承受踏过遍野荆棘的痛苦也要接近它,可他刚有所动作,那光却俶然消失了,而无影无踪。
被当头一击的他早已无法仔细思考她话里的意思,只听到她说她要离开,他直接问道,
“姐姐,你要去哪?”
像是预料到一般,许星熠听到她依旧冰冷的语调,不屑和他多说一句,
“你不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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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许星熠虽未得到答案却依旧住在岳芽这,他们生活的平静而和谐。或许是那天晚上吐露的一切让岳芽打开了久久压抑的心结,又或许是许星熠真的有在好好地赎罪。
三天后的凌晨,窗外天空尚未破晓,漆黑一片,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方才指到了四,屋内冷清而空寂,没有一丝生气,许星熠颓然瘫坐在沙发上,凝视着桌上的字条,久久没有动作……
上面赫然写着:
许星熠,这次咱们终于好好做了个了断。